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25頁
“不用說了,你不合我們的要求。”孟春抹把臉,打斷他的話。
男人變了臉色。
“讀書人還是不要來摻和銅臭之事,義塾事務繁重,會佔據你九成的精力,讓你沒精力唸書,日後恐與仕途無緣。”孟青出聲打補。
男人並不受用這番恭維,他拍案而起,罵罵咧咧道:“你們沒聽我說完就說不合要求?我天不亮就出門,搭乘驢車一個時辰趕來排隊,到現在還空著肚子,一口水沒喝,一口飯沒吃,我遭的什麼罪?不行,你們得賠我車馬費。”
杜黎站起來,他走到孟青身邊護著她。
尹采薇起身走了出去,幾瞬後,她帶著衙役進來,肅著臉吩咐:“把這個鬧事的帶去衙門。”
書生一聽,氣勢頓時萎靡下來,他強裝鎮定叫囂著自己沒有鬧事,尋個空子鑽了出去,衙役忙去追。
外面排隊的人見了,紛紛問是什麼情況。
“姐……”孟春心虛。
孟青擺手,“沒事,不怪你,我也受不了他探著頭一個勁地噴口水,恨不得親到你臉上去。”
孟春:“……你別噁心我。”
杜黎笑了,“我去喊下一個進來?”
孟青點頭。
“青姐姐,我來替你執筆抄寫戶籍如何?”尹采薇躍躍欲試。
孟青看她一眼,把紙筆和硯臺給她了,“你要是有意,過一會兒我坐累了,你來替我考核。”
“我一定認真地學。”尹采薇點頭。
進來的第三個人是一個身形瘦削,衣著單薄的年輕男人,一身白袍,袖口有拼接的痕跡,領口洗得鬆垮,是個貧寒的文人。他進門第一眼看向孟青,餘光瞥見屋裡另外兩個男人隨著他的目光也看向孟青,他斷定她就是話事人。
“東家好,小生姓任名問秋,乃懷州溫縣人士,來洛陽求學已有三年,曾前往汴州遊歷,如今盤纏用光,寄住在白馬寺。”任問秋坦蕩地介紹自己的窘境。
一聽又是個讀書人,孟春下意識皺緊眉頭。
“你還有走科舉路的打算,怎麼會想來我們這兒做事?僅僅因為缺錢?”孟青問。
“是,我做個兩三年攢點錢,還要繼續準備參加州府試。”任問秋坦率地說。
“你如何確定你會被我們聘用?”孟青觀他不是個自大狂妄的人,猜測他有什麼底牌。
“你給我盤纏助我回鄉,再給我兩個長相兇狠身形粗壯的打手,年關來臨之前,我能給你買下一座有上百個工人的紙坊。”任問秋說。
“能再多說一點嗎?”孟青問,“這個紙坊位於何地?你如何斷定你能買到手?”
“紙坊位於溫縣,我也是溫縣人,這座紙坊是我外公留給我孃的,他去世後,紙坊交給我表舅公打理,但因我家發生變故,紙坊被侵佔了。”任問秋談及此事,雙眼含恨,“五年前,我表舅公去世,紙坊留給他兒子,那是個無能的敗家子,在我來洛陽的那一年,紙坊已經是個快要入不敷出的空殼子了,你們只要給出合適的價,可以買下來。”
孟青心喜,溫縣也在黃河北岸,離河清縣有五六天的路程,換作馬車,兩三天能到,距離不算遠,這個位置合適。
“行,我考慮考慮。”孟青點頭,“五天內給你答覆。”
等任問秋走了,孟春問:“就他了?”
“對,不過他的心思不在經商上,為了仕途甘於捨棄他外公留下的家業,二百貫的年俸留不住他,還要繼續尋找合適的人。”孟青說,“喊下一個吧。”
“為什麼說他甘於捨棄他外公留下的家業?不是被侵佔了嗎?”尹采薇問。
“按他的話推斷,他娘應該跟我一樣,是商戶女,而且還是獨女,但嫁的人應該是個讀書人,所以不能接手紙坊的生意,才會有託付給表舅公打理一說。就是紙坊落在他表舅公名下,盈利分一半或是大半給他娘。這種情況肯定有契書約定,任問秋只要肯放棄仕途,拿出這個契書,紙坊多半能拿回來,就是拿不回來,也能拿到盈利,反正不會落魄到寄住寺廟。”孟青解釋,“但他堅持要走仕途,他就得捨棄紙坊的盈利,不能壞了名聲。”
尹采薇聽明白了,她佩服道:“還是青姐姐厲害,你也是商戶女出身,如今還能經商,望舟也能科舉,什麼都不影響。”
孟青得意一笑,“喊下一個人。”
一旁的孟春陷入沉思,如今染坊、竹坊和紙坊都落在他名下,他於望舟乃至望舟的兒女來說,何嘗不是這個表舅公。他能確保自己不會侵佔姐姐和外甥的利益,可如何能保證他的子孫能如他一樣?籤契書?契書也不管用,約束的只有顧忌名聲的那一方。
一整天,孟春都在思索這個事。
“小弟——”孟青拖著嗓子嚷一聲,“回神了!”
孟春嚇了一跳,“怎麼了?”
“我還想問你怎麼了,一整天失魂落魄的。你說說,我們今天考核了多少個人?”孟青問。
孟春不知道,他沒數。
“你在想什麼?”孟青把一沓紙塞給他,“這些人的情況都還記得吧?”
“記得,我有在聽,一共有十三個合我們要求的。”孟春說,“這十三個都留下嗎?”
“先去打聽打聽,確認他們說的是真是假,知道……”
“知道,知道,我去找市令大人和巡街的衙役打聽。”孟春搶話,“姐,你是要說這句話吧?”
孟青一噎。
“走了,回家。”杜黎說。
孟春看一圈,“尹大娘子呢?回去了?”
孟青擰他一把,“她早在一個時辰前就走了,走的時候還跟你打招唿了。你今天是怎麼回事?遇上故人還是遇上仇人了?心不在焉的。”
“你猜。”孟春沒回答,他憂慮的事是在幾十年後,現在說只能徒增煩惱。
杜黎擼起袖子,他躍躍欲試道:“青娘,你現在身子不便利,我替你教訓教訓春弟吧。”
“那就不用了,想教訓人,你去教訓自己的兄弟吧。”孟青不肯。
孟春得意地笑,他扶著孟青的胳膊,親近地說:“姐,下輩子我還當你弟弟。”
杜黎鎖上門追上去,“我倆都有兩個孩子了,還分什麼你的我的?”
“還是要分的,你的是我的,我的還是我的。”孟青霸道地說。
“對極了。”孟春贊同。
杜黎嘆一聲,“春弟啊,我還記得你在吳縣的時候說過,你要把我當作兄長待的。”
“什麼時候說的?我不記得了。”杜黎現在不是小可憐了,孟春也就不承認了。
杜黎搖頭,他不自取其辱了。
回到家,杜黎去做晚飯,孟青和孟春梳理今天的人選名單。她拿著任問秋的戶籍,說:“你帶上兩個僕從跟他去溫縣一趟,商談好了再回來運錢,把紙坊買下來之後,你跟他留在溫縣,在懷州幾個縣各辦一個義塾,染坊和竹坊集中買下兩座。”
“洛陽的義塾留誰打理?”孟春問。
“賀卞,他是洛陽本地人,又是胥吏之子,而且他爹的上官是尹明府,有這重關系在,我對他比較放心。”孟青說。
“這個於麥呢?他娘是刺史府上的奶孃。”孟春問。
“安排去汝州新開義塾吧。”孟青說,“讓齊雲山去鄂州,還有這個、這個、這個,也都去江南西道,像荊州、陝州,還有相鄰的襄州。先讓他們帶五百貫錢去租商鋪做紙紮明器生意,有盈利了再買下商鋪。明年你再帶著紙坊、染坊和竹坊的盈利去這些地方買下紙坊、染坊和竹坊。”
孟春點頭,“行,我聽你的。”
“我爭取把陳管家一家弄過來,讓他們父子三個跟著你辦事。”孟青說,“你這兩年要辛苦了,要往各地跑。”
“為了賺錢,辛苦也值了,旁人想有我這個福氣還得跪在佛前燒香磕頭。”孟春看得明白,“我也就辛苦這兩年,等我培養出得力的下手,我讓他們出去跑。”
孟青拍拍他的肩,“加油幹,我們一代賺下十代都花不完的錢。”
孟春大受鼓舞,“要是沒有紙紮明器的東風,我們想賺這個錢也賺不到。我們置下這個家業,後代只要不敗家,守著染坊、紙坊和竹坊,十代都不愁吃喝。”
第133章 欣欣向榮
“明天我回去把爹孃和望舟都接來吧。”夜晚, 杜黎躺在床上跟孟青商量,“馬車顛簸,一坐就是一天, 回到河清縣還要坐船,我回去一趟都覺得累, 更何況是你。”
“我可以躺在馬車裡,你多給我鋪幾層褥子。”孟青說,“我回去住多久都行, 望舟和爹孃不行, 小的惦記著要念書,老的惦記紙馬店的生意,他們過來一趟,住不到幾天就惦記著要回去。”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