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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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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裝革履的董事會成員們收起了公文包,一言不發地依次走出了辦公室。

  門在他們身後“咔噠”一聲關上了。

  鮑勃重重地唿出了一口氣。

  彎腰撿起了地毯上厚厚的起訴書,隨手丟在了校長的辦公桌上。

  “我得去訓練了。”正轉身準備離開時。

  “鮑勃。”

  一個聲音傳來。

  校長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椅子發出一聲輕微的液壓響動。

  “鮑勃,”校長開口,“我聽說,聖母大學開始聯絡你了。是嗎?”

  鮑勃的身體僵住了。雖然沒有回答,沉默已然說明了一切。

  校長擺了擺手。

  “你不用這麼緊張。你的合同裡沒有禁止你接觸別的僱主。”他身體前傾,手肘撐在桌面上。

  “漢森。這個人,我打過交道。”

  “他是個……很特別的人。”校長稍微斟酌了一下用詞。

  “聖母大學是天主教學校,漢森,又是出了名的虔誠教徒。這人開口閉口都是上帝的指引和道德。”

  “但你別搞錯了,”校長補充道,“他本質上是生意人。只不過他的生意,必須披著一層所謂乾淨又有道德的外衣。”

  “這個人非常厭惡任何醜聞。”

  校長用食指點了點桌上那份起訴書。

  “這個,就是一塊洗不掉的汙點。”

  “我知道你的夢想,你一直想回大學執教,甚至想有一天能回到NFL聯盟。”

  “聖母大學,這可是頂峰,也是你最好的機會。”

  “但如果你背上了這個過失訴訟,”他特意強調“過失”這個詞。

  “你猜漢森會怎麼做?他肯定會第一個撇清和你的所有關係。”

  鮑勃的下顎繃緊了。“可我的訓練日誌沒問題!是他們……”

  “鮑勃!”校長打斷了他,“你根本沒在聽。這不是在法庭上辯論你對不對的問題!”

  他站起身,走到鮑勃面前,迫使鮑勃正視他。

  “當這份起訴書把學校和你個人同時列為被告的那一刻起,我們的利益就已經沖突了。”

  鮑勃皺起眉。“什麼意思?”

  “意思是,學校的保險公司會啟動程式。他們會指派兩個不同的律師事務所。一個,來代表東河高中。另一個,來代表你鮑勃-馬丁內斯。”

  校長的聲音壓低了,“學校的律師,他的首要任務是什麼?是保護學校。”

  “他會怎麼保護學校?他會證明學校的規章制度是完美的,提供了所有必要的安全培訓。”

  “如果悲劇還是發生了,那一定是因為某個流氓僱員沒有遵守規定。”

  校長用食指點了點鮑勃的胸口。“那個人,就是你。”

  “而你那個同樣由保險公司付錢的律師,”校長攤開手,“他會反過來證明你嚴格遵守了所有規定,是學校沒有提供足夠的資金購買新護具,或者沒有批准你僱傭足夠的助理教練來監督訓練。責任在學校。”

  “這是一場狗屁倒灶的扯皮官司!唯一能笑到最後的只有那幫拿了保險公司天價律師費的混蛋!”

  校長走回自己的座位,帶著疲憊地坐下。

  “我不是要你贏下這場官司。漢森和聖母大學不會等上一年半載,等陪審團的判決。”

  “他們只會看到鮑勃教練因訓練不當導緻球員癱瘓而被起訴的頭條新聞。”

  “然後,他們會立刻把你的簡歷扔進碎紙機。”

  “我建議你做的,是在這件破事上新聞之前,在律師們開始互相撕咬之前,你,鮑勃,用你個人的身份,去和馬克的父母好好談一談。”

  “安撫他們。打感情牌。用你和馬克的師生情誼。不管你用什麼辦法,讓他們把對你個人的起訴撤銷掉。讓他們把目標只對準學校。”

  “不是讓你自己掏錢請律師,是讓你自己去把這攤政治爛泥抹平了!別讓這件事,影響到你的前途。”

  鮑勃正準備開口。

  校長卻搶先一步抬起了手。

  “放心,鮑勃。你和聖母大學接觸的事情,我不會洩露出去。董事會那邊,我一個字都不會提。”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鮑勃,凝視著窗外空曠的球場。

  “否則,”他沒有回頭,“我也壓不住董事會那幫人了。”

  “如果他們知道,我們這位即將帶領球隊沖擊州冠軍的功勳教練,正在和NCAA的頂級豪門眉來眼去……你猜他們會怎麼想?”

  他轉過身,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裡。

  “畢竟,沒有哪個校董會,願意在慶功宴的香檳塔前,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冠軍教練,宣佈他下個學年就要跳槽去別的學校。”

  ………………

  ………………

  東河高中的體育專案招募傳統有些特別。

  他們除了在夏天進行主要選拔,一般還會在學期進行到一半的時候,再額外開一次球隊選拔。

  這麼做的原因很簡單,很多九年級新生剛入學時,還處於迷茫期,並不確定自己到底適合哪項運動。

  在學期開始前就早早加入球隊的,通常都是十年級生,或者少數那些很早就對自己職業體育道路有清晰規劃的九年級新生。

  學期中的選拔,就是給那些還在猶豫觀望的孩子們,提供了第二次登上球場的機會。

  而在這場學期中的選拔會上。

  橄欖球隊很有主人翁精神,一般都是壓軸登場。

  按照傳統,體育館的招募會總是先讓摔跤隊越野隊甚至籃球隊先進場。

  讓他們先擺好攤位,拼命推銷自己的專案。

  等所有體育組都招募得差不多了,橄欖球隊的教練和球員們才會走進體育館,橄欖球的教練組都清楚,只要他們把那件印著泰坦logo的球衣往桌上一掛。

  體育館裡一半以上有運動天賦的男孩都會毫不猶豫地圍過來。

  他們必須給別的隊伍留點活路。

  要不然,其餘專案的教練可能一個新人都招不到。

  …………

  體育館的地闆中央,各個秋季和冬季專案的攤位擺放得稀稀拉拉。

  摔跤隊的教練,正試圖向九年級新生展示過肩摔的帥氣。

  越野隊的攤位前一個人也沒有,教練坐在那裡無聊地刷著手機。

  “行了,小夥子們,”佩恩有氣無力地揮了揮手,“打起精神來!去!站到桌子後面去!”

  他們一行人朝著預留給橄欖球隊的中央攤位走去。

  但還沒走幾步,佩恩和羅德都停下了腳步。

  有些錯愕地環視四周。

  體育館裡的人……比他們想象的多得多。

  至少有一百多名學生,沒有靠近任何一個攤位,而是有些緊張地聚集在預留給橄欖球隊的空位旁。

  佩恩愣住了。

  “我操……什麼情況?今天是有什麼全校大會我忘了嗎?還是……那個該死的校長秘書又把日程搞錯了?”

  羅德也皺起了眉頭。“這幫小子……我怎麼一個都不認識?”

  安靜的人群中,一個戴著眼鏡的瘦高個男孩,第一個看到了走進體育館的林萬盛。

  “是林萬盛!”

    “他來了!泰坦隊的那個四分衛!”

  “快快快!圍過去!”

  一百多名學生,如同開閘的洪水,朝著林萬盛的方向,一窩蜂地湧了過來!

  “我操!”羅德都被這陣仗嚇得往後退了一步,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種場面。

  林萬盛被這股突如其來的洪流徹底淹沒了。

  “Jimmy!Jimmy!我能加入球隊嗎?!”一個看起來只有一百二十磅的瘦弱男孩,漲紅了臉,擠在最前面,拼命地舉著手。

  “我看了你的比賽!太他媽帥了!”高個子的華裔男孩激動地語無倫次,“我打籃球的,彈跳超好!我能當外接手嗎?!”

  “林學長!”一個明顯是九年級新生的華裔男孩。

  “我爸媽同意了!他們說如果你可以,我也可以!我想打球!”

  “我……我會跑!我跑得很快!”

  “我能撞人!”

  七嘴八舌的英語,混雜著各種口音的中文,在林萬盛耳邊炸開。

  林萬盛被這股巨大的熱情沖擊得有些發懵,他只能抬起雙手,徒勞地試圖安撫這群激動過頭的學弟們。

  “嘿!嘿!大家冷靜一下!一個一個來!佩恩教練在那邊!去教練那邊報名!”他用手臂護住自己,指向了被這副景象驚得目瞪口呆的佩恩。

  “不!我們就找你!”那個喊出林萬盛名字的男孩固執地喊道,“我們要加入你的球隊!”

  佩恩教練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薄薄的報名表。

  “羅德……我……我他媽……是不是該給鮑勃打個電話?順便……再去影印機那裡……再印個……一百份?”

  ……………………

  ……………………

  “臥槽!十點多了!”

  林橋生捂著嗡嗡作響的腦袋,用力晃了晃。

  大事不妙。

  林橋生迅速起身,趿拉著拖鞋,手腳並用地飛奔下樓梯。

  樓梯的出口正對著自家超市的收銀臺。

  超市裡很安靜,只有幾個老街坊在貨架間挑選著醬油和零食。

  林女士悠閒地坐在收銀臺後的高腳凳上,抱著白色紙盒,美滋滋地捏著一塊厚曲奇吃著。

  “嗯……這餅乾是不錯……”林女士一邊吃還一邊點頭。

  “就是買得有點少啊,不過這麼甜,熱量炸彈一樣,我仔肯定不會想吃的,我幫他解決掉算了。”

  林橋生弄出的動靜終於驚動了她。

  林女士抬起頭,瞥了一眼站在樓梯口,一臉驚慌的丈夫。

  “AUV,大老闆嘿”她慢悠悠地又咬了一口餅乾。

  “您可算是醒了啊?”

  林橋生尷尬地搓了搓手,慢騰騰地沖著林女士走來。

  “那個……老婆……我……”他試圖編個理由。

  “我昨天……本來是想跟老錢聊兩句,就馬上下樓幫你的。”

  “結果沒想到,就那兩杯白的……”

  林女士冰哼一聲,放下餅乾,抽出紙巾擦了擦手。

  “就一發不可收拾了,是吧?”

  …………

  等林橋生洗漱完畢,換上乾淨衣服走下樓時,已經是十一點了。

  林女士趁著超市裡沒有客人結帳的空檔,朝著正準備去整理貨架的丈夫招了招手。

  “老林,你過來一下,聊聊。”

  林橋生身體一僵,臉上立刻堆起了討好的笑容。

  “老婆,我發誓,這個月肯定一滴酒都不沾了!”

  林女士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十月就剩下最後一週了,你跟我說這個月不喝酒!你可真會佔便宜!”

  她放下手中的計算器。“我不是要罵你喝酒的事。我是想跟你聊聊萬盛上大學的事。”

  一聽到這個,林橋生暗自鬆了一口氣,走到收銀臺旁,靠在貨架上。“大學?不挺好的嗎?”

  “昨天鮑勃教練不是說了嗎,密歇根,康奈爾,還有個啥學校來著。”

  “都是天大的好事啊!Jimmy如果真的想走職業那條路,那我們肯定砸鍋賣鐵也支援啊。”

  林女士搖了搖頭,她開啟收銀機,又合上,煩躁地說道。“不是那麼簡單的,老林。”

  “密歇根條件都苛刻得很。”

  “不僅要我們必須拿下州冠軍,還要求萬盛在季後賽裡每一場的表現都必須是……驚人的。這是多大的壓力?”

  林橋生也沉默了。他拿起一塊抹布,無意識地擦著旁邊乾淨的櫃檯。

  “那也沒辦法,”他嘟囔了一句。

  “是Jimmy非要帶著馬克一起走。還想讓學校給馬克一個運動機能學的位置。”

  “昨天教練不還說嗎,密歇根的運動機能學是全美數一數二的。”

  林女士重重地嘆了口氣。

  “我知道馬克那孩子幫了他很多,是個好孩子。但是……他受傷又不是Jimmy害的……我們家Jimmy至於做到這份上嗎?”

  她的動作頓住了。“老林,你說……咱兒子是不是覺得……是他搶了馬克的位置,心裡過意不去,所以才非要這麼補償?”

  林橋生搖了搖頭。

  他放下了抹布,轉身面對妻子,表情難得的嚴肅。

  “春風若有憐花意,能否許我再少年。”

  林女士被他這句沒頭沒尾的詩弄得一愣。“哈?”

  林橋生握著林女士的手。

  “咱們年輕的時候,要是碰上馬克這種事,如果是你,有機會往上爬,你有能力拉他一把,你會不會拉?”

  林橋生今天難得的語氣強硬。

  “少年心氣。”

  “這股勁兒比什麼狗屁Offer都金貴。”

  “支援他就完了。”

  “我兒肯定可以帶著馬克去密歇根的!”

   稍微解釋一下為什麼會從共同利益到各自為戰。

   因為核心問題就是在責任分攤。

   如果說,當學校發現他們已經沒辦法勝訴。

   那麼,最後的戰場就不再是原告和被告的了。

   而是兩個被告之間的戰役。

   在責任分攤這個制度之下,在陪審團裁定原告勝出時,還需要決定每個被告應承擔的責任百分比。

   本質上,就會迫使被告們互相攻擊,試圖將自己的責任比例儘可能的降至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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