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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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宰相含笑跟眾人說了幾句話,便讓衙役引各地官吏登船。
孟青望著這一幕,她回想著跟鄭宰相打交道的一幕幕,發現他對於處於低位的人,只要是對他有利的,他都肯放下身段與之來往,沒有身為世家子弟的傲慢。他曾經還有招杜憫為鄭氏女婿的念頭,門第觀念似乎也不強烈?他日後有沒有可能倒向女聖人?
“娘——”望川叫一聲。
“嗯?怎麼了?”孟青回神。
“船走了。”杜黎接話,“我們走不走?”
孟青往下看一眼,渡口的五艘官船都離開了,鄭宰相的身影也不見了。
“走,去書肆買些書,我們明日也回家。”孟青起身,“小二,結帳。”
第190章 保住杜憫,不能毀了他……
孟青離開洛陽的第五天, 鄭宰相也出發了,他帶著兩個護衛一個隨從,乘坐著一駕青岫馬車低調地離開洛陽。
經由河陰、河清兩縣, 他停留兩日,親自在新修的堤防上走個來回, 綿延六七十里的堤防已竣工, 內外斜坡都種植著桑樹、棗樹和桃樹, 樹苗已有一人高, 些許棗樹已綴果。跟沙洲相鄰的水渠,引著黃河水流進河裡, 河水在田間地頭蜿蜒,穿梭在青黃交織的麥地裡, 麥稈吸飽了水還泛著綠意,鋒利的麥芒已變得金黃。
鄭宰相捻下一粒麥仁, 用力一掐,飽滿的漿水從裂口迸濺出來,河清縣今年的春小麥會迎來一個大豐收。
“郎君, 您是當官的吧?”一個赤腳男人扛著鐵鍬從地頭走過來。
“為什麼這麼說?”鄭宰相問。
“一看就知道,渾身的官威, 您就是穿麻布衣裳也遮掩不住。”男人哈哈一笑,他掄起鐵鍬挖幾鍬土填住放水口。
鄭宰相不否認,“放水放夠了?”
“放夠了,這是今年最後一次放水了, 等地裡的水乾透,麥子也能收割了。”男人回答。
“今年麥子畝產能達多少?”
“估計能有三石,今年天熱,又不缺水, 春小麥長勢極好,麥穗沉甸甸的。”一談起收成,男人喜笑顏開,“郎君,我家就在附近,可要去用頓便飯?”
鄭宰相笑著拒絕,他帶著護衛離開。
次日,鄭宰相離開河清縣,前往溫縣。
靠近溫縣的地盤,地裡的莊稼從麥子過渡為苧麻,青黃跟深綠銜接,苧麻地裡隨處可見彎腰拔麥草的農人,地頭的小路上拴著牛羊,牛羊吃著人拔上來的麥草。
鄭宰相看見一個挑著兩筐麥草的老漢,肩上的擔子壓得對方抬不起頭,他叫停馬車,探出身問:“老漢,家住哪裡?上車,我載你一程。”
老漢擺手,他手往前指,“不遠了,我的羊群在那兒。”
鄭宰相給護衛遞個眼色,護衛搶過老漢肩上的擔子,一把把老漢攘在車轅上。
這下換成老漢乘坐,護衛走在地上挑擔。
老漢嚷嚷要不得,鄭宰相笑說無事。
馬車慢慢行,鄭宰相從老漢口中打聽到,老漢家裡前年遭災,變賣了田地,如今家裡四口人,只有二畝地。一個月前,官府無息貸給他六隻羊羔,三年內歸還即可,他如今日日在趙鄉紳家的苧麻地裡割麥草,為羊曬乾草。
“冬麥收了種苧麻,苧麻種得稀,收麥時灑落的麥粒又發芽,麥草長得密,都影響到苧麻的生長了,官府讓我們拔麥草餵牛羊,日後官府還會幫我們賣羊,這日子又有指望了。”老漢露出笑,黝黑的臉上擠出一道道蜿蜒的皺紋,如河清縣的麥地裡犁出的一道道引水溝。
鄭宰相沉默。
到老漢放羊的水渠了,隨從勒停馬車,老漢熘下車,拘謹地問要不要去家裡吃飯。
鄭宰相擺手,“我們還要趕路。”
馬車又繼續前進,又行一日,他們遇上修路的雜役,一撥雜役掄著鋤頭和鐵鍬刨著凸起的路面填車轍,一撥雜役落在後面用牛拖著石碾壓地面。
馬車經過這段,餘下的路一路平坦。
鄭宰相來到溫縣縣城,他去了官府,整個縣衙空蕩蕩,就留了個典獄長在官府裡守著。
“縣衙裡的官吏都去哪兒了?”鄭宰相問,“杜長史還在溫縣嗎?”
“都在黃河舊道。”典獄長看出來人身份不凡,他緊張道:“下官去喊人回來。”
“不用,帶我過去。”鄭宰相說。
紙坊已落成三間,餘下的牆面也有一人高了,再有半個月就能完工,眼下正在盤灶。鄭宰相乘坐馬車過來,卻沒有見到人,跟盤灶的人打聽,才知道杜憫帶著縣衙裡的官吏去考察引水的路線了。
鄭宰相在紙坊巡看大半個時辰,才把杜憫等回來。
“杜長史,有貴客。”典獄長小跑過來。
杜憫一聽心裡就有數了,但還裝作一副疑惑的模樣,順著典獄長指的方向看過去,待看清人,他一臉的驚訝。
“宰……老大人。”杜憫及時改口,他大步跑過去,想著對方不願意暴露身份,他揣著佔便宜的目的再次改口:“伯父,您怎麼這個穿著?民間暗訪啊?”
“你怎麼也這個穿著?”鄭宰相打量著他,他也一身的麻布衣裳,上衫下褲,腳上穿著一雙沾滿灰的黑布鞋。
“我日日在田地裡行走,絹布衣裳不受穿,一掛就抽絲了,一天爛一套,照這個速度,我的俸祿要全部用來買絹布裁衣。”杜憫搖頭,“幹糙活兒還是要穿麻布衣裳。”
鄭宰相想著這一路走來看到的情況,他由衷地說:“杜長史堪稱父母官,鄭某佩服。”
杜憫頓時喜上眉頭,他咬緊牙關忍了又忍,在鄭宰相戲嚯的打量下,他放任自己露出笑,“能得宰相此番讚揚,下官做的一切都值了。”
“你們買羊貸給農戶的錢哪來的?錢還夠用嗎?日後我回京,讓戶部給你批一筆錢。”鄭宰相給出實際的支援。
“不夠。”杜憫立馬回答,“兩個月前,我小侄兒滿週歲,在他的週歲宴上,孟郡君替溫縣籌集到二萬七千餘貫的善款,本來是要用在作坊上的,我暫且挪出一萬貫用來買羊羔。武陟縣、武德縣等地失地的百姓,也急需錢來改善生活。”
鄭宰相記下了,“你寫封摺子遞上去,我讓戶部給你批款。”
杜憫趕忙應下,“伯父,您真是一陣及時雨啊。”
鄭宰相瞥他一眼,隨他去了。
“杜長史,天要黑了,該回去了。”郭縣令走上來搭話,“這位是?”
杜憫看向鄭宰相,見他沒說什麼,他開口介紹:“這位是鄭宰相。大人,這是溫縣縣令,姓郭。”
“回吧。”鄭宰相沖郭縣令頷首,“我只在溫縣短暫停留,不要鬧得人盡皆知。”
郭縣令明白了對方的意思,嚥下了到嘴的話。
鄭宰相這天晚上住在驛館跟杜憫暢聊半夜,天明後又啟程前往河內縣。
河內縣南部受黃河影響嚴重,乾旱少雨,黃河水位下降,導致河渠斷流,灌溉受影響,沿岸的麥子長得又矮又細,麥穗乾癟,還沒到收割的月份,麥子已經全黃了。
有河清縣的麥子做對比,鄭宰相進了河內縣,一路緊皺眉頭。
臨近午時,馬車來到別駕府外。
護衛去敲門,表明身份後,一個門房開門迎接,一個門房快步去報信。
鄭宰相乘坐馬車進門,在前院下車,腳一落地,一隻綠毛鸚鵡從他頭頂飛了過去。
“姐夫?”崔別駕快步迎出來,“您怎麼來了?”
鄭宰相掃他一眼,頭髮披散,身著寬大的大袖衫,胸膛赤裸,好一個風流文士。
“聽說崔別駕精通玩樂,本官來請教請教。”鄭宰相扯著嘴角譏笑一聲。
崔別駕面上一僵。
“姐夫,外頭熱,去正堂說話吧。”別駕夫人趕來了。
鄭宰相一揮袖子,他往內庭去。
崔別駕忙跟上。
“帶我去看看你養的鳥。”鄭宰相說。
“鳥房裡味道難聞……”崔別駕羞於展示他的安樂窩。
“帶路。”鄭宰相發話。
崔別駕只能領他過去。
別駕夫人不肯去,“我去讓下人準備飯食。”
二進院的西北跨院就是鳥房,秋老虎還盛,怕鳥中暑,鳥房裡放著冰釜,養鳥的下人坐在冰釜旁邊打瞌睡,勐地被腳步聲驚醒,他一睜眼看見一張怒氣勃發的臉,嚇得不敢吱聲。
“屋裡放著冰釜還開著門?”鄭宰相氣笑了,他一間間屋輪著看,崔瑾的鳥房比皇宮裡的御獸院佈置得還精緻,鳥籠都是金子鑄的。
鄭宰相氣得胸膛起伏不定,他冷漠地盯崔瑾一眼,“去你的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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