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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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在家裡,望川白天跟著他三嬸,夜裡跟著望舟,不用我們操心。”杜黎回答,他看向杜憫,見他的官袍和鞋襪都沾著黃土,問:“已經開始動工了?”
杜憫點頭,“早就動工了,陸陸續續已到二萬五千餘人,一人一天二斤的麥子和黍米,一天原糧消耗近一千八百石,換作錢是一百五十貫,再加上肉和菜,吃食上一天最少要花費二百五十貫,養不起啊。二哥,司戶參軍那裡收到多少石糧食了?”
“麥子有十五萬石,黍米三萬石,錢四萬一千八百餘貫,崧菜和蘿蔔裝滿了五個倉庫。”杜黎回答,“今年上半年的吃食是夠了,還用不完。”
杜憫算了算,籌集的錢換成糧食,明年的吃食也夠了。有個兩年的緩衝,到時候財政上能積攢出一些錢財,再向朝廷伸手要一筆,足夠支撐到溫縣的水利修好,說不準還有餘錢修繕下一個縣的河道。
算清楚後,杜憫精神一振,肩上的壓力陡然一輕。
“杜大人,糧食和肉菜入庫了,下官已請郭縣令簽字,您再籤個字。若是沒問題,下官這就下發糧食了。”司倉佐拿著帳本找來。
杜憫接過看一眼,這是第三次往溫縣運送糧食,此次運來灰面三千石,崧菜和蘿蔔各十車,蛋十筐,豬四頭,油兩缸。
他簽上名字,不厭其煩地再次囑咐:“飯菜上不準剋扣斤兩,油水要放足。放飯時不論飯量大小,都要讓工人吃飽。”
司倉佐“哎”一聲,拿著帳本快步走了。
“二哥,你替我守著運糧發糧一條線,別讓碩鼠肥了腰包。”杜憫說。
“行。”杜黎答應。
話說到這兒,天色暗了下來,杜憫騎上馬,他要去工人幹活兒的地方檢視情況。
“二嫂,二哥,你們回驛館吧,晚上不用等我吃飯,我在那邊吃。”杜憫交代。
孟青點頭。
杜憫“駕”的一聲,馭馬離開。
二萬五千餘個役工和勞工按照居住的位置分為三撥,兩撥是開挖幾乎要荒廢的河渠,水渠清淤往下挖,河道往兩側拓寬再往深挖,挖起的泥土挑去黃河北岸,守在黃河北岸的工人再用泥土夯堤壩。
杜憫要將廢棄的秦渠再度利用起來,在黃河下游開挖出兩條黃河支流,不僅利於農業灌溉,還能緩解武陟縣、武德縣和河內縣的壓力。
來到黃河北岸,夯堤壩的工人已經吃上了晚飯,杜憫翻身下馬,他走到鍋灶前問:“今晚是什麼飯?”
“豬油雞蛋崧菜湯餅。”
杜憫拿過一柄火把往陶釜裡一照,麵湯上浮著一層油星,其中還摻雜著淡黃色的雞蛋花,“給我來一碗。”
“還有飯嗎?再來一碗。”一個長得壯碩的男人走來,遞來一個大陶碗。
伙伕先給杜憫舀一碗,餘下的都舀給這個大胃牛,這人是出名的飯量大。
“飯食還行吧?”杜憫開口問。
一提起這個話頭,男人樂得笑出聲,他飯量大,一個人頂尋常兩個男人的飯量,在家的時候他都不可能頓頓吃飽。來到溫縣,聽說飯菜能吃到飽,他一開始還不信,但他都幹五天的活兒了,他不得不信,的確是能吃多少吃多少。
“特別行,大人,我一定賣力幹活兒,對得起官府給的工錢和我吃下的飯菜。”男人高聲說。
“今天傍晚又送來幾十車的糧食,飯食管夠,你們在這兒安心幹活兒。”杜憫把火把遞給伙伕,跟役工們說:“吃飽飯再幹一會兒活兒,夜深了就回去睡覺,不要在外晃悠,過了亥時還在外走動的,被巡邏隊逮到,扣兩天的工錢。”
說罷,杜憫上馬,他去黃河下游檢視另外兩個支隊的情況。
三月初,月色黯淡,黑夜裡的火堆尤為醒目,火堆燃起的光影下,一道道拉長的身影挑擔路過。
夜風裡充斥著泥土的土腥氣和草莖樹根斷裂的清苦味,鐵鍬踩進泥土,鍬頭跟沙石相切,尖銳的刺耳聲穿過層層泥土變得發悶,跟勞工使勁時發出的悶哼聲摻在一起,此起彼伏。
坐在火堆邊烤火的監工耳尖地捕捉到馬蹄聲,幾人飛速起身,迅速散開。隨後,黑夜裡響起哨聲。
“天黑,動作都慢著點,小心挖到腳。”
“拉開距離,不要湊在一起。”
監工的吆喝聲在哨聲落下後響起。
馬蹄聲靠近,杜憫跳下馬,附近的監工迎上來,“是杜大人啊?這麼晚了,您怎麼來了?”
“今天進度如何?”杜憫問。
“五里內,河道由原先的七尺拓寬至二丈,明後兩天,可將今日拓寬的河道挖掘至八尺深。”監工匯報。
杜憫頷首,他拿起一柄火把沿著一旁的苧麻地走一圈,巡看過後,說:“今日又來了三千餘人,明日再往這邊分派一千人,你跟其他監官做好排程。”
監工應是。
看過後,杜憫又去十里外的另一個支隊,一圈轉下來已接近戌時末,他騎馬迴轉,跟勞工一起打道回府。
進城時,杜憫在城門外遇到兩隊役工,郭縣令和衙役正在發愁今晚如何安置這些人,看見杜憫,郭縣令走過去說:“杜大人,這兩隊役工分別來自修武縣和武德縣,他們捎帶著兩縣縣令的口信,這是最後一撥人,兩縣不再安排勞工過來了。”
杜憫暗籲一口氣,“人也夠用了。”
郭縣令贊同地點頭,這個人數剛剛好,再多真安置不了了。
至此,四縣的勞工和役工全部抵達,合計二萬六千三百人,再加上溫縣的八千個勞力,合計三萬四千餘人。
三萬四千餘個勞力,抵得上溫縣全部的人口,每逢天一亮,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從窩棚、民居里走出來,所有人伴著哨子聲,扛著鐵鍬、挑著擔、趕著牛和驢前往黃河兩岸,大地為之震動。
火紅的朝陽穿透稀薄的霧氣照在黃土大地上,千萬個腳步抬起又落下,黃撲撲的塵土飛揚,塵土映著光芒,如千萬道熠熠生輝的眸子。
“我聞到肉香了,今天早上有肉!”
“快走快走,前面的人走快點。”
人群跑了起來。
最先抵達的人遞上碗,問:“今早有肉?”
“有,今天一天都有肉,昨晚官府發下來一整頭豬,今天一天三頓飯都是豬雜豬肉湯餅,油水可足了。”伙伕回答,“好了,下一個。”
盛到飯的人自個兒找個位置蹲下來,坐在鍬把兒上吸熘麵湯。
漸漸的,排隊的人少了,地上蹲了一大片,湯餅的熱氣混著唿出的白氣,這是一種人煙鼎盛的熱鬧。
早飯過後,飽食一頓的勞工自覺地扛起鍬挑著擔去幹活兒,一鍬鍬土撂起,一筐筐土抬上岸,等在岸上的挑夫挑起筐,腳步穩當地離開。
一筐筐泥土運送到黃河北岸,在扁木、木錘的夯打下,化作一道堅固的堤防,這是人多力量大的踏實。
第217章 一晃就是三年
在杜憫的親自監管下, 溫縣修築堤防的工程平穩有序地進行。
三月底,到了春麻收割的時節,以王布商和李布商為首的江南商人陸陸續續駕車來到溫縣, 杜憫親自回河內縣一趟,請來孟青出面招待, 她是商戶女出身, 且以經商之道獲封, 商人待她更為親近。
孟父孟母難得聽聞鄉音, 二老也跟著一起來到溫縣。
孟青跟郭縣令和驛丞商量過後,讓遠道而來的客商住進驛館, 以此表示懷州官府的重視。
“你們在此歇個三五天,製作麻線的作坊在武陟縣, 杜別駕已經遣人去送信了,三五天內, 對方會把麻線送來。”孟青說,“今年忙著興修水利,無暇騰出手關注麻坊的生意, 才疏忽了這個事。日後你們一抵達洛陽,立馬寫封信讓人送來, 麻坊的管事接到信,會提前把麻線送到溫縣,免得耽誤你們的行程。”
“不礙事,能住進驛館, 耽誤三五天算什麼,耽誤三五十天也值得。”王布商玩笑,他拍拍面前的桌子,說:“這方書案不知道接待了多少個大官, 沾滿了文氣和官威,拿出去賣可值不少錢,我等不花錢就能拍拍打打,怎麼不是賺了?”
孟青失笑,她玩笑道:“你要是這麼說,我可要把桌子賣給你了。”
“您能做主我就買。”王布商最不缺的就是錢,他完全不憷,跟著說:“我把這方桌子帶回吳縣,也要跟孟小友一樣大辦流水席,讓我們吳縣的鄉親看看這方來自懷州溫縣驛館的書桌。”
“你是錢多得沒地兒花了吧?”孟父接話。
王布商一笑,“說句招人恨的話,這是真的,的確是沒地兒花。”
孟母看孟青一眼,這要是能說動王布商李布商等人捐錢,輕輕鬆鬆能籌到五萬貫錢,遠勝懷州五縣商人的捐款。但她又糾結,真籌到充足的錢資,杜憫越發能放開手腳折騰,懷州一旦不再遭受水災旱災的侵擾,孟春賺的錢也無用武之地了,改換戶籍的希冀也變得遙遙無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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