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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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寺卿沒有客套和推拒,四年前族裡告發他虛報政績, 難堪宰相之位,他不信他這個二爺不知情,家主肯定在其中縱容。試圖犧牲他保全家族,甚至藉此跟還是女聖人的武太后劃分界限, 的確是老煳塗了。這是武太后還要用他,如果沒有用他的打算,那場由族人發起的告發足以要了他的命。
鄭寺卿舉起玉佩在日光下端量,存世上百年之久的玉佩,玉面油潤,內部一抹馬圖騰的雞血色在光的折射下如水一般遊動。
“我們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諸位的手上握著全族的命,望各位做出任何決定前要三思而後行。”鄭寺卿訓話,“過往種種,我不再追究,今日起,鄭氏族人聽我號令。”
在場的人沒人出聲反對。
鄭寺卿從袖中拿出一張名單,他點出五十個人隨他走,餘者各回各家。
三日後,五十個鄭氏族人攜帶著鄭寺卿的手令,前往各個州縣與當地的司功參軍和僧正對接,負責督辦建寺立僧事宜。
滎陽鄭氏一族就此倒向武太后。
*
二月二龍抬頭的日子,朝廷休沐,鄭寺卿帶領著大子夫妻二人以及二人的小女兒來到勸善坊的吳國夫人府做客。
孟青和杜黎攜望舟在前院相迎,待馬車上的貴客下車,雙方相互打量幾瞬,隨即開啟了熱情的寒暄。
“夫人,這是我大兒子鄭業琮,下獄前任禮部郎中,前日得太后任命為刑部郎中,兼任巡撫使,五日後隨杜大人一起前往關內道巡查田地,負責處理巡視過程中發現的錯案冤案。”鄭寺卿介紹。
鄭業琮窘迫一笑,“吳國夫人,久仰。”
孟青頷首回應,她瞥見望舟在發愣,一副驚詫的表情,她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見鄭小娘子一臉的古靈精怪,眉眼間暗含得意。
“雲奴,還不快給吳國夫人見禮。”李夫人提醒。
“雲奴見過吳國夫人。”
“小娘子的嗓音脆生生的,如春天的黃鶯鳥,讓人聞之開懷。”孟青握住鄭小娘子的手,說:“李姐姐,鄭伯,鄭大哥,我們去正院說話,前院房屋少,風大,還有些冷。”
“進了二月還倒春寒了,一場夜雨,把年關時節的寒氣又帶回來了。”李夫人接話,她順勢解釋:“我婆母前天晚上受了寒,得了風寒,一時出不了門,不能登門做客,還請孟妹妹見諒。”
孟青從記憶中捕捉到一個身影,說:“十七年前,我從洛陽前往長安還曾借住在貴府,當時與崔伯母有過幾面之緣,也算舊識,改日伯母病癒,我上門拜訪。”
鄭寺卿也想起來了,當時孟青和她兄弟借住在他府裡,但他老妻自持身份,只吩咐三子出面招待,著實是怠慢人。
“十七年前,他們夫妻二人外放在亳州,不在長安。”鄭寺卿先把老大夫妻倆擇出來,免得被孟青遷怒,“雲奴出生在亳州,直到十歲才回京。我沒記錯吧?”
“爹好記性,的確如此。”李夫人點頭。
來到正院,走進正堂,屋內暖氣襲人,讓人為之一鬆。
“杜宰相不在嗎?”鄭業琮問。
“太后傳他入宮了,我弟妹帶著三個孩子去盤點宮中賜下的六千餘本書籍,今日只有我們三個在家恭候。”孟青解釋,今日只是兩個孩子相看,她不想讓杜憫和尹采薇參與進來考察鄭小娘子的品行如何,她和杜黎是望舟的親爹孃,他的婚姻大事只需考慮父母的意見,其餘人的意見可以不聽。至於三個孩子,她不想讓他們在場起鬨,免得激得望舟上頭,誤將羞赧當心動。故而她早早就叮囑好,今日一大早,不相干的人通通出門了。
鄭家四人一怔,要說孟青有意怠慢也不像,說不重視也不對……
“妹妹有心了。”李夫人率先反應過來,她是女人,也曾作為被相看的一方,相看時被男方長輩打量的窘迫如今依舊記憶猶新,孟青今日的舉動是為雲奴避免掉多餘的打量和挑剔。她也看出來了,這個家裡,孟青是能說得上話的。
聽得再多不如自己親自一見,李夫人心中再無猶疑,她拍了拍身側的小女兒,替女兒解釋道:“我們在四年前收到她祖父寄來的一封信,信中有言他給雲奴看中了一個夫婿,就是孟夫人的大兒子。三年前,她祖父又來信,信中稱望舟已回京,讓我們找機會見見。哪曉得信中的話被這丫頭聽進心裡了,她每月去白馬寺上香,都要打聽打聽望舟的行蹤。”
孟青瞭然,難怪望舟跟鄭小娘子相見時神色驚訝,而鄭小娘子卻面含得意,看樣子是望舟被人家調查得底朝天,望舟對鄭小娘子卻一無所知,這事換她她也得意。
“你們見過?”孟青故意問。
望舟覷鄭小娘子一眼,點頭道:“鄭小娘子善丹青,極善調色和辨色,曾指點過我。”
“既然你們認識,就單獨聊聊去吧,別打擾我們談事。”孟青給他們獨處的機會。
望舟起身,鄭小娘子也跟著起身,她朝堂中人行一禮,快步走出去。
望舟落在後面給各位長輩拜別,跟著大快步追了出去。
堂中人看見他急切的步伐,不由自主地露出笑。
“吳國夫人,看來我們兩家的親事要板上釘釘了。”鄭寺卿直言不諱。
孟青一笑,“你看中的孫女婿給你便是。”
鄭寺卿哈哈一笑,他指向鄭業琮,問:“在他離開洛陽之前把婚事定下如何?”
鄭業琮暗暗皺眉,但又不好駁斥親爹,哪有女方這麼上趕著的。
孟青思索幾瞬,說:“接下來的幾年,我們兩家上十口人都行走在外,一旦離了洛陽,再想及時地聯絡上就難了。待會兒兩個小兒女進來,他們二人若是都同意,我們明日就請冰人上門納采和問名,先把婚期定下來,也方便我們在外辦差的人調整行程,能在婚禮前趕回來。”
鄭寺卿看向兒子兒媳,這次讓他們拿主意。
“我今日不讓望舟的三叔三嬸在場,但他娶妻那日,他叔嬸都要回來捧場,絕不讓婚禮冷清了。”孟青承諾,“望舟還有一個舅舅在懷州任職,我不在的時候,相應的禮節由他負責出面操持,我們絕不怠慢。”
李夫人看她公爹一眼,自行拿定主意:“依夫人所言,事急從權,不可過於教條。”
鄭業琮見狀也點頭了。
私事定下,兩家人聊起朝中的動向,又聊了足足一柱香的功夫,望舟和鄭小娘子才進來,二人俱是面含霞色,一見便知心意。
“還請鄭伯、鄭大哥和李姐姐明日在家等候。”孟青拿定主意。
“可。”鄭寺卿起身,“時辰不早了,我們該回去了。”
“留下吃午膳吧,我已經交代廚房準備了。”杜黎開口留客。
“不必客氣,我還有事,以後我們兩家坐在一起吃飯的機會多,不急這一時。”鄭寺卿說得真切。
鄭業琮和李夫人也跟著起身離開,鄭小娘子乖巧地跟隨。
孟青落後鄭寺卿一步走出正堂,送客人出府前,她接過婢女送來的紅木匣子塞進鄭小娘子手中,“我們娘倆頭一次見面,嬸孃送你一個見面禮。”
“雲奴謝過嬸孃。”鄭小娘子大方收下。
孟青笑笑,這個鄭小娘子的性子她挺喜歡。
送客出府,目送三駕馬車走遠,孟青回首拍望舟一掌,“你小子……”
望舟羞赧一笑。
“你跟鄭小娘子相識,怎麼沒跟我們說?還答應與鄭氏女相看。”杜黎問。
“之前我沒那個心思,她看著比喜妹大不了多少,我又不是禽獸,對一個跟我妹妹差不多大的姑娘動心思。”望舟喊冤。
“今天想當禽獸了?”杜黎調侃。
望舟大叫一聲,他跳到杜黎背上勒住他的脖子,“爹!你是不是我爹?你說的是什麼話?”
杜黎哈哈大笑,他揹著望舟進府。
“鄭小娘子年歲是小了點,婚期可以定晚點,明年秋天或是後年春天都行。”孟青走在前面說。
望舟從杜黎背上跳下來,“我都聽孃的。”
孟青打發管家去請冰人買大雁,她則是帶著父子倆去庫房準備納采要用的禮品。
次日,依舊是孟青和杜黎帶著望舟跟冰人一起去鄭府提親,兩家互換庚帖後,各自拿著庚帖找人卜兇吉。
望舟自己卜過後,又請慧覺大師卜算,並推演婚期。
二月初六,孟青和杜黎再次登上鄭家的門,兩家父母合計後,定下明年九月十六的婚期。
了卻一樁心事,孟青和杜黎立馬動身前往懷州,走之前交代望川處理妥當從國子監退學的事宜。
在他們離開後,杜憫帶著他的一百個護衛與鄭業琮一起前往關內道。
孟青和杜黎騎馬出行,減少行路的時間,在孟家住了半個月,又火急火燎地趕往洛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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