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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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二,還有炙鵝畢羅嗎?給我拿一個。”孟青走進茶寮。
“孟大姑娘,有喜事啊?這麼高興。”小二見她笑眯眯的,他隨口問。
孟青笑笑,“對,有喜事,我小叔子進州府學唸書了。”
“哎呦!這可是天大的喜事。”
*
另一邊,杜黎扶著杜憫往州府學去,路上杜憫又吐了三回,整個人都快迷煳了,杜黎要帶他去醫館,他死活不肯。
“送我回書院,我還有安排。”杜憫堅持。
杜黎只好背起他,悶著頭快步朝州府學去。
來到州府學門外,杜憫執意要下來自己走,杜黎不放心,他扶著他跟了進去。
“杜憫回來了。”一個提著食盒的書童嚷嚷一聲。
躲在陰涼處納涼的學子們蜂擁而出,杜黎感覺自己像是耍猴戲的猴子,被人指點得抬不起頭。他恨不能跑起來,杜憫卻低聲叮囑走慢點。
“許博士來了。”有人喊。
杜憫站定,杜黎不得不停下,他抬頭看去,看見一個手拿戒尺的長鬚白面男人一臉威嚴地走過來。
許博士聽聞晌午時發生的事,正要找杜憫算帳,如此不孝的學子,留在州府學是敗壞書院的風氣。然而走近看杜憫面無人色,額頭隱隱泛青,看著像沒幾天好活了,他胸中怒火一滯,擔憂地問:“杜憫,你這是怎麼了?”
“學生見過許博士。”杜憫虛弱地見禮。
“你生病了?還是你爹打你了?”
“我爹沒怎麼打他,就打了兩巴掌。”杜黎解釋,“他生病了,又中暑了。”
“學生昨天穿著溼衣著涼了,昨晚就發起熱,高熱燒得我不認人,今早強撐著迷迷煳煳上兩堂課,我打算去醫館的時候,我家裡的人來了。我爹孃誤以為我不認他們,生氣地強帶著我在太陽下走了半個時辰,我好像又中暑了。”杜憫苦笑著為自己辯解。
杜黎頓時明白杜憫堅持拖著病體來書院是為了什麼,他硬著頭皮幫腔:“我也以為他有出息就不認我們了,哪知道是病得不認人,都燒暈過去了還被我爹掐醒了,我爹脾氣爆,不等他解釋先打了他。他跟我們解釋清楚,又急匆匆要來州府學……”
許博士打量著杜憫,他知道他昨天穿溼衣的事,經學課開課前被史正禮的書童潑了半盆洗手水,授課的夫子讓他回去換身衣裳,他沒去,穿著溼衣聽完半天的課。
“許博士,他騙人,他晌午那會兒清醒得很。”小高得主子眼色,他跳出來嚷嚷。
杜憫突然乾嘔一聲,他捂著嘴嘔得眼淚都出來了,看著可憐的很。
圍觀的人嫌棄地退開。
“三弟,三弟……”杜黎頂不住旁人的譏笑聲,他忙側過身幫杜憫拍背,藉此低下頭。
許博士看了一會兒,思及這人是陳員外舉薦來的,他不再追究:“病了就回後舍休息吧,叫個大夫來看看,抓幾劑藥吃。”
杜黎清楚地聽見杜憫籲口氣,他扛起他,問:“我能先帶他去醫館看病嗎?”
“去吧。”許博士頷首。
這回杜憫沒再吭聲,他順從地被扛走了。
走出州府學,杜黎回頭看一眼,他嘆氣說:“你這不是自找的,你早點把訊息跟家裡人說,哪有今天這個事。”
“我就是不想讓他們高興,我一想到他們拿我辛苦得來的成就去炫耀,我就噁心。”杜憫連番受杜黎相助,他在他面前失去防心,很有傾訴欲地吐露心聲,“二哥,你應該是最懂我的。”
杜黎不懂,他甚至不知道他怎麼會這麼想,難道他跟爹孃吵過架?
“二哥,今天我要謝你。”杜憫親近地說,“還要謝二嫂,等我好了,我去跟二嫂道謝。”
杜黎沒敢接話,他也有他的小心思,杜憫要是讀不成書了,他擔心孟青也不跟他過了。
“你別說話了,我帶你去看大夫。”
第29章 死也不退學
“內急火攻心, 外暑熱難解,你身子單薄,經不起內外兩把火燒。”老大夫把完脈, 他探手扒開杜憫的眼皮, 繼續說:“憂思重, 夜難眠,你肝火旺, 腎火虛,內虛外熱,你是不是出恭不暢?”
杜憫偏過頭,他不自在地說:“我不是大夫,這些東西你不用告訴我,也不用說出來, 直接開藥吧。”
老大夫縮回手, 他如沒聽見一樣, 補充說:“人還好強,死要面子。”
“你是看病的還是算命的?”杜憫火大。
“你閉嘴吧,這會兒又有精神了。”杜黎頭一次嫌他話多。
老大夫笑呵呵的,他讓藥童去拿牛角板,抬頭跟杜黎說:“把你兄弟的上衣脫下來,我來給他刮痧, 先把暑熱解了。”
杜黎三兩下剝去杜憫的長衫,看見衣下的皮肉, 他酸酸地說:“真是細皮嫩肉的。”
然而不過幾息, 杜憫的細皮嫩肉上浮現一大片紅淤印,老大夫手上的牛角板刮過的地方,像是剝了肉皮一樣, 淤紅髮紫的血印遍佈整個脖子。
“疼嗎?”杜黎好奇。
杜憫咬緊牙關一聲不吭。
杜黎走到一旁坐下,這時才想起一個要緊的事:“三弟,你身上帶的有錢嗎?我身上沒帶錢。”
“只有八文錢,餘下的在書院裡。我把鑰匙給你,你去拿。”杜憫忍著痛說,“你要是不想去,你去找我二嫂拿。”
“我去找你二嫂吧。”
杜黎把杜憫押在醫館,他回嘉魚坊,孟家的大門落著鎖,他又找去紙馬店。
紙馬店裡,孟家四口人聚在閣樓上,孟青和孟春你一句我一句地複述一個時辰前發生的好戲。
“杜憫來時臉上的巴掌印是他爹打的?”孟父問。
“對,在我們家的時候,他又挨他爹一嘴巴子。”孟春有種說不出的感覺,反正挺不舒服。
“這杜老丁也是,杜憫都是能娶媳婦的人了,還在州府學唸書,堂堂一個讀書人,他不要面子啊。他就是再不對,做爹孃的也不能在外人面前扇他的臉,這讓他在外面如何能抬起頭。”孟父面露一言難盡,他唾棄道:“我一個商人都知道孩子大了要給他留面子,孟春從小到大就沒在外人面前捱過罵。”
孟春重重點頭,“怪不得我總覺得哪裡不對勁,杜憫挨嘴巴子的時候我就不舒服,就是說不出來。他不孝不順是氣人,也該打,但他一個讀書人被打得趴在地上,還被他爹踢狗一樣踢,怪不舒服的。”
“從根上歪了,一家子都不是好東西。”孟母總結。
“杜黎還是好的。”孟青把杜黎挑出來。
“我就沒把他當成杜家人。”孟母撇嘴。
孟青哈哈笑,“他之前還跟我說要來我們家當上門女婿。”
“我們要不是商戶人家,他有這個想法,我大開大門迎接他。”孟母搖頭。
“師父,你女婿來了。”文嬌在樓下喊,她是六個學徒中唯二的姑娘,也是年紀最小的,才十二歲,聲音又脆又亮。
“我下去。”孟青停下手裡的活兒,她開門下樓。
“爹孃跟大哥回去了?”杜黎問,“三弟是生病了,我送他去醫館看病,但身上沒帶錢,回來拿一點,你從他那份裡面扣。”
孟青帶他去鋪子裡支錢,說:“你跟三弟前腳剛走,你爹孃和你大哥就坐船走了。你爹說讓你在這兒多住幾天,回去的時候把糧錢帶回去。我怎麼聽他說什麼餘記米行?你家的糧食在餘記米行賣的?”
杜黎把米行發生的事交代了,他為難道:“我不想一個人去拿,你陪我一起去吧。”
孟青搖頭,她數三百個銅板用麻繩串起來遞給他,說:“我不去,你自己去吧。餘東家都大大方方跟你們來往了,你不好意思什麼,不就是沒做成他的女婿。”
“你別不高興就行。”杜黎拿眼夾她。
孟青笑一聲,她推他出門,說:“快去吧,你三弟還在等你拿錢贖他,有什麼話晚上回來再說。你晚上回來嗎?”
“回來,他只是中暑,又不是病得起不來身,不需要我守夜照顧。”杜黎也不願意在書院裡照顧那個薄情寡義的東西。
“那我晚上做你的飯。”孟青朝他揮手,“快去快回。”
杜黎揣著三百文錢馬不停蹄地趕去州府學附近的醫館,結八十八文醫藥錢,他拎著三包藥跟杜憫走出醫館。
“你自己回去?”杜黎看杜憫精氣神已經回來了,臉上也有血色了,不再需要他攙扶。
杜憫不吭聲。
杜黎把藥包塞他手上,說:“我還要去米行一趟,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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