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逃避的徵兆
宋初瑤在喻溫這裡住了幾天,她適應力強,也沒覺得哪裡不自在,下了輔導班就往這邊跑。
喻溫有幾次跟著許肆參加活動,回來的時候有些晚,宋初瑤也不介意,自己把飯菜熱了吃。
她沒問過喻溫的工作,只在幾年前聽裴駰媽媽說起過,好像是開了個咖啡店,只猜測是這段時間店裡事情比較好,很懂事地不打擾喻溫。
這幾天一直在下雨,許肆要去外省開籤售會,很簡單的一個小活動,但來去也要一兩天,喻溫不放心留宋初瑤一個人在家,想了想還是拒絕了。
許肆不太開心,整個上午情緒都很低落。
他知道喻溫不喜歡出遠門,唯一一次跟他出去還是孤兒院那次,所以儘管不開心不願意,也沒勉強她。
杜絮被拉去給一個節目的開場舞當伴舞,回來時看到許肆懨懨地趴在沙發邊上,忍不住多問了句。
“這是怎了?投資失敗了啊?”
許肆沒搭理她,自顧自地看了眼時間,然後皺起漂亮的眉,給喻溫撥了電話。
電話接通了也不出聲,就貼著耳朵。
喻溫“喂?”了聲不見回應,又很快補充。
“我在前臺拿外賣,很快回來。”
許肆抿著唇,眉眼壓著,顯得情緒很差。
“不是說了不用你拿嗎?孟浮是留著當擺設的?”
喻溫腳步一頓:“你在發脾氣嗎?”
許肆沉默兩秒:“沒有。”
他加重語氣,認認真真的。
“我餓了。”
喻溫上來時,許肆正蒙著外套裝睡,她也沒喊他,只是在旁邊的茶几上放下了外賣。
“你下午練舞,我就不過來了。”
許肆不吭聲,睜著眼睛盯外套的一角,盯得眼睛都疼了。
他知道喻溫沒走,聲音悶悶地從外套下面傳出來。
“我沒跟你發脾氣。”
喻溫輕輕地應:“嗯,我知道。”
他只是在儘量減少讓喻溫做跑腿的活兒。
外套被扯開一點,露出少年那雙清透的眼睛,他眨也不眨地看著喻溫,眉眼之間隱隱有些委屈之色。
“你不要生我的氣。”
喻溫安安靜靜地跟他對視,有片刻的怔愣。
他蹙著眉,不是那種冷淡的神情,反而帶點懊惱和難過,這樣的情緒他只在自己面前流露出來。
許肆對她是不一樣的,這種念頭突如其來,打的喻溫措手不及。
見她不說話,許肆心裡更亂了,一方面告訴自己喻溫只是不喜歡出遠門才不跟自己出去,一方面又隱隱心慌,有點像是被踩到了尾巴,心虛地藏好小尖牙。
喻溫只是搖頭:“我沒生氣。”
她在旁邊坐下,把飯盒都開啟,自己拆開了一雙筷子。
“我陪你吃完午飯再回去。”
柔軟的長髮散下來,隨著俯身的動作晃了幾下,喻溫把髮尾捲了卷,下意識往手腕上摸,卻沒找到發繩。
又忘記帶了。
她在很多方面都細心,偏偏會忘記這些小事。
許肆從口袋裡摸出一個黑色的細髮圈遞過來:“用這個。”
喻溫微怔,沒接。
許肆對上她的視線,不太自在地舔了舔唇,胡亂解釋。
“上次化妝師落在我這兒的,一直沒扔。”
很經不起推敲的理由。
喻溫垂下眼睫,把髮圈接了過來。
“謝謝。”
有些巧合多了,總是能讓人看出馬腳來的。
許肆覺得喻溫心情不太好,他想了想,覺得還是因為他,他不該兇她的,雖然那好像也不叫兇。
反正是他的錯就對了。
因為這點小插曲,許肆本來想留喻溫陪他在練習室多待一會兒的,最後也沒敢提,乖乖讓人送她回去了。
杜絮啃著蘋果笑話他:“你肯定做什麼讓溫溫姐不高興了。”
許肆託著下巴,仔細想了想,沒琢磨明白。
溫溫從不會因為這點事情跟他生氣的,可是他也沒做什麼吧。
喻溫回去時,宋初瑤已經回來了,她難得能休息個週末,坐在地毯上打遊戲。
“姐,我吃過飯了。”
喻溫點頭,回了臥室把衣服換下。
“要吃點小蛋糕嗎?”
宋初瑤說要,握著遊戲柄嘟嘟囔囔。
冰箱裡還有些雞蛋,喻溫都拿了出來,小蛋糕她做過很多遍,步驟早就爛熟於心,很快,廚房裡就飄出了蛋糕的香氣。
宋初瑤循著香氣過來,拿了個上面有蔓越莓的,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
她咂咂嘴:“姐,這蛋糕有點奇怪。”
也不是不好吃,就好像少點什麼。
喻溫怔了下,拿了一個嘗,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忘記放糖了。”
她是有多心不在焉。
宋初瑤沒當回事,三兩下把剩下的小蛋糕吃了。
“沒事,忘就忘了。”
她繼續回去玩遊戲,喻溫在廚房站了一會兒後又開始烤小餅乾,想著法子不讓自己閒下來。
一閒下來,腦袋就亂哄哄的,什麼也想不明白。
晚上,宋初瑤出來敲了敲喻溫的房門。
“姐,我房間的空調好像壞了。”
她正刷著手機呢,空調突然就沒聲音了,過一會兒屋子裡的涼氣就得散乾淨。
喻溫掀開被子下來:“我去看看。”
宋初瑤的房間已經被她自己又二次佈置過了,原本的擺件都沒收,只是往櫃子上放了幾個相框,牆上也貼滿了海報。
喻溫腳步生生頓在門口,被一整面牆的海報撩得眼暈。
“你、你喜歡許肆?”
宋初瑤點頭:“對啊,我追星就是追的許肆啊,”
她以為喻溫不瞭解,拿出給小姐妹安利的範兒來,滔滔不絕。
“我們許肆多好啊,娛樂圈都找不出比他更好看的人了,還有才華……”
她巴拉巴拉一大堆,喻溫除了許肆的名字什麼也沒聽明白。
半晌,她輕輕嘆口氣,心情有點複雜。
“嗯,許肆是挺好的。”
喻溫刻意避開那些人像清晰的海報,把注意力都放在空調上。
她試了幾次,空調一點反應都沒有,得找人來修才行。
“明天再叫人來修,你不介意的話,今晚就先跟我睡一起吧。”
宋初瑤立馬就去抱枕頭:“不介意不介意。”
喻溫一轉頭跟她懷裡的枕頭來了個面對面,眼神茫然了幾秒,有些一言難盡。
“這個枕頭——”
枕頭形狀沒什麼問題,只是正反兩面都印著許肆而已。
宋初瑤抱著枕頭不放心,沾沾自喜。
“我花了好幾十定製的呢,光照片就選了好久,看來看去還是這個最合適。”
喻溫有點不知道做什麼表情了,她現在不適合受這個刺激。
“我床上還有枕頭。”
宋初瑤晃腦袋:“不行的,不能拋棄我們寶貝。”
喻溫:“……”
主臥比客房要大出很多,裡面靠牆擺著一面很大的置物架,上面都是喻溫自己做的手工藝品,各種各樣。
宋初瑤還是第一次來,好奇地看個不停。
“姐你會的好多啊。”
枕頭已經被她平平整整地放在了床上,喻溫低頭看著,有點晃神。
宋初瑤沒得到回應,疑惑地轉頭。
“姐?”
喻溫抬眼:“怎麼了?”
宋初瑤爬到床上:“我怎麼感覺姐你今天狀態有點不對呢。”
就好像心裡壓著事一樣。
她好奇又關心:“姐你是不是有心事啊,可以跟我說的。”
喻溫沒說話,沉默了很久才搖搖頭。
“沒什麼。”
她自己想不明白的事,別人開導多久都沒用。
宋初瑤睡得晚,這會兒也不困,跟喻溫面對面躺著,好奇地勾勾她頭髮。
“姐你談過戀愛嗎?”
她悄咪咪的:“我同桌跟我們班長談戀愛了,我還見過班長給她寫的情書。”
喻溫說沒有。
宋初瑤動動腦袋:“是沒遇到喜歡的人嗎?”
像她姐這樣的人肯定不缺追求者,沒談戀愛只有一個可能,就是沒遇到真正喜歡的。
喻溫抿唇,捲翹的睫毛垂下來,臉色有些蒼白。
遇到喜歡的人,她也不能談的。
對她這樣有心理疾病的人來講,談戀愛就相當於給自己找救命稻草,那個人會被牢牢地拴住,沒有後悔的機會。
宋初瑤以為喻溫對這個話題不感興趣,也就沒再繼續往下說。
她聲音朝氣勃勃的,沒一會兒就聊到了其他地方。
“輔導班的數學老師辭職了,聽說是去山裡支教了,不知道山裡蟲子多不多,那個老師可怕蟲子了,肯定會被嚇哭。”
“快到九月份了,我開學的時候,家裡的事情應該結束了吧。”
喻溫抬了下眼,輕輕揉揉她腦袋。
“傷心嗎?”
宋初瑤輕聲哼哼:“才不,我跟他們又沒什麼感情。”
要是真沒感情,就不會穿那件不合身的裙子了。
喻溫微闔著眼,聲音很輕。
“我不太記得媽媽的樣子了,但小姨說她很溫柔,從來不會發脾氣,我覺得應該不是這樣,因為我父親脾氣很大,我媽如果真的很溫柔,就不會把我一個人留下了。”
她彎了彎眼睛:“這是我小時候的想法,我經常這麼埋怨我媽媽。”
喻淵平沒養她幾年就把她送去了鄉下,她沒有朋友,沒有家人,只有一個有點親戚關係的保姆,那時候很孤單,不明白媽媽為什麼不把她也一起帶走。
喻溫輕輕地說:“但我很愛她。”
在那個對所有都懵懂的年紀,她就很愛那個已經離開的媽媽,或許是因為感受不到其他人的愛了,所以拼命揪住這點溫情。
宋初瑤擦掉臉上的淚,往喻溫身邊靠了靠。
“我也很愛她。”
她五歲那年不小心摔倒,她媽媽哄她哄到半夜,還給她倒了杯牛奶。
雖然這樣的愛太少,但她一直都記得的。
喻溫抽了張紙巾給她:“沒什麼不好承認的,會愛人是一種與生俱來的能力,愛人和被愛都是一種幸運。”
這一刻,她忽然有些茫然地想,她是否還有資格擁有這份幸運呢?
喻溫給宋初瑤擦了擦眼淚:“聊聊你偶像吧。”
宋初瑤破涕為笑:“許肆可厲害了,他出道那麼早,但和別人一點都不一樣,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也會一直堅持。”
她仰著小臉,神情認真。
“我從他身上學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做你想做的,去得到你想得到的,哪怕花的時間久一點也沒關係。”
喻溫安靜地聽著,不知何時眼裡已然含了點笑。
宋初瑤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漸漸睡了過去,呢喃的聲音越來越小。
“他很孤單,要是有人能陪陪他就好了……”
喻溫垂著眼,幫她掖好了被角。
她靠著床頭,一點睡意也沒有,看著窗外的黑暗漸漸散去。
天亮了。
許肆要趕早上的飛機,他這次去籤售會的行程是向粉絲公開的,所以到機場的時候已經有很多粉絲來送行了。
孟浮在他身後緊跟著,手忙腳亂地接過粉絲遞來的禮物,許肆也在接,手裡沒一會兒就拿了滿滿的小袋子。
他垂著睫,因為有粉絲在並沒有戴口罩,露出的側臉冷白精緻,或許是因為起得早,顯得沒什麼精神。
許肆一路走一路接禮物,接過一個紙袋的時候手背突然一熱,像是被人用力摸了把,他步子勐地頓住,視線掃過一個個激動的女孩面孔,又一聲不吭地往前走。
他垂眸看著自己的手背,上面有明顯的指甲劃痕。
剛剛的觸感像是有人用力的摸你手,從手腕開始,一直蹭到指尖,感覺非常驚悚,絕對不是意外地碰了下,是故意的。
不是他的粉絲,他的粉絲都很有分寸,不會做這樣的事。
許肆步子邁的快,眉眼冷凝著,被碰過的那隻手揣進口袋裡,完全僵著。
粉絲仍然跟在後面,大多數人還在努力地想把禮物送過來。
許肆又接了幾個,眉眼始終垂著沒抬起來。
“早點回來。”
熟悉的聲線,熟悉的咬字發音。
許肆怔住,手指還保持著接東西的慣性動作,腳步卻已經停了。
喻溫把手裡的袋子遞給他,主動退出粉絲隊伍,朝他揮了揮手。
她戴了口罩,但應該是在笑的,只是與往常不太一樣。
許肆沒注意到這點異樣,短暫的怔愣之後就是驚喜。
他沒想到喻溫會來機場送他。
孟浮小跑著趕上來:“快快,該登機了。”
許肆攥緊了從喻溫手裡接過來的袋子,想再回頭看時卻找不到人了,只得按捺住心裡那點衝動,乖乖地去登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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