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98頁
嚴君林煮了一壺玫瑰茶。
兩個人面對面,坐在乾淨的餐桌前。
“從最早開始吧,”貝麗直接問出口,“一開始答應我追求的時候,你是什麼心態?你是把我當做小孩子嗎?是覺得,我告白失敗很可憐,不忍心讓我再次失望——所以才答應我嗎?”
“你是這樣想的?”嚴君林訝然,隨即,他意識到什麼,臉色漸漸變差,看著她的眼睛,慢慢說,“從來都不是,我愛你。”
貝麗心中一空,忽然有種窒息感:“我以為你那時只是在遷就我。”
嚴君林的背倚著椅子,沉靜地說:“我一直以為我是你退而求其次的選擇。”
事實上,他有些唿吸不暢。
這番談話比嚴君林預想之中沉重得多。
那麼早,他們就已經開始錯過了。
原來這一切可以不發生。
原來從一開始,他就能留住貝麗——可惜他錯過了。
“我提分手的時候,為什麼你不挽留?”貝麗睜著眼看他,追問,“為什麼不挽留呢?”
“你說你其實並不愛我,發現對我只是兄妹情,覺得我很無趣,沒辦法給你想要的東西,”嚴君林很不情願說這些話,那麼久了,每一個字,他想忘掉,卻都還記得清清楚楚,慢慢地說,“那時你還小,我比你大這麼多,你和我在一起,本身就是吃虧。我甚至不敢去問你,你對我究竟是喜歡,還是習慣性的依賴。”
承認自己的無能為力是很艱難的一件事。
嚴君林一邊調整心情,一邊儘量理智地說下去:“那個時刻,你來看我,只能住在舊出租屋裡。我無力給你提供優渥的物質條件,卻自私地侵佔了你的青春——”
“可是我沒覺得苦,”貝麗輕聲說,“我一直沒覺得苦,每次見到你,我都很開心,哪怕一週只能見兩天。這麼多年以來,我租過很多地方,最喜歡的,還是那個小出租屋,因為裡面有你,因為你可以陪著我,有你曬暖和的被子,做的好吃的飯。你給我講睡前故事,我們一起去買好看的花;半夜,我餓了,無論多晚,你都會起床給我煮麵;我備考壓力大,每天醒很早,你上班一天已經很累了,還會陪我早起去散步……我覺得那時候很快樂,只要和你在一起,每天都特別開心。”
她真情實意地喜歡那段時光。
某晚,貝麗正在洗澡,固定在牆上的淋浴頭突然掉下來,砸在地上,差點砸到她;貝麗被嚇到了,一聲大叫;在外面切菜的嚴君林立刻進來,看她怎麼了,安慰她沒事。
那時候貝麗洗到一半,身上還有很多泡沫,不能這樣溼答答地頂著,嚴君林拿一條溼毛巾,把洗手池刷乾淨,一點點給她擦乾淨,又找杯子盛了水,澆著給她淋浴。
她發現有血水,才知道嚴君林手被切破了。
他剛剛在切菜,因為她的尖叫分神。
嚴君林笑著說沒事,調侃說這叫開門紅,是個好兆頭;放輕鬆,她明天的考試一定順利。
貝麗覺得很快樂。
第一次談戀愛,就是和自己喜歡的人,他會無微不至地照顧她,提供她理想中家人能提供的一切,支援,鼓勵,託底,無論什麼,都先以她的需求為主——她認為自己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除了床上。
嚴君林主動的次數不多,有時候半夜睡得迷迷煳煳,一翻身,感覺到他起了,貝麗半夢半醒地貼上去,他卻沒有順勢壓住她,只是親吻她頭髮,輕輕拍著她肩膀,哄她繼續睡。
嚴君林沒說話。
那段戀情剛開始時,他工作不久,薪水不低,卻也算不上多麼高,媽媽的醫藥費昂貴,也是一項大的支出。
那時租房子,雖然沒有租地下室或隔斷房,卻也不算好,是某個政府單位的家屬院,有些年頭了,總共不到四十個平方,窄小可想而知。
他一直對此心存愧疚,貝麗本不該和他吃苦,她努力,上進,外語系就業不如理工類專業,她在剛讀大學時就有就業危機,會主動地試各種各樣的實習工作。
那麼好的貝麗,值得一切更好的東西,而不是在那個陳舊的出租房中,懵懂地被他做到哭。
“對不起,”嚴君林說,“我一直以為,你不喜歡那種生活。”
“那時候,我想,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怎麼樣都可以,”貝麗聲音哽咽,她想控制,卻完全控制不住,“可是你似乎並不愛我,你對我都沒有男人對女人的那種慾望。”
“你每次都很痛,我總覺自己在欺負你。”
嚴君林說,當年的他還不能在貝麗面前坦白欲,望,因為那時他知道,貝麗愛他,只是愛他無微不至的照顧,第一次時,兩個人試了好幾次才成功,她一直在流淚,淚水令嚴君林罪惡感深重,完全不能繼續下去;哪怕忍到爆炸也會停下來,立刻安撫她,說不做了不做了別哭別怕我。
“你一直在哭,看起來很難受,”嚴君林說,“我以為你不喜歡做。”
那時太小了。
兩個人都還年輕,不擅長處理,也不擅長磨合。貝麗喜歡親近,體型差距讓她吃了不少苦,她依舊喜歡,她享受著嚴君林的照顧,卻不能回應以任何東西,只有這個,只有這個;
嚴君林顧忌太多,一旦她落淚就立刻停下,或手或唇或擁抱,來安撫她。
幾乎不會盡興,他一直在忍耐。
嚴君林不覺得這有什麼,也不是犧牲,只是選擇。
貝麗更重要,他不會被衝昏頭腦,傷到她身體。
現在聽起來如此荒謬。
貝麗說:“可是我以為你對我沒有興趣,只是出於責任感。”
她終於說出來了,心中卻很難受。
“因為這點嗎?”嚴君林問,“所以你認為我不愛你,所以你提出分手。”
貝麗點頭。
嚴君林微微屈了屈上半身,手壓在餐桌上,緩解那種悶而又悶的痛。
他意識到問題了。
那一段失敗的戀情中,他和貝麗缺乏溝通。
都是他的錯。
他甚至沒有過問過貝麗的想法——不,現在也是——
現在這個局面,都是他的“為她好”,卻沒有問過她一句,問她需不需要。
兄妹間這樣還好,但這絕不是情侶之間應該有的相處模式。
“所以我總覺得,你是把我當妹妹妹妹,而不是愛人,你習慣性保護我太多了。”
貝麗喝掉半杯熱茶,身體漸漸地暖和了,她的情緒卻漸漸地不再平靜,沒有辦法忍耐,沒有辦法壓抑,必須要說出來,無論要付出怎樣的代價,都可以接受,因為她現在是個成熟的大人了:“你會讓我以為,我只會給你造成拖累。”
“沒有,”嚴君林看著她眼睛,“照顧你會讓我開心。”
這也是他的私心。
他喜歡貝麗,喜歡照顧她,喜歡她可以越來越好。
“我給你塞房卡那次,你沒有上來,”貝麗問,“我能知道原因嗎?”
“你只想要一個留下的理由,我知道你對我的感情還沒深刻到那種程度,那是一次衝動,你把對家鄉、家人的思念全都寄託在我身上,”嚴君林理智地說,“當時,你的前途很好,而鹿巖生死未卜,我沒有能力再去照顧你,你留下來,只會跟我吃苦。”
“其實我可以吃苦……”
“所以我不會讓你留下來,”嚴君林說,“你太好了,貝麗。我知道你會甘心犧牲,就更不能說——如果我留你,這並不是你的為愛犧牲,而是我心知肚明的自私。”
貝麗沉默地喝掉了茶。
“我從沒後悔過那個決定,”嚴君林對貝麗說,“如果重來一次,我那個選擇也不會變。”
貝麗問:“那你對哪個選擇後悔?”
“那次視訊通話,”嚴君林說,“我會告訴你,再等我兩天,我就能給你回答。”
“為什麼總是要等?”貝麗大聲,“嚴君林,你總是喜歡把所有東西準備到萬無一失再動手,無論做什麼事都會有充分準備,這樣很好,你慎重,你理智,可是愛情不需要你這麼理智,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根本不需要要把一切都準備好再墜入愛河——愛就是衝動,無論結果錯還是對,無論你掉入的是河流還是大海,會游泳還是淹死,這都沒關係!因為愛就是不計後果,不在乎今後——”
“我在乎,”嚴君林說,“我是你從小叫到大的哥哥,我不能不管不顧。世界上所有男人都有資格衝動,就我不能!因為我是你哥,我有責任考慮你今後的生活,我不能任性。”
貝麗愣愣地看著他。
這是嚴君林第一次對她提高聲音說話,他現在看起來不再古板了。
眼鏡下,那雙濃黑色的眼中全是激烈、矛盾的情緒。
他似乎要崩潰了。
嚴君林緩一緩,又道歉,試圖平穩語氣:“對不起。”
“我和其他男人做過了,”貝麗直接說,“不是為了氣你,我那時真的想嘗試新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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