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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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相定讓吳國夫人入朝為官,還請吳國夫人靜候佳音。”鄭宰相一力擔保。
“孟青在此謝過宰相大人。”孟青露出笑,“杜憫可回來了?”
“早你半個月回來的,聖母神皇於重陽之日登基,他作為功臣哪能不回來朝拜。”這三年間,杜憫借銅匭諫言的威力,蹭武太后清掃政敵的契機,在全國大肆清查丈量田地,簡直是遇神殺神,佛擋殺佛,魔來斬魔,一路勢不可擋。他將隱匿、強佔土地的宗室世家和僧人都給砍了個遍,三年間丈量出三百二十七萬畝的田地,比丈量前多出五十五萬畝。他在朝中的名聲可與酷吏來俊臣相提並論,但在民間的美譽勝過狄仁傑,據鄭宰相所了解到的,各地百姓紀念杜憫立的石像都有十一尊。
“唉……”鄭宰相嘆一聲,“人算不如天算,命運弄人,我厚著臉皮給我鄭家謀到一條出路,業琮跟在杜宰相身邊辦差,多少能攬到一份功。奈何他娘去世了,只能半道停了差事回來守孝。”
“鄭宰相勿要焦躁,以你的功勞可保鄭氏在聖母神皇為政期間的輝煌不滅,若聖母神皇肖母長壽,你還有一二十年的時間尋找退路。”孟青寬慰一句,她放下茶盞,說:“我先告退了,還要去尹宰相的府上走一趟。”
鄭宰相起身出門相送,他商議道:“雲奴已出孝,望舟的年紀也大了,他們二人的婚事定在今年如何?”
“你們府上能辦喜事?”孟青問,鄭小娘子是出孝了,但她爹孃可還沒出孝。
“可以讓她從她堂叔伯的府上發嫁,畢竟望舟的年歲不小了。”鄭宰相說。
孟青思量幾瞬,她點頭應下,“待我處理好手上的事,再過門商議婚期。”
“依夫人的。”到了府外,鄭宰相停下步子,“夫人慢走。”
“宰相大人留步。”孟青登上馬車,吩咐道:“去尹宰相的宰相府。”
兩府分佈在前後兩條街,一盞茶的功夫,孟青出現在尹宰相的書房裡,她聲稱鄭宰相答應要舉薦她入朝為官,懇請尹宰相也作為舉薦者之一。
尹宰相思索一二,他答應下來。曾經他升為吏部考功侍郎是孟青之功,這個人情已經欠下一二十年,如今到他還人情的時候了。
孟青離開尹府回到吳國夫人府,家裡的人都在正堂等她。
“二嫂,又三年沒見了。”杜憫迎了出來,“你急匆匆去見鄭宰相有什麼緊急的事?”
“我想趕在聖母神皇登基前入朝為官,去找鄭宰相是想讓他舉薦我入仕。”孟青笑盈盈地說。
杜憫震驚又驚喜,“真的?他答應了吧?太好了,日後我們能一起出門上早朝了!”
孟青點頭,“他和你岳父都答應了,或許在明日的早朝上,他們就會聯名上奏,你別忘了出力。”
“當然不能漏掉我!”杜憫心裡已經開始琢磨措辭了。
“娘。”望舟走到孟青身側,“這些年你還好嗎?”
“可好了,我們快活極了。”孟青握住望舟的手,母子倆進屋落座,她詳細地詢問望舟在生活和仕途上的情況。
一家人在一起敘述三年間各自的經歷,一直聊到深夜才回屋睡覺。
*
杜憫幾乎一夜沒睡,天還沒亮就精神抖擻地起床了,他連望舟都沒等,獨自乘坐馬車去尹、鄭兩府交界的街口等著,等到二位宰相的馬車出現,三駕馬車一起前往皇宮。
下了馬車,三人一起同行,匆忙地商議一通對好說辭,早朝也開始了。
今日的早朝上,商議的朝事依舊是聖母神皇的登基事宜,持續了一個時辰才結束。
“稟聖母神皇,臣有事啟奏。”鄭宰相出列。
“鄭相請講。”
“吳國夫人聽聞聖母神皇登基的訊息,於昨日回到洛陽,作為兒女雙方的長輩,她還沒回府先來拜訪我,閒聊時,我們談起她三年間代您向天下讀書人賜書的事宜。臣了解到她走遍江南、山南、嶺南三道一百四十三個州,不僅接觸到一萬餘個讀書人,為一百四十三個州的書館各添置二千至四千冊書籍,還摸清了各地的經濟民生,對其中的優劣侃侃而談。臣不由想起吳國夫人代杜宰相監政期間治理懷州的舉措,十二年過去了,如今懷州的繁華不輸汴州,可見吳國夫人的本事。這般人才若不為我朝所用,何不是一大損失?”鄭宰相有理有據地敘述,“臣惜才之心大起,今日以臣的宰相頭銜向聖母神皇和諸位朝臣舉薦,薦吳國夫人入朝為官。請諸位勿要囿於男女之別,不拘一格用人才。”
殿內瞬間譁然一片。
宦官收到聖母神皇的眼色,他揮鞭鳴梢:“肅靜。”
殿內喧譁聲減弱。
尹宰相出列,開口道:“吳國夫人的治家治世之道令尹某佩服,今日臣願以宰相的頭銜向聖母神皇和諸位同僚舉薦,薦吳國夫人入朝為官。”
“臣願以頭上官帽作為擔保,若吳國夫人是徒有虛名之人,在官場上沒有作為,臣定摘下官帽回鄉種田。”杜憫斬釘截鐵道。
朝堂上的官員交頭接耳一陣,一個姓蘇的御史開口反對,從陰陽幹坤秩序類比到人倫,以“三從”舉例,認為女子行事要以家庭為中心,強調家內家外之分,若內外混淆,會導致家庭失序,進而動搖國家根基……
龍椅上的聖母神皇冷眼盯著他,蘇御史的聲音越來越低。
“如今紙紮明器傳遍大唐國土,厚葬之風得以根治,是吳國夫人之功。青鳥紙紮義塾從興起到普及,為戶部增添千萬貫財政收入,亦是吳國夫人之功。懷州的民生工程大興,活羊、韭花醬、醋泡姜、生薑、花椒、山芋、百合銷往大唐半壁國土,是吳國夫人之功。被叛軍佔據的揚州城被蘇州兵將和諸多義士奪回,以致俘獲降兵近萬人,是吳國夫人之功。三年間,吳國夫人攜帶六千餘本書冊不辭辛苦地帶領著近萬個讀書人踏遍一百四十三個州,將六千餘本書冊復刻至四十三萬本,根絕了天下讀書人無書可讀的困境,功績堪比孔聖人。”杜憫越說聲音越大,到了最後幾乎是在吶喊。他面向群臣,神情憤慨而激昂,生生壓下了大殿裡的繁雜議論聲,也嚇退了部分官員面上的不忿和仇恨。
“你們憑什麼阻擾她入朝為官?你們哪來的資格?你們誰有她立下的功勞大?”杜憫怒目圓睜,他伸出手指著官員質問,“一個個滿口儒家綱常,可笑,滿口儒家綱常的你們不如一個外命婦做下的政績,真是丟人。”
“杜宰相,請慎言……”
“慎言?我就不慎言了,我哪句話說錯了?你們哪個人敢拍著胸脯站出來保證沒有霸佔過農戶的田地?一個個蠶食國土的偽君子,暗地裡做著膽大包天的勾當,明面上裝模裝樣地喊著慎言慎言,多諷刺啊。你們是什麼身份?你們是臣子,朝廷選官與你們何干?那是君王的事,輪得到你們在這裡阻三撓四?”杜憫厲聲呵斥,見有人要暴起,他挑釁道:“你姓甚名誰?報上姓名和家族,讓本相想想砍下來的人頭裡有沒有你的族人。”
“杜賊,我今日跟你不死不休!”被指著的官員擼起袖子撲向杜憫。
早就怨氣橫生的官員見狀,跟著圍攻杜憫。
杜憫早就不是文弱書生了,他連踢帶踹,幹倒一片,奈何敵人太多,不消片刻就落入下風。
鄭宰相和尹宰相年歲大了,不敢下場,二人指揮著各自的門生和族人幫忙拉偏架。
朝堂亂成一鍋粥,聖母神皇樂得看熱鬧,直到看打得差不多了,才示意宦官鳴梢鎮場。
杜憫聽見了當作沒聽見,他憑藉著力壯骨頭硬,拱著一個盯著他參的老言官撞到柱子上。
這還不算罷,他轉身盯著滿臉怒色的官員,斥罵道:“口口聲聲嚷著幹坤陰陽秩序,天尊地卑,陽主陰從,這句話我不挑刺,我只是好奇你們哪來的臉把自己比作陽?就憑胯下的二兩臭肉?”
一句話差點又引起戰火。
高臺上的宦官把鞭子都要揮斷了。
鄭宰相暗暗吸氣,尹宰相掩面,杜憫這人不要臉的時候氣死人。
“杜相,休要放肆。”聖母神皇輕飄飄地訓斥一句。
“是臣無禮了。”杜憫甩了下被扯爛的衣袖,他走上殿首,跪請道:“臣叩請聖母神皇摒除顧忌,以功績論賞,吳國夫人之才,堪入朝為官。”
聖母神皇環顧一週,道:“吳國夫人立下的政績,諸卿有目共睹,不容置疑。吾認為杜相的一番話說得極對,打天下時,女子能持刀上戰場,能負石上城樓守城門,不能在守天下時就抹去了她們入朝諫言的資格。今日吳國夫人得三位宰相舉薦,吾聽取薦言,任吳國夫人為吏部考功侍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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