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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行至小院,梁淨川說:“剛過來保安說裡面沒車位,車我停前面路上了。你在門口等吧,我開過來……”

“單行道,開過來不繞嗎。”藍煙白色背心外面,穿了一件寬鬆的薄款西裝外套,她此刻兩手抄在口袋裡,有種淡然的無所謂。

兩人便步行去停車的地方。

一路上沒人作聲。

好像,工作之外,他們始終無話可說。

風吹動樹葉,簌簌的聲音像在落一場沒止盡的雨。

這條路不長,五百多米,路口右拐,再走一段,梁淨川的車就停在路邊。

走到車尾處,藍煙再問一遍,給她帶了什麼東西。

“上車看。”梁淨川徑直拉開了副駕車門。

猶豫數秒,藍煙微低頭跨上車,看見副駕座位上有個木匣,把它拿了起來。

梁淨川關上門,從車頭繞去駕駛座。

藍煙扣上安全帶,隨後開啟了木匣。

那裡面是一幅整絹的手卷。

梁淨川上了車,繫好安全帶,把車啟動。

藍煙沒留心這些動靜,第一時間緩慢展開手卷。

車廂昏暗,她撳亮了車頂的閱讀燈,借燈光去瞧。

從落款的干支年份推算,是清中期的作品,一幅沒骨秋海棠圖,有點惲派的風格。

畫技粗拙,畫意也凝滯,審美上幾乎沒什麼價值。

這些不重要,重要的繪製手卷的材料……

藍煙急急地摸出口袋裡的手機,點亮手電,湊近細看。

各朝各代的絹,特徵各有不同,唐絹粗厚,宋絹勻淨……而古絹與現代的仿古絹,最大的區別便是,前者有數世紀時間沉澱而來的古韻與舊氣,這是透過科學手段人為做舊的仿古絹無法比擬的。

這手卷畫心所用的絹料,光澤、觸感、圖樣,無一不具有古韻舊氣,即便不是清中期的,也至少有百年以上的歷史。

修復絹本,匹配不到年份相近的補絹,由來是業內的共同難題。

藍煙不免幾分激動,看向梁淨川,忙問:“這是哪裡來的?”

“去蘇城出差,跟朋友吃飯,路過一箇舊貨店。店裡很多有年份,但作者沒名氣的古畫。不知道你用不用得上,我買了一幅帶回來給你看看。”

“這幅多少錢?”

“叫價兩千,還價兩百。”

“……那你蠻會講價的。”

梁淨川輕笑一聲。

“那個店的位置可以分享給我嗎?”

車經過一個綠燈。

梁淨川注視前方:“店在一個居民樓裡,不太好找。地圖上沒有定位,只能定位到那條街上。過幾天我還要去一趟,你要的話,我再給你帶幾幅回來。”

藍煙搖頭,“幾幅不夠,我得評估了找工作室申請經費……”

她沉吟片刻,轉頭看他,“你什麼時候再去?方便的話我跟你一起。”

梁淨川也看向她。

手電還沒關,光照在她臉上,皮膚白得失色,眼睛卻明亮極了。

他凝視她的目光,一時深了兩分。

點心確實是梁曉夏叫他轉交的。

但這裡面也有試探的用意,他想看看,這些常規手段,對藍煙起不起作用。

結果顯而易見,她避之猶恐不及。

所以,他取消了借修畫之機,時時來裱房刷存在感的計劃——以她的敏感程度,大約沒等他有什麼實質行動,她就提前劃清界限了。

那麼最好的方式,還是想辦法誘她主動。

搭在方向盤上的手指握緊,又鬆開,梁淨川淡淡地說:“下週三吧,或者週四。可以配合你的時間。”

第11章 懷裡

附近多排檔食肆。

夜裡薄藍煙霧與醺黃燈光交映,燒烤店不是鑑畫的好地方,所以下車時,藍煙把木匣留在了車裡。

老闆拿來點選單,梁淨川刷刷勾了幾樣,遞給她,讓她添一些喜歡吃的。

她心思不在這上面,掃一眼,基本都是喜歡的,沒什麼可添,就把點選單原樣地遞回去。

沒人接。

她抬眼,燈下樑淨川壓低的眉眼裡有笑,調侃說道:“你這麼著急的話,連夜去也行。”

通常這時候,藍煙一定要賞他一個白眼,但看在畫的份上,今天……一直到下週四,都可以不跟他計較。

她招手,叫來老闆,梁淨川伸臂拿過點選單,最後又勾了兩筆,遞給老闆。

店裡很吵鬧,顯得他們這桌安靜得格格不入。

藍煙向坐在對面的人瞥去一眼。

不交流是他們之前的常態。

高中的時候就這樣,過年父母在廚房裡面忙,他倆坐在沙發上聽電視玩手機,完全當對方是空氣;

開車出遊,同坐後座,旅途三小時,全程零交流;

湊巧坐同一趟公交車,從不同排,座位之間遠得隔個銀河系……

原本是這樣,但從上次夜宵開始,這樣的沉默不再是互不相擾的默契,隱約多了些尷尬。

好像還是得找點什麼話題尬聊一下才說得過去。

藍煙就隨口問道:“去蘇城出差做什麼。”

“有個創業公司倒閉,找他們收一批裝置。”

“收二手的?”

“沒用多久,成色很新,只需要原價一半的價格。”

“你們財務狀況是不是有點……”

“我不管資金方面的事。”

“哦。陳泊禹管這個。”藍煙喝口檸檬水,“如果融資失敗,你們是不是……”

“放心,創業失敗了陳泊禹還能回去繼承家業。”比平淡還要涼上兩分的語氣。

藍煙莫名感覺自己好像被嗆了,明明她什麼也沒說。

她看向梁淨川,恍然:“你跟陳泊禹吵架了?”

“……”

比琉璃更剔透漂亮的一雙眼睛,和她對視時,很難生得出生氣的心情。即便要氣,也只會氣自己。

服務生先送來飲料,一瓶礦泉水,一瓶無糖茶,藍煙喜歡的牌子。

藍煙把無糖茶接過來,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才意識到:點選單隻在她手裡過了一下,這茶不是她點的。

她停住動作,想起來梁淨川也愛喝這個牌子,便問對面:“我是不是喝了你的茶?”

梁淨川看著她,眼神很難形容。

她高中有回被數學老師叫去辦公室講解試卷,老師問她“1.7”這個結果怎麼得來的。她說,“尺子量的啊,不是老師你說的,正規考試作圖很標準,實在不會可以量一下”。老師說,“你都量出來是1.7了,難道沒想過答案可能是根號3嗎”。

梁淨川此刻的眼神,就和老師說那句話的眼神很相似。

梁淨川:“……是我的。你喝吧。沒事。”

藍煙往他面前看了看,杯子空了,她伸臂拿過來,把瓶子裡的茶給他倒了一杯,“這樣行不行?不行我再點一瓶。”

“……可以了。”梁淨川接過杯子,喝了一口濃苦的茶,屏息嚥下去。

刷鍋水那麼多,為什麼她偏偏喜歡喝銷量最差最難喝的這一款。

燒烤陸陸續續送上來,藍煙先拿了一串玉米粒。

吃完沒半串,外套口袋裡手機振動。

摸出來一看,是陳泊禹打來了電話。

她抽出張紙巾,墊在桌面上,手機放上去,接通後按下擴音。

陳泊禹聲音有點疲憊:“下班了嗎?”

“嗯。”

“抱歉,今天晚上沒法過去找你了,還在跟鉑海資本的王總喝酒,可能很晚才結束。”

“沒事。助理陪著你嗎?”

“陪著。”

“你們別都喝醉了。結束到家了給我說一聲。”

“好。如果太晚我就不發了,別吵到你……”

“沒事,我睡覺會開勿擾模式。”

陳泊禹說“行”,片刻,又像是想到什麼,“煙煙,上回你說……”

“嗯?”

“算了,電話裡講不清楚,等見面說吧。”

“好。”藍煙咬一口玉米粒,“對了,我週三要……”

話被截斷,似乎有人在喊陳泊禹,他應了一聲:“煙煙我先進去了,有事我們晚點說。”

“好。少喝一點。”

陳泊禹“嗯”一聲,結束通話電話。

服務員端來兩盤剛烤好的肉串,藍煙拿了一串,看對面,梁淨川仍是一口一口喝著那杯茶,面前盤子裡的食物幾乎沒動過。

“你在辟穀?”藍煙問。

“我在修無情道。”

兩個人沉默,都被冷到。

/

到家,洗漱過後,藍煙再將裝在匣子裡的那幅畫拿出來細看。

古人對書畫鑑賞的場合都有要求,“精舍淨幾”、“風月清美”、“名香修行”是為“善趣”。

以這幅手卷的水平,還不至於這樣高規格對待,但這些畫心,每一寸都是不可再生的資源。

隔日拿到繕蘭齋去,褚蘭蓀喜不自勝,當場批了藍煙的出差申請。師傅是京劇票友,藍煙懷疑若不是顯得不夠穩重,他會當場來一段《定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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