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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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她按照她記憶裡的駿馬圖, 用濃郁的墨汁混著些許骨膠在紙馬的胸腹、耳後和臀部加重顏色,晾乾之後呈現出一種肌肉蓬勃的力量感。
次日, 杜憫帶著顧無夏和一幫同窗上門, 兩匹漆黑的紙馬離遠了看宛如是活的,走到近處,發現紙煳的馬皮猶如玉製。高大的體型, 極有壓迫感的沉黑色,聞風來看熱鬧的學子都沉默了,他們竟然在紙馬身上體會到死亡的氣息,讓人不寒而慄,甚至恐於靠近。
“顧學子,我按我印象中的駿馬圖調的色,你看有沒有不滿意的地方,我再改動。”孟青問。
“啊?沒有沒有。”顧無夏回神,但目光還停留在紙馬上,這兩匹紙馬跟駿馬圖上的馬像也不像,模樣相似,但感覺全然不同,陰森、壓迫、黑暗,兩匹紙馬真像是從冥間走出來的。
“我之前的顧慮都是多餘的,你們是專業的人,我這個外行提的要求都是鬧笑話。沒什麼要改動的,我很滿意,我祖父必定會喜歡。”顧無夏被孟家人的手藝征服,他極好說話,誠懇地說:“杜二嫂,你們的手藝好極了,我明天就送錢過來。至於這兩匹紙馬,先存放在你家,六月初六我再帶人來抬走。”
孟青瞥杜憫一眼,她面不改色地說:“行,你什麼時候搬走都行。”
然而一夜過後,顧無夏帶著他爹登門了。顧父的疑心在看見兩匹紙馬後消失殆盡,他大喜過望,擲下十貫錢,安排人在天黑之後趁著夜色抬走兩匹紙馬。
杜憫得知訊息後,他拎著一包青梅前往孟家,坐船時遇到划船沿街賣菱角的船女,他大手筆地買下半筐菱角。
此時,孟青正在吃菱角,還不用她自己剝,她望著剝菱角的男人,問:“你給我們送一筐雞鴨蛋,你娘能讓你出門?”
“我是進城賣雞鴨蛋的。”杜黎壞笑。
“蛋賣了,錢呢?”
“蛋沒賣成,在路上摔碎了。”
“你等著捱打吧。”孟青笑,她指指筐裡的菱角,“這個也是你拿來賣的?”
“菱角不值錢,這是能送給你們吃的。”
孟青笑出聲,夢裡的第三條傳聞也有實證了,在杜母眼裡,杜黎此舉可不就是偷自家貼她孃家,胳膊肘往外拐。
“春弟呢?家裡就你一個人?”杜黎問。
“這兩天紙馬店來了好幾筆大生意,要做六個紙花圈、一個紙轎、兩對童男童女,我爹孃忙著做紙紮,安排他去看店接待客人。”孟青雖沒去店裡,但她留在家裡也沒閒著,孩子睡了,她就抽空給黃麻紙和楮皮紙上色,做花圈、紙轎和童男童女的紙要用暗紅暗綠和褐黃三色。
“二嫂?有人在家嗎?”
孟青朝外看去,說:“是你三弟來了。”
杜黎讓她把裝蛋的筐提進灶房,他抱著孩子迎出去。
杜憫猝不及防地撞見杜黎,他僵住,臉上張揚得意的神態如濃霧撞上大太陽,慌不擇路地慘叫著消散了。
“二、二哥,你來了?什麼時候來的?”杜憫強扯出個笑。
“你怎麼來了?不是不肯來?”杜黎冷著臉問。
“我有事找我二嫂商量。”
杜黎掃一眼他手上拎的東西,看樣子是真遇上喜事了,竟然還拎著東西上門。
“三弟來了?快進來。”孟青走出來,她看見杜憫拎著一個筐,裡面裝的東西還不輕,她“哎呀”一聲,“你客氣什麼?來就來了,帶什麼東西?”
杜黎湊近看一眼,他不高興地說:“村裡豬都不吃的東西,還值得你花錢買。”
杜憫僵著臉,一副有氣不敢發的憋屈樣子。
“你們兄弟倆倒是心有靈犀,他給我送來一筐菱角,你也給我送來半筐,我待會兒去買捆水芹回來烹菱角,家裡三天不用買菜了。”孟青打圓場,“走,去後院坐,方便說話。”
杜憫不想再多待,他確定孟家再無旁人後,直截了當地問:“二嫂,顧家把買紙馬的錢結清了?能不能先把我的那一份結給我?我身上沒錢了。”
杜黎聞言,他抓起桌上的一包銅板扔給他,“你一直沒回去,爹孃讓我來給你送錢。”
“我回屋拿錢。”孟青起身離開。
杜憫把一包銅板扔回去,他硬氣地說:“我能賺錢就不再用家裡的錢,你把錢拿回去,跟爹孃也說明白。我近來忙,等閒了再回去,你們不用操心我。”
孟青抱著一個木箱出來,說:“尾款收到十貫錢,兩匹紙馬算是賣了十六貫,成本是四貫又七百文……”
“按五貫算。”杜憫打斷她。
“行,盈利十一貫,我取一半,你得二千二百文。”
杜憫點頭,“是對的。”
孟青拿錢給他。
杜憫當著杜黎的面數二百文遞給他,說:“我孝敬爹孃的,你幫我帶回去。”
杜黎手都伸出去了,半途像燙手似的飛快地縮了回去,他才不做這傻事,他進城賣蛋不成,還帶回老三的孝心,這豈不是更襯得他沒用。
“家裡不拖你後腿,你自個兒用吧。”杜黎冷言冷語。
杜憫又氣又羞,再瞥見旁邊還有個看熱鬧的,他氣得甩手就走。
“哎?你們哥倆鬧什麼?”孟青似是不解,“三弟,三弟,等等……”
杜憫越走越快,孟青隨手拿件衣裳追出去,“杜憫,你站住!”
杜憫這才停下步子,“二嫂,我改天再來請你們去茶寮吃茶。”
“行行行。”孟青把衣裳塞給他,“把錢包起來,別讓人看見你從我家拿錢,我怕有人會想到這茬上來。好了,走吧。”
“多謝二嫂提醒,我下次來再把衣裳送來。”
“這是我爹的衣裳,他衣裳多,擱你那兒也沒事,你不用急著送來。”孟青說,她思量兩瞬,告誡道:“三弟,二嫂提點你兩句,你可別煩。你現在學業上是順風順水,財運也在高漲,人逢喜事精神爽,但可別張狂了,以前是什麼作風以後還要保持住,別輕易卸下防備心,小心身邊有人盯著你,等著抓你的短。”
杜憫聽進去了,他臉頰發燙,逃似的抱著一坨衣裳離開。
“你跟他說什麼了?”孟青回後院,杜黎問。
“他有點飄了,我提醒兩句。”孟青說,“你陪望舟玩,我去煮菱角,晌午做菱角水芹豆腐湯,再烹一道蝦仁菱角。”
杜黎飽食一頓,吃完午飯把望舟哄睡,他就坐船走了。
*
端午臨近,蘇州的天已經熱起來了,正午時,毒辣的太陽曬得肉皮疼,人躲在家裡也是悶熱的,只有坐在水邊的樹下才能享清涼的風。但這種日子跟杜家灣的女人們無關,蠶結繭的尾聲快要結束了,女人們一個個都悶頭站在灶臺前煮繭繅絲,騰騰昇空的熱氣籠罩著她們,微苦的水汽混著鹹苦的汗水,順著下巴淌進領口。
一直到太陽西垂,房屋投下的陰影覆蓋住整個院落,吹進門的風才挾帶些許涼意。
“該下地了,我去黃豆地裡鋤會兒草。”一個聚在渡口拉哌的男人起身說。
“涼快點了,我也去地裡轉轉。”另有人應和。
“我們也去地裡鋤草。”杜老丁拿起墊在屁股底下的草鞋穿上。
“不等老二回來?”杜明坐著不動。
要不是有外人在,杜老丁恨不得踢他一腳,他壓著聲罵:“他不回來你就不幹活兒了?”
“他不回來我去找他,家裡這麼忙,他還有臉在他丈人家住下?下次再去找三弟,讓我去,他留在家裡。”杜明滿腹牢騷。
“有船來了,杜二哥,是不是你家老二回來了?”有人說。
杜老丁眯眼看過去,不多久,烏篷船靠近渡口,他看船上只有老二一個熟面孔。
“你三弟在書院課業重得很啊?又沒回來。”杜老丁刻意咬重書院兩個字,他大聲問。
杜黎下船,他擼起褲腿走進水裡,配合地胡編亂造:“對,他課業多,我晌午跟青娘去給他送飯,他吃飯的時候都還在琢磨經書文義。大熱的天,他還能把飯吃涼。”
“你家杜憫得夫子看重,你們就別叨擾他,想孩子了,你跟我二嫂子進城看看他,別老催他回來。”杜老丁的一個堂弟說。
杜老丁就喜歡聽這話,他笑呵呵地說:“沒催他回來,這孩子愣,一個月一次都沒回來過,也不知道他身上的錢夠不夠用,我叫老二去給他送點錢。”
“老二媳婦在城裡照顧他吃喝,他估計沒多少花銷。”杜堂叔說。
“早該這樣的,憫小子有人照顧,他不用動不動往回跑,心思都撲在唸書上,過兩年能考個大官回來。”
杜老丁笑眯了眼,杜明如吃了屎一樣,一臉的鬱色。
回去的路上,杜明發作:“老二,娘不是讓你接你媳婦回來幫忙?她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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