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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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鄭刺史答應,他望著杜憫,出於欣賞,說:“到時候我送你一個大禮。”
“送我?”杜憫疑惑。
“對,送你,你過幾天就知道了。”鄭刺史頷首,“沒事就回去守著他吧,我還有事要忙。”
杜憫起身離開。
接下來兩日,市井中有鐵頭縣令為照顧恩師衣不解帶守夜的傳聞,同時,河清縣縣令為打壓厚葬被盧鎮將劫囚一案也在茶寮酒館中傳開,隨後有人出面證言盧宰相因這一案辭官回鄉養老了。
杜憫的名字在一夜之間傳遍洛陽城,至於名聲,那就褒貶不一了。
就在風頭最盛的時候,陳明章嚥氣了,杜憫請來仵作給他換上壽衣,打理好面容,直接在藥堂裝棺,之後由抬夫抬往白馬寺山下的商鋪。
鄭刺史得到信之後,他吩咐府裡的幕僚放出杜憫要以弟子的身份代子扶棺回河清縣的訊息,助推輿論再次發酵。
等杜憫騰出手準備花錢僱說書人為他塑造好名聲時,他的忠孝之名已傳遍大街小巷。
鄭刺史感喟杜憫尊師重道,知恩報本,特帶上刺史府的胥吏前去弔唁。
尹明府聞言,也帶上衙門裡的胥吏前往弔唁。
聽到風聲的文人雅士,為表自己是尊崇孝義和師道之輩,紛紛跟隨著上門弔唁。
白馬寺山下,一時間客似雲來。
天陰沉沉的,商鋪外掛的白燈籠隨風搖曳,裡面的燭火晃盪著,光影縹緲地洩下來,落在燈下的黃銅紙馬上,色如黃金。
兩匹黃銅紙馬立在商鋪兩側,跟紙馬挨著的是立著的花圈,編花圈的紙錢隨著風聲颯颯作響,來客路過時,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
步入靈堂,門兩側各立著一對與人等高的紙人,黑色的瓜皮帽,黑褂黑褲,臉上五官俱全,勐地一看還有些嚇人。
再往前又是一對立著的花圈,靠近棺槨,棺下襬著膝蓋高的紙紮三牲,棺槨後面還放著一座紙轎。
杜憫穿著孝衣戴著孝帽跪在靈前,繃著臉面露哀傷,心裡則數著這是第幾個前來弔唁的人。
鄭刺史來過,尹明府來過,驛站的驛丞帶著驛卒來過,藥堂的大夫和藥童來過,洛陽州府學的博士來過,縣學的博士來過,曾跟陳明章有同僚之誼的禮部官員來過,餘下的便是不知姓名的文人雅士,以及路過的富商香客。
停靈三天,杜憫跪得膝蓋發腫,好在沒有白跪,這場葬禮引來三百六十二個祭拜者,其中有一百八十七人詢問過紙紮明器的情況。
三天後,杜憫僵著跪腫的雙腿扶棺下山,杜黎和孟春帶著僱來的腳伕抬著紙紮明器跟在後面,一行人繞路在洛陽城走半圈,向洛陽百姓展示紙紮明器,在即將踏出城門時,十四件紙紮明器於城門內點火焚燒。
立著的四個花圈碰到火,唰的一下,火苗變成火海,摺疊的紙錢脫離花圈紛紛飛了起來,如一朵朵跳躍的花瓣在空中燃燒。
黃銅紙馬和紙紮三牲,則是把火苗囚禁在體內,猩紅的火苗纏繞著濃煙,掙扎著衝破束縛,將黃銅馬皮一層層融化,星星點點的火苗躥出來,一瞬間吞噬掉牲畜的輪廓。
城門內,寂靜蔓延了半盞茶的功夫,待杜憫帶著棺槨出城了,喧鬧聲才漸漸蔓延開。
趁著紙紮明器風頭正盛,孟青和杜黎找到尹明府,託他讓衙役幫忙張貼收徒的告示。
這一次收徒,孟青和孟春有選擇地挑選有相關手藝的人當學徒,收夠學徒之後,三人著手教徒,有成品就售賣。
*
這日,一個神情恍惚的商人上門捐錢定做紙馬紙轎和紙人,他要求定做有顏色的紙紮明器,紙馬要通體紫色,紙轎要做成青碧色,紙人則是上紅下黑和上紅下青。
“我活著騎不了馬坐不了轎,穿不上紅著不了紫,死後總沒人管了,你給我做有顏色的紙紮明器,顏色越鮮亮我越喜歡。”商人語帶憤怒。
“可能會不好看。”孟青說。
“我不在乎好不好看,只要不是黑白褐三色,我就高興。還是你不敢做?你只要按我的要求做,我再捐一百貫。”老頭說,“你們的義塾不是禮部的?你是禮部的你怕什麼?馬和轎子都做了,若談違制已經違制了。”商人說。
孟青想了想,她答應了,“行,我按你的要求做。”
商人第二天就安排人送來一百貫錢作為捐贈。
孟青收到錢後,她下山找做染布生意的作坊,但顏料色澤多且顏色正的染房不愁生意,壓根不願意跟她合作,好說歹說,也只肯賣她幾桶染料。
傍晚,孟青去縣衙接望舟回家,恰好遇到尹明府下值,她向他請教:“明府大人,律令中對紙紮明器沒有任何規定,我做什麼是不是都不違制?”
“按理說是這樣的,你打算做什麼?”尹明府問。
“做有顏色的紙紮明器,比如紫色的紙馬,紅衣紙人。”
尹明府笑一聲,“真要違制了,你收手不就行了,現在還沒人管,你儘管去做。”
孟青摸摸望舟的頭,說:“我就是擔心會影響到望舟。”
“擔責也是禮部,禮部有監察之責,上面真要不贊同,那也是禮部監察不力。”尹明府搖頭,他思索著說:“依我來看,紙紮明器是用來焚燒的東西,一燒就沒了,既不像陶器和漆器那般需要另掘墓室佔用土地,又不會如衣物那般混淆尊卑,何談違制。義塾只要能給上面的人帶來他們想要的利和名,不會有人干預,就是有,禮部也能給你擺平了。”
聽他這麼說,孟青唯一的一點憂慮也消失了,她讓杜黎回河清縣拿錢,她要買下一座染布的作坊,自己生產有顏色的紙,再往各個義塾輸送,一舉拿下各地商人、地主和鄉紳葬禮上的祭品。
第125章 我敬娘和舅舅一個……
杜憫離開洛陽後, 孟青他們就從驛站裡搬出來了,在靠近衙門的永豐坊租了一座二進的小院住了下來。這裡離官署近,望舟每日去官署上課都是自己去, 回來的時候會由孟青、孟春或是杜黎去接。因為他們在外忙生意,不一定什麼時候能回去, 為避免望舟回去家裡沒人,他會一直待在官署裡,有人去接才跟著回去。
回家的路上, 孟青牽著望舟的手, 照例問:“今天的課業如何?在你尹爺爺的官署裡待著,有沒有遇到不高興的事?”
望舟搖頭,“沒有,尹爺爺一家對我很好,今天尹奶奶和采薇姑姑還跟我學摺紙呢,夫子看過我折的紙, 誇我心靈手巧。”
采薇就是尹大娘子, 她跟杜憫的婚事還沒擺到明面上來,望舟喊的是姑姑, 夫子就是尹家大公子。
孟青點頭, 她又問:“你爹這兩天要回河清縣一趟,你是跟他一起回去,還是留在這兒?”
望舟陷入糾結,他不吭聲。
“是捨不得我和你爹,還是覺得在尹府開蒙的日子更有意思?”孟青問。
“我更喜歡在河清縣讀書。”望舟回答,他在河清縣官署裡的日子更自在,沒有約束,他也不用看誰的臉色。
“我想也是, 在別人家走動總歸不如在自己家自在。”孟青設身處地地說。
望舟連連點頭,他再無顧忌,有點苦惱地說:“對,我也有這樣的感覺,雖然尹奶奶和采薇姑姑對我挺好,官署裡的下人待我也很客氣,但我還是會不自在。下人們湊在一起的時候會議論我,采薇姑姑和尹奶奶也會問我三叔的事,她們以為我不懂,我都知道。”
“跟你爹回河清縣吧。”孟青引導著他說出自己的感受,她替他做出決定。
望舟哼哼幾聲,他靠在孟青身上,耍賴似的由她拖著他走,“可我捨不得你,我回去了就好久見不到你了。”
孟青掏出鑰匙開門,她拖著小尾巴進門,又反手閂上門,說:“再有半個月,你三叔又要來洛陽,到時候你再跟他一起過來。”
“等他來接我,我再回去。”望舟不肯走了,“我要在洛陽再留半個月。”
孟青看他一眼,“決定了?”
望舟點頭。
“好吧,我又能多陪你半個月了。”孟青露出笑,“我也是捨不得你的。”
望舟的眼睛瞬間泛起光,他眉飛色舞地笑起來,得意地說:“我就知道!”
“噢?你看出來我很捨不得你?”孟青笑著走進灶房。
“對,你讓我跟我爹回河清縣的時候,眼睛都要哭了。”望舟誇張地說。
“這都被你看出來了?”孟青不否認,“晚上吃不吃蛋炒飯?”
“吃!要多倒點油。”
“你抱著油罐子喝油算了。”孟青嘀咕一句,“你留意著門,你爹和你舅舅回來了,你給他們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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