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04頁
貝麗很難藏住話和好奇, 除了寒暄客套, 每一個問題都想得到具體的回答, 這一點特質, 在她漸漸掌握權力後更加凸顯。
她要一個結果,不允許出現“未完待續”。
在沒有蠟燭照明的黑夜裡,貝麗重新望向嚴君林。
停電的不止這一棟樓, 窗外沒有一絲燈光, 霓虹退卻,皎白月亮終於清晰。
她藉著這一縷月光看他,發現他也在望著她。
冷灰調的羊絨上衣,深黑色大衣, 嚴君林的鏡框換了又換, 不變的仍舊是細金屬材質, 因為在那個小小的出租屋中,貝麗曾捧著他的臉,認真地說, 你戴這種細框的最好看,很有“斯文敗類”的氣質;
嚴君林摸著她的手說不好, 我不想做敗類。
他再未嘗試過其他型別的眼鏡。
但現在貝麗看不清他鏡片下的眼睛。
鬆散的栗色長卷發,正紅色圍巾將她蒼白的臉也照出紅暈,紅的像他手指上的燙傷。貝麗人生中第一次試著卷頭髮, 網購了捲髮棒,並不熟練,卷得亂七八糟,還有一小縷頭髮纏到了捲髮棒,她咬咬牙,狠心說剪掉算了,嚴君林說別急,讓我再試試。
他耐心地一點點解救她被困的頭髮,手指被燙了兩下,指紋都燙平了,一聲不吭,只默默地購買了安全性更高的捲髮棒。
現在的嚴君林清楚地看到她完美的捲髮。
“這一年,你過得怎麼樣?”
最終還是嚴君林先出口,問:“工作壓力大嗎?”
什麼時候開始抽菸的?
是遇到很難過的事情嗎?
你適應回國後的生活嗎?
“不大,很好,”貝麗說,她移開視線,看他的頭髮,這是個小技巧,能讓對方以為她還在注視他,但她很難和他對視太久,“你呢?”
這一年,你的生活又有什麼改變呢?
阿姨心梗被送去搶救的那晚,你一個人怎麼熬過來的呢?
陽臺上的那些花兒還好嗎?
“挺不錯的,”嚴君林說,“姥姥身體也很健康,我打算過段時間再陪她去體檢。”
貝麗說:“我這幾年都不在國內,還沒好好謝你照顧姥姥。”
嚴君林糾正:“是咱姥姥。”
貝麗的喉嚨幹了。
沒了燈光干擾,月光下,她再度清晰看到嚴君林的眼睛。
“找到了!”
張宇快樂地大叫:“我找到手機了!”
貝麗移開一步,深唿吸,說:“太好了,那我們走吧。”
她以前最愛對視,恨不得將眼睛貼到對方眼睛上,想用她的睫毛去貼他的睫毛,喜歡0距離的貼貼,喜歡毫無保留的關係。
但到現在,貝麗卻開始主動拉開微妙的距離。
年假最後一天,貝麗主動提出,陪姥姥去醫院做體檢。
這天雪化了一半,張宇再度發揮丟三落四的傳統,還掉了個大鏈子——
他忘帶之前姥姥的一些體檢資料。
貝麗說沒事,現在醫療系統基本都聯網。
沒說完,張宇已經給嚴君林打去電話。
“喂,大哥,”張宇親暱地說,“你還沒走,對吧?啊那太好了,姥姥今天體檢,體檢資料忘帶了,你知道在哪兒……哎哎哎,對對對。”
很快地瞥一眼貝麗,他說:“在呢在呢……好嘞,你很快就過來,是吧?”
半小時後,嚴君林將體檢資料送過來,他先看了看貝麗,又問張宇:“上次公司體檢,你怎麼沒去?”
張宇說:“哎,別提了,那幾天天天同學聚會,又吃海鮮又喝酒,心想著結果肯定不正常,就沒拖一拖,一拖,就過了時間。”
“現在再去體檢吧,”嚴君林說,“沒事,我報銷。你經常熬夜,定期體檢,姥姥也能放心。”
“好嘞謝謝哥,”張宇笑嘻嘻,“那我去掛號啦。”
話說到這裡,姥姥抓一抓貝麗的手:“麗麗啊,你熬夜不?”
三個人的目光同時聚在她身上。
貝麗硬著頭皮:“偶爾吧。”
“多久沒體檢了?”
“也沒多久……”
姥姥懂了:“去,你也去體檢,姥姥給你出錢。”
貝麗還想推辭:“等我回去後吧,公司有福利。”
“今天剛好一起,節省時間,”嚴君林盯著她,“你回去後,工作一忙,更容易忘。”
姥姥反反覆復摸她的手:“是呀是呀,你表哥疼你,去吧,去吧,孩子,你檢查完了,姥姥也放心。”
做CT前,貝麗接到一個陌生電話。
她接通:“你好?”
沒有說話,只有唿吸聲。
貝麗問:“請問您是?”
依舊沒人說話。
她只當是騷擾電話,關掉後,一抬頭,看到嚴君林在看她。
“過來吧,”他說,“輪到你了。”
下午,體檢結果就出來了。
幾個人都沒大問題,健健康康,就貝麗的胸透結果不太好,描述上有個“雙肺紋理增多”。
嚴君林問了醫生,醫生直接問貝麗:“平時抽菸嗎?”
姥姥還在,貝麗不想被她知道,猶豫著要不要撒謊,可這是醫生——
“她不抽,”嚴君林說,“是不是二手菸造成的?”
醫生點頭:“有這個可能,也可能以前感冒引起過肺炎。舉個例子,就像手劃破了個口子,後面好了,但這個疤還在,它不會給你造成什麼影響。”
嚴君林問:“假如是二手菸,那以後是不是要儘量遠離那個環境?”
醫生點頭:“對,如果是這個原因,那必須嚴格禁菸——還這麼年輕啊,得好好保護肺啊。”
一出來,氣得姥姥立刻給貝集打電話,噼頭蓋臉,問他這個爹怎當的?那個死煙就是不戒,還抽、還抽!現在貝麗增多的那些肺紋理,都是你這個爹吸菸給吸出來的!!!
貝集被罵得唯唯諾諾,說我戒菸,今後一定戒菸。
貝麗又感動又愧疚,說去上廁所,把包塞張宇手裡,先遛一步。
她剛走,包裡的手機又響起來,張宇掏出來看,發現是個陌生號碼。
“快遞吧?”
張宇不確定,他接通,嗓門挺大:“哪位?快遞嗎?”
沒人說話,張宇想可能訊號不好,又問一遍:“幹啥的呢你?”
對方主動結束通話。
嚴君林在看貝麗的體檢結果,抬頭看了眼,說:“估計是騷擾電話,拉黑就行了。”
張宇點頭:“等會兒我和麗麗說一聲。”
貝麗沒去衛生間,先去抽菸室抽了一根菸。
她知道,以後不能再抽了。
為身體著想,也不能了。
第一次抽菸還是為了保護Debby時,第二次呢?
貝麗慢慢地回憶。
第二次抽菸,是因為那之後不久的出差,兩個星期,她要回國。
很順利地,她把Debby的名字報上去,但Adele遲遲沒批,第一遍駁回,允許Debby去,卻把貝麗的名字劃掉,讓她再好好考慮。
Elodie告訴貝麗真相,一,這次出差行程安排緊,十分辛苦,Adele不想她吃苦;二,則是因為楊錦鈞。
楊錦鈞不想讓她離開巴黎。
貝麗沒有去找他,而是去找了Adele,憑藉自己的專業素養和談話技巧打動了對方。
事情順利解決後,貝麗抽了第二支菸。
也是那個時刻,讓貝麗清晰地明白,她必須離開巴黎,回到中國。
否則,只會被楊錦鈞更用力地報復。
……
抽完半支菸,貝麗用掉一條漱口水,又去衛生間洗手,再穿上外套,左聞聞,右嗅嗅,確定沒有任何菸草的味道後,她才離開。
嚴君林就在走廊轉角等她,看到她出來,將包遞過去:“這麼久?”
貝麗接過包,拿出手機,看時間:“肚子痛。”
“剛才有個騷擾電話,張宇替你接的,”嚴君林說,“可以拉黑。”
貝麗說謝謝,翻到那個號碼,看通話記錄,發現就是做檢查前的無聲電話。
她點開拉黑。
“剛剛要謝謝你,”貝麗說,“替我瞞了抽菸的事。”
“小事。”
嚴君林忽然停下腳步,微微皺眉。
貝麗走得又快又急,趕在他前面,嚴君林默不作聲,俯身,在她頭頂上嗅了一下。
他直起身,垂眼看她:“有煙嗎?”
貝麗錯愕:“你什麼時候也抽菸了?”
“壓力大,”嚴君林說,“你呢?”
“和你一樣。”
貝麗低頭翻包,很快翻出來,一整盒,剛剛抽了第二根,她問:“你抽女士香菸嗎?”
嚴君林點頭。
她本想抽一根遞過去,但那煙太細了,就將一整盒都遞過去——他直接拿走一盒,捏爛,徑直丟進垃圾桶中。
太快了。
貝麗愣了下,才大聲叫他名字:“嚴君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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