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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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憫一時良心發現,“算了,隨便走走吧,兜一圈就回來。”
“駕——”望舟甩起馬鞭,一馬當先衝了出去。
杜憫見了,頓時把自己說的話忘了個乾淨,催馬追了上去。
“駕——”望川會說第八個字了,他有模有樣地催馬。
杜黎驚訝,他不著痕跡地以膝拍馬腹,胯下的棗紅馬小跑起來。
望川樂得嘎嘎大笑。
孟父孟母聽見了,齊齊看過去。
“女婿挺會哄孩子。”孟母說。
“嗯,我有福氣。”孟青接過馬韁繩,說:“別緊張,我先牽著馬走一圈,你不用擔心它勐地跑起來。這些馬是從小馴養的,性子溫順,沒有指令不會擅自跑跳。”
沒有後顧之憂,孟青專心陪伴爹孃學騎馬,孟父孟母在自己女兒面前不用注意體面,二老隨心而笑,盡情享受騎馬的暢快。
天色將黑,跑出去的三匹馬先後回來了,孟父孟母也跟著下馬回屋。
結果因為騎了小半個時辰的馬,孟父孟母在次日起不了身了,老兩口大腿痠疼,走不了路,只能在驛站裡歇著。
孟青和杜黎代二老去溫縣的紙馬店查帳,順道檢視位於溫縣的義塾。
杜憫沒有跟他們一起行動,他帶著郭縣令和衙門裡所有的胥吏和衙役來到黃河舊道,丈量種麻的高地、做漚麻塘的泥沼、要開挖的窪地、以及紙坊的選址問題。
當晚回到縣衙後,杜憫連夜給懷州另外四個縣的縣令以及河清縣的孫縣令、洛陽縣的崔縣丞寫信,請他們以官府的名義替紙坊僱手藝嫻熟的抄紙師傅。
“扣扣”兩聲,杜黎敲響杜憫的屋門,“老三,還沒睡吧?”
“沒有。”杜憫來開門,“什麼事?”
“你還要在溫縣待多久?我們要動身前往河內縣了。”杜黎說。
“你們這麼急著要走?”杜憫不樂意,“去了河內縣也沒有重要的事,留在溫縣多住一陣子吧,我還要在溫縣待挺久。”
“我們還有這麼多的家當,擺在驛站裡挺鬧心。還有鏢隊,在路上多停留一天,要多付一天的錢。”杜黎解釋,“你二嫂讓我來問問,你這兒要是沒問題了,我們明天就離開。”
“有。”杜憫手上缺錢,他沒錢僱人挖泥建作坊,只能再次打起募捐的主意。
“你們晚兩天再走,我明天找我二嫂談事。”杜憫說。
“行。”杜黎回屋轉達。
*
翌日。
杜憫把他連夜寫的一沓信交給驛丞,隨後去找孟青討錢,“二嫂,紙坊和義塾一樣,都是朝廷的私有物,我如果找溫縣的商人和鄉紳募捐善款建紙坊,好像有點不對勁,你不如以義塾的名義捐贈一筆吧。”
“你不等女聖人點頭了再動工?”孟青問。
“女聖人點不點頭我都要做,上面要是不同意,這座紙坊建成後就賣給孟家,由你暗中操控這個生意。”杜憫說,“你覺得如何?”
“你還記不記得我說過一句話,伸手要錢不如自己兜裡有錢,我覺得你好像誤解我的意思了。官有紙坊的官是指懷州這個官,而不是指朝廷,義塾原本隸屬禮部,這個紙坊可以隸屬懷州。你要把紙坊的盈利握在手裡,用這個盈利去治理黃河,而不是把利拱手讓給朝廷。”孟青說。
杜憫皺眉沉思,他目光幾變,最後提出一個問題:“我是懷州長史,不是懷州刺史,紙坊若是隸屬懷州,等於是我把一頭肥豬趕進許刺史的被窩裡了,還不如給朝廷。”
“然後治理黃河再向戶部伸手要錢?”孟青問。
杜憫不敢回答,他思索幾瞬,勾起嘴角道:“我要是當上懷州刺史,紙坊就是我的了。”
“對嘛,你總不能一輩子龜縮在長史一職上,早晚會當上懷州刺史的。”孟青發現是她的規劃困住了杜憫,她指點他向女聖人盡忠,這個目標反而束縛住他了,不敢搞許刺史,只因許宰相是女聖人倚重的人。
“誰會一直倚重另一個人呢?”孟青手指沾水在桌上寫出“武”和“李”兩個字,“夫妻都能反目,何況合作伙伴。”
“我會倚重二嫂一輩子,我們不會反目。”杜憫堅定地說,“二嫂認為呢?”
“當然,我們立場一致。”
“他們也立場一致。”杜憫指許宰相和武皇后,武皇后能稱為女聖人,這其中離不開許宰相的推動,他投擲了這麼大的賭注,怎麼可能中途反悔。
“但他會死啊,他已經老了。你還年輕,你和女聖人也立場一致,你終歸會坐上懷州刺史的位置。”孟青鼓動他,“你敢利用鄭尚書,怎麼不敢利用許刺史和許宰相?我捨得把義塾的盈利拱手相讓,你怎麼不敢照做?想搶奪別人屁股下面的位置,還捨不得下賭注?你就當紙坊前幾年的盈利是你的賭注。”
杜憫恍然大悟,他頓悟了,義塾是孟青的賭注,李氏的江山是女聖人的賭注,女聖人想要大唐的江山改李姓武,沒達到目的前還要殫精竭慮地治理好李氏的江山。
“你和許宰相的目標一致,你們是競爭對手,不是並肩前行的同伴。”孟青提醒。
“是了是了,是我煳塗了。”杜憫以手拍額,“是我煳塗了。”
“爹,你站在走廊裡做什麼?我娘呢?”望舟騎馬放鵝回來了。
杜黎揮手,“出去玩吧,要不回你自己的屋裡看書。”
望舟頓時明白了,他三叔估計又在跟他娘請教什麼不得了的事。
室內,杜憫聞聲笑了,他揚聲說:“二哥,進來喝茶。”
“想清楚了?”孟青問。
“想清楚了。”杜憫點頭,“我跟你們一起回河內縣,把建紙坊的計劃告知許刺史,讓他出面透過許宰相的手,把紙坊的盈利拿回來。”
孟青放鬆下來,“我也是這麼想的。”
“許宰相和許刺史都貪財,有義塾這個例子在,他們肯定捨不得吐出紙坊這個誘餌,紙坊一定會隸屬懷州。如果女聖人想要紙坊的盈利充國庫就好玩了,許宰相從她手裡爭利,二人會不會有隔閡?”杜憫激動起來,他在一盞茶前還生出悔意,後悔繞過許刺史給女聖人寫公文,如果由許刺史寫公文呈遞給女聖人,紙坊隸屬懷州一事可以說是能板上釘釘。但這會兒有了這個念頭,他覺得這個事更有意思了。
孟青輕笑,她端起茶喝一口。
杜黎進來了,“商量好了?”
“二嫂,這事是不是在你的謀劃之中?所以三天前才沒阻止我向女聖人上書?”杜憫見她反應不大,他反應過來了。
孟青搖頭,“我是見你這麼急著要動工,才明白你沒有理解我的意思。”
“噢!你一開始就謀劃著要讓許刺史從女聖人手裡奪利?”杜憫震驚。
“他不倒臺,你怎麼上位?”孟青輕飄飄地說。
杜憫給她跪下了,他伏身貼地長拜,“二嫂,你真讓我開眼了……”何止是敢利用許宰相和許刺史,女聖人都被她利用上了。
他無法描述此時的心情,胸腔裡澎湃有力的心跳聲震得他渾身顫慄。
第182章 魚自己送上門了……
杜黎如今對杜憫動不動伏身跪拜的姿態見怪不怪了, 他拎起茶壺斟一盞茶推過去,“喝點水冷靜冷靜。”
杜憫直起身,他怔怔地看孟青兩眼, 倏爾笑了起來,越笑越振奮。
孟青笑著搖搖頭, 她起身道:“你自個兒琢磨琢磨, 我出去走走。”
杜黎毫不猶豫地起身跟上。
孟青和杜黎走了, 室內只剩杜憫一個人, 一人獨處,無所顧忌, 他大笑兩聲,放蕩不羈地仰倒在地, 躺在地上望著屋頂,靜靜感受著蠢蠢欲動的野心在胸腔裡一寸寸壯大, 壯志滲進血液裡,在四肢百骸裡迅速流淌。
不知過了多久,茶都冷了, 杜憫才冷靜下來,他雙臂撐地坐了起來, 端起桌上的冷茶一口飲盡,隨後起身出門。
孟青等人在驛館外的樹蔭下閒坐,杜憫見了,說:“我出門一趟。”
杜黎“噢”一聲, “晌午還回來吃飯嗎?”
“不一定,你們不用等我回來用飯。二哥,等下午天涼快點了,你吩咐鏢隊準備糧草, 我們明天早上動身前往河內縣。”杜憫說。
“好。”杜黎應下。
杜憫看他二嫂一眼,他笑嘻嘻地大步離開。
“他遇到什麼喜事了?”孟父覺得奇怪,“他渾身透著一股喜慶勁。”
“建紙坊的錢有眉目了,他高興。”孟青回答。
“你給的?”孟父下意識問,“我們要不要給?”
孟青擺手,“不是我。”
說罷,她拍拍手,“望川,來,往我這兒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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