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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世界(一萬,含盟主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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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衣室的大門緊閉。

  而在外面的世界。

  這場似乎要將整個沃特頓埋葬的暴風雪,完全跟氣象雷達預告的一樣,在這個中場休息的尾聲,突然變得溫柔了起來。

  風速驟降。

  漫天的鵝毛大雪變成了稀疏的冰晶。

  雲層裂開了一道縫隙,慘白的月光灑在積雪覆蓋的看臺上。

  “能見度終於正常了。”

  解說席上,艾伯特擦了擦窗戶上的霧氣。

  “看來上帝也想看清楚下半場的比賽。”

  隨著雪勢減弱,躲進停車場車裡取暖的球迷們,開始陸陸續續地回到了看臺。

  原本空蕩蕩的座位,重新被白色綠色相間的球衣填滿。

  就在這時。

  一群穿著厚重棉服,戴著印有旋風隊Logo毛線帽的中年人,抬著幾個的保溫桶,走進了客隊親友團所在的看臺區域。

  這是沃特頓高中的助推家長會。

  他們手裡拿著的一疊疊紙杯,散發著滾燙的蒸汽和一股濃郁的帶著香料味的酒精香氣。

  幾個家長徑直走到了東河高中的親友團面前。

  沒有廢話。

  不由分說地開始倒酒。

  深琥珀色的液體嘩啦啦地流進紙杯,在此刻的冰天雪地裡,這聲音比任何音樂都動聽。

  “拿著。”

  一個滿臉鬍子的當地大叔,將一杯滾燙的液體塞進了林橋生手裡。

  林橋生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去掏錢包。

  “多少錢?”他用蹩腳的英文問道。

  周圍的幾個泰坦隊家長也紛紛掏出錢包,準備付費。

  “收回去!”絡腮鬍大叔假裝生氣地瞪圓了眼睛,大手一揮,擋回了所有的鈔票。

  “怎麼可能讓你們大老遠來,連一杯Hot Toddy(熱託迪)都喝不上?”

  “這是我們的待客之道。快點喝!”

  說完,這群熱情的北方人根本不給拒絕的機會,提著桶走向了下一排,只留下在微風中飄散的一句話。

  “多喝點!這是我們的特色!!”

  林橋生拿著這杯燙手的東西,有些不知所措。

  他想找自己的老婆商量一下。

  但遠處的場邊,林女士正忙得不可開交。她正舉著那條剛換下來的熱毛巾,踮著腳尖,試圖給剛好路過場邊的羅德擦汗。

  完全沒有理會看臺上這個社恐的丈夫。

  林橋生嘆了口氣。

  只好雙手捧著杯子,感受著熱量透過紙杯傳導進凍僵的手掌。

  他低頭抿了一小口。

  “嘶……”

  入口滾燙。

  緊接著是帶著檸檬酸味和蜂蜜甜味的酒精沖擊。

  而在他旁邊,黃大爺並沒有像其他人那樣縮在圍巾裡取暖。

  這位在唐人街公園練了幾十年太極的老人,一直信奉的是“男生要苦著養”。

  他站在看臺的最前排,雙手死死抓著欄杆,身體前傾,幾乎要探出護欄。

  他的目光鎖定了場上那個正在做拉伸的黃然。

  “把頭給我抬起來!”

  黃大爺氣沉丹田,中氣十足的吼聲甚至蓋過了現場的廣播。

  “畏畏縮縮的像什麼樣子!!!”

  “給我撞!用力撞!別給老黃家丟人!”

  場下的黃然聽到這熟悉的大嗓門,嚇得縮了縮脖子,趕緊挺直了腰桿,裝作在認真聽教練訓話。

  喊完這一嗓子,黃大爺也覺得喉嚨有點幹。

  他隨手端起剛才被硬塞進手裡的熱飲,仰頭就是一大口。

  “咕嘟。”

  熱液下肚。

  一秒。

  兩秒。

  第三秒。

  黃大爺的五官皺在了一起。

  “WOC……”

  他吐著舌頭,一臉嫌棄地看著杯子裡的液體。

  “這什麼鬼東西……”

  “又甜又辣又苦……”

  站在他旁邊的,是艾弗裡的父親。

  他手裡也端著一杯,正喝得津津有味。

  看到黃大爺的反應,艾弗里老爹熱心地湊了過來,用蹩腳帶著口音的中文解釋道。

  “這挺適合冬天喝的。”

  艾弗里老爹指了指杯子。

  “北方特飲。”

  “黃油…加糖,emmm,應該是加了點朗姆酒……”

  “他這個配方有點奇怪,感覺是融合了多種熱飲的。”

  他又喝了一口,咂了咂嘴。

  “好像……還加了點楓糖漿……和熱蘋果汁……”

  黃大爺聽得直搖頭。

  “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

  他把特飲隨手放在欄杆上,接著從棉服的內兜裡,摸出了一個扁平的玻璃瓶。

  瓶身上貼著紅色的標籤。

  牛欄山。

  “我真的是搞不懂你們這幫老外……”

  黃大爺擰開瓶蓋。

  “喝酒取暖就喝酒唄……”

  說著抿了一口透明的烈酒,發出了一聲滿足的嘆息。

  “整一堆那些花裡胡哨的鬼東西幹啥。又放糖又放油的,是做菜還是喝酒?”

  艾弗里老爹聞到了那股味道,好奇地湊過來聞了聞,被沖鼻的酒精味燻得打了個噴嚏。

  黃大爺很大方地把瓶子遞了過去。

  “嚐嚐?這才是爺們喝的。”

  艾弗里老爹連連擺手,退避三舍。

  他還是更喜歡手裡那杯甜甜的,暖暖的熱果汁酒。

  林橋生又喝了兩口手裡的熱託迪。

  他砸吧了兩下嘴。

  這種奇怪的組合,在最初的沖擊過後,竟然意外地順口。

  溫熱的朗姆酒讓胃裡暖洋洋的,蜂蜜和檸檬舒緩了喉嚨的乾澀,中間帶著的黃油的油脂感,在這樣寒冷的冬夜裡,給人一種奇異的滿足感。

  “其實……還挺好喝的。”

  林橋生在心裡默默想著。

  他看了一眼遠處還在忙碌的妻子。

  “等會兒贏了球,問問能不能買一杯帶走。給老婆嚐嚐。”

  “她肯定喜歡這個甜味。”

  聽到黃大爺的嫌棄,艾弗里老爹也沒好意思繼續解釋,這杯飲料裡其實還加了丁香,肉桂和豆蔻。

  對於一個只認二鍋頭的老大爺來說,這些香料大概和中藥沒什麼區別。

  看臺上,中西方的取暖文化在寒風中碰撞。

  而在球場上。

  下半場的哨聲,即將吹響。

  ………………

  ………………

  解說員傑瑞調整了一下耳麥,對著鏡頭做了一個“稍安勿躁”的手勢。

  窗外的暴雪終於停了。

  “沃特頓上的大雪徹底停了下來。”

  傑瑞的聲音透過訊號傳遍了千家萬戶。

  “就在剛剛,裁判組吹響了官方暫停的哨聲。”

  “現在,球場進入了緊急除雪階段。”

  鏡頭切換到了球場中央。

  十幾名工作人員推著低矮式電動掃雪機,從兩條邊線向中間推進,把一片片積雪鏟開。與它們配合的,是幾名手持大型落葉吹風機的工作人員,他們沿著碼線和邊線快速清掃,把被雪遮住的白線重新吹得清晰。

  場邊的大型熱風機轟鳴著,把最容易結冰的開球點和踢球點烤得稍微幹一點。

  “對於剛剛開啟電視的觀眾們,”傑瑞趁著這個空檔,快速播報著戰況,“這場紐約州高中季後賽的揭幕戰,已經進行到了第三節的第七分鐘。”

  螢幕下方跳出了比分條。

  泰坦隊 28 : 21旋風隊

  “泰坦隊暫時領先一個達陣。”

  “但比賽的局勢依然焦灼。現在是旋風隊的球權,第三檔,距離首攻還有漫長的十九碼。”

  ……

  趁著這難得的清雪間隙,雙方球員都抓緊時間回到了場邊。

  這就是一場極地求生。

  哪怕是有著熱風機的更衣室加持,下半場的高強度對抗,依然耗盡了所有防守人員的體能。

  羅伯特教練沒有讓大家坐下,怕身體冷下來就再也站不起來了。他抓著防守隊長羅德的護肩,兩人的臉幾乎貼在了一起。

  “聽著,羅德!”

  羅伯特的聲音沙啞,語速極快。

  “三檔十九碼。他們現在的選擇不多。要麼打一個屏風短傳想偷點碼數,要麼就是孤注一擲的長傳。”

  羅德大口喘著氣,點了點頭。

  “別管那個四分衛的假動作!”羅伯特用力拍打著戰術闆,“盯死他們的中路!如果他們敢放長傳,就給我把接球手撞碎在空中!明白嗎?!”

  “明白!”羅德低吼一聲。

  傑瑞在直播間裡注意到了這一幕。

  “導播,給個特寫。”

  鏡頭迅速推進,越過正在佈置戰術的教練,掃過一個個疲憊不堪的泰坦隊球員,最後,停在了休息區後方。

  那裡站著幾位家長。

  林女士正拿著保溫杯,焦急地看著兒子。而在她身邊,站著一位氣質凌然的李老師。

  傑瑞看著監視器上的畫面,突然“嘖”了一聲。

  “怎麼了?”旁邊的湯姆問道。

  “這位在休息區的家長……”傑瑞指著李老師的臉,“看著很眼熟啊。”

  傑瑞做了一個隱蔽的手勢,透過耳麥低聲對後臺工作人員說道。

  “查一下這個女人。我覺得我有大發現了。”

  鏡頭沒有停留太久,很快又切回了球員身上。

  “我們能看到的是,”傑瑞收回思緒,重新專注於比賽。

  “雖然經過了十幾分鐘的短暫休息,但是剛剛這七分鐘比賽,泰坦隊的防守組看起來已經接近力竭了。”

  畫面中,一名防守線衛正在隊友的幫助下壓腿,小腿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只是,”傑瑞話鋒一轉,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可思議的贊嘆。

  “這幫來自大城市,習慣了和煦氣候的少年們,經過這一週的特訓,竟然真的適應了這種冰天雪地大風天的地獄級比賽。”

  “讓人出乎意料的堅韌。”

  這時候,導播非常配合地切出了一段精彩回放。

  導緻旋風隊陷入三檔十九碼困境的關鍵防守。

  畫面中,旋風隊的四分衛剛剛後撤步準備傳球。

  泰坦隊的防線看似已經被撕開。

  但就在那一瞬間,一個紅色的身影從盲側殺出。

  羅德完全無視了腳下的溼滑,用一個教科書般的低位擒抱,直接穿透了對方跑衛的阻擋,狠狠地撞擊在四分衛的腰部。

  “砰!”

  即便隔著螢幕,觀眾似乎都能聽到那聲悶響。

  擒殺!

  “這場比賽泰坦隊之所以能領先,”傑瑞看著回放,開始了他的專業分析。

  “除了他們的四分衛Jimmy Lin那天馬行空的傳球,以及跑衛艾弗裡、外接手凱文的諸多亮點以外。”

  “泰坦隊的防守隊長,55號,羅德-萊頓,絕對是這場比賽的最大黑馬。”

  螢幕下方適時地跳出了一組資料對比圖。

  羅德-萊頓本場資料:

  擒殺:3次

  防守組防跑限制:3.2碼/次

  “看看這個資料,”傑瑞圈出了那個“3.2碼”,“平均下來,在他的防守區域內,每檔只讓旋風隊前進了3.2碼。”

  “這是什麼概念?這意味著旋風隊引以為傲的地面進攻,在羅德面前就像是撞上了一堵牆。”

  接著,螢幕右側跳出了另一組資料。

  擒殺:0

  防守組防跑限制:7.9碼/次

  “讓我們來對比一下今年賽季第一場的資料,”傑瑞感慨道,“各位觀眾可能就能對泰坦隊防守組在今年的巨大進步,有一個更直觀的認識了。”

  “在第一場的時候,他們的防線簡直就像是瑞士乳酪,到處都是洞。”

  “平均每檔讓對方進攻組前進7.9碼。沒有擒殺,也沒有過讓對方負碼數的情況。”

  “那時候的泰坦隊,防守全是漏洞,幾乎是任由對手予取予求。”

  鏡頭再次切回現場,給到了正在怒吼著鼓舞隊友的羅德一個特寫。

  滿臉泥漿,眼神兇狠,像頭不知疲倦的狼王。

  “泰坦隊能走到季後賽,最大的功臣肯定是我們橫空出世的華裔四分衛,Jimmy Lin。”

  “但是,”傑瑞的聲音斬釘截鐵,“這場比賽的第二功臣,我覺得毋庸置疑,可以頒給他們的防守隊長,羅德!”

  ……

  除雪工作接近尾聲,比賽即將重新開始。

  主場看臺上的旋風隊球迷們也緩過勁來了。

  “Let's go Cyclones!”(旋風隊加油!)

  巨大的聲浪開始在體育場上空聚集,那是七千人的主場優勢。

  然而,在球場的另一角,一股雖然人數不多,但聲勢卻毫不遜色的力量正在爆發。

  林橋生此刻正站在看臺的最前排。

  他和領居大爺雙手緊緊握著旗杆,旗幟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那是一面紅底金字的旗幟,上面用中英文雙語寫著一行霸氣的大字。

  【JIMMY IS THE FOOTBALL KING】

  【林萬盛是橄欖球之王】

  在他身邊,黃大爺不再抱怨熱託迪難喝了。

  也不知道黃大爺從哪裡摸出了一面鼓,手裡拿著鼓槌。

  “咚!咚!咚!”

  沉悶而有力的鑼聲,穩穩地穿透了全場的喧囂。

  “黃然!加油!”

  “泰坦!必勝!”

  ………………

  ………………

  旋風隊的進攻組回到了啟球線。

  四分衛亨利-布克,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地吞嚥著冰冷的空氣。

  他抬起頭,視線穿過中鋒的屁股,死死地盯著對面紅色的身影。

  羅德看起來已經快散架了。

  他的肩膀在劇烈起伏,每一次唿吸都伴隨著胸廓誇張的擴張。

  完全就是體能耗盡的訊號。

  但他依然站在那裡。

  像一塊怎麼也沖不爛的礁石,眼神裡沒有一絲疲憊,只有那種讓亨利-布克感到後腰發涼的兇狠。

  “唿……”

  亨利-布克不小心嘆了口氣。那口白氣在空中飄散。

  “彆著急。”

  前面的中鋒回過頭,用還帶著點泥漿的手套拍了拍四分衛的大腿。

  “我們能贏的。”

  “看對面,那幫城裡人已經快拖垮了。他們的腿都在抖。”

  但是對於四分衛而言,這口氣一旦嘆出來,就像是開啟了洩洪閘,怎麼也停不下來。

  亨利-布克直起腰,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左側肋骨。

  這裡剛才被羅德狠狠撞了一下,現在還在隱隱作痛。

  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F*ck。”

  壓低聲音,對著身前的進攻鋒線低吼。

  “你們真的不能再把他放進來了。”

  “我的肋骨快斷了。”

  “這幫南方佬怎麼這麼適應這種天氣?他們不是該凍僵了嗎?”

  前面的幾個進攻鋒線球員面面相覷。

  他們的臉上泛起了一層羞愧的紅色。

  作為一支以強硬著稱的北方球隊,在自家的冰雪主場,居然讓對面的線衛像逛後花園一樣多次殺進和四分衛約會。

  屬實尷尬。

  “放心。”鋒線咬著牙,“這次他別想過來。除非他踩著我的屍體!!!”

  ……

  場邊。

  泰坦隊的休息區進行了一次快速的人員輪換。

  艾弗裡和凱文被佩恩教練強行按在了闆凳上。

  “喝水!休息!”佩恩把保溫杯塞進他們懷裡。

  “不管防得住防不住,下一波進攻馬上就要開始了。

  “你們的腿不要是僵硬的!”

  球現在在泰坦隊半場的35碼線上。

  對於旋風隊來說,這是一個尷尬的位置。

  進了,就是紅區。

  退了,就是棄踢。

  但對於泰坦隊的防守組來說,也意味著巨大的壓力。

  艾弗裡和凱文下場,意味著防守後場的速度優勢減弱了。

  取而代之的,是兩名體能充沛但經驗不足的替補。

  看到對面的人員調整。

  旋風隊的頭號外接手,一直在被凱文像膏藥一樣貼身糾纏的傢伙,終於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肆意地活動了一下腳踝。

  對面換下去的2個角衛,人盯人防守實在是太緊了,簡直像是要把他勒死。

  現在換上了替補,他感覺空氣都清新了不少。

  機會!!!

  ……

  “雙方列陣。”

  傑瑞的聲音在轉播訊號中響起,帶著一絲緊張。

  “旋風隊擺出了散彈槍陣型。亨利-布克在喊口令。”

  “他在試圖用假口令騙泰坦隊越位!”

  泰坦隊的防守鋒線紋絲不動。

  幾個華裔新人的紀律性好得嚇人。

  “沒騙到。”

  “進攻計時器在倒數。”

  “還有3秒。”

  “2秒。”

  “再不開球就要被吹延誤比賽了!”

  如果在40秒內,不開球,這一檔會重來,只是進攻方就會被罰退5碼。

  ……

  “Hut!”

  就在倒計時即將歸零的最後一瞬間,橄欖球被拍入亨利-布克的手中。

  “砰!砰!砰!”

  這一次,旋風隊的進攻鋒線爆發出了驚人的能量。

  他們像是要把剛才的羞恥心全部發洩出來,死死地卡住了位置,構築起了一道銅牆鐵壁。

  羅德試圖從A區突破,但被中鋒和護鋒聯手夾住,寸步難行。

  “這次口袋很牢靠!”傑瑞大喊,“亨利-布克有充足的時間!”

  亨利-布克站在口袋中央,前所未有的安全感讓他找回了自信。

  他從容地觀察著全場。

  左側,外接手利用速度優勢,已經在替補角衛面前跑出了兩個身位的空檔。

  這是一個絕對的機會。

  只要把球傳過去,就是一個至少20碼的推進,甚至都可能直接達陣!

  亨利-布克的嘴角上揚。

  他後撤一步,拉開架勢,手臂高高揚起。

  所有的力量都匯聚在指尖。

  這將會是一個完美的螺旋球。

  “他傳球了!!!”

  ……

  就在亨利-布克的手臂揮下的瞬間。

  在他正前方的防守鋒線人堆裡。

  85號停止了推擠。

    他雙腿微曲,利用自己驚人的彈跳力,在鋒線的人縫中,突然躍起。

  就像是一堵突然升起的牆。

  黃然高舉起雙手,戴著黑色手套的大手,在亨利-布克的視野裡瞬間放大,遮住了遠處的燈光,遮住了外接手,遮住了一切。

  亨利-布克的球已經出手了。

  完全不可能收回球!!

  “啪!!!”

  一聲清脆得如同排球扣殺般的巨響,在嘈雜的球場上空炸開。

  皮球剛剛離開四分衛的手指不到兩米,就狠狠地撞在了85號手掌上!

  巨大的反作用力讓球直接改變了軌跡,垂直地砸向地面。

  “嗯?”

  傑瑞的聲音卡在了喉嚨裡。

  “怎麼可能??”

  “被拍掉了!”

  “被泰坦隊的那個……那個85號!直接在起球線把球像拍蒼蠅一樣拍掉了!”

  橄欖球在草地上彈了兩下,不動了。

  “傳球未完成!”

  裁判揮動雙臂。

  “死球!!!”

  黃然落地,震得地面都抖了抖。

  他看著地上的球,又看了看對面還保持著投球姿勢,一臉呆滯的四分衛。

  也沒有開心到怒吼。

  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在面前緩緩地搖了搖。

  “此路不通!”

  ……

  看臺上的黃大爺看到這一幕。

  整個人都樂瘋了。

  他跳了起來,指著場上那個穿著85號球衣的背影,不停地大喊著。

  “這是我孫子!我孫子!!!!”

  這聽著真的還挺罵人的……

  “看到沒!那是孫子!孫子!孫子!!!!”

  旁邊的林橋生緊緊抿著嘴,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

  不敢笑。

  艾弗裡的老爹在旁邊,一張臉憋得通紅,想提醒又不敢開口。

  黃大爺雖然現在只是個開小店的倔老頭。

  但他以前可是混過很久福建幫的狠角色。

  人雖然老了。

  可不代表打人不疼。

  ………………

  ………………

  被拍掉的球還在草地上滾動,裁判的哨聲剛落。

  旋風隊的進攻組就像是被鞭子抽打的陀螺,沒有任掩護短傳何喘息,迅速重新列陣。

  所有人都急了。

  亨利-布克站在陣型中央,大聲嘶吼著一連串複雜的戰術程式碼,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焦躁。

  羅德站在防守二線,眯著眼睛,透過面罩的縫隙,冷冷地注視著這一切。

  寒風吹過,帶走了他身上最後一絲餘熱,也讓他的頭腦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沒有改變自己的想法。

  肯定還是長傳。

  不可能有別的。

  經過這兩節半的絞殺,羅德覺得自己已經徹底看透了對面那個四分衛。

  亨利-布克和林萬盛是截然不同的兩種生物。

  林萬盛越是到了絕境,越是冷靜得可怕,彷彿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

  而亨利-布克,像是一團失控的火。越是緊要關頭,越是沉不下來,越是想要用一次孤注一擲的豪賭來挽回所有。

  總是想著……

  羅德的腦海裡,莫名其妙地蹦出了一個發音拗口的詞。

  “Po Fu Chen Zhou”

  破釜沉舟。

  想到這裡,羅德的嘴角在面罩下微微上揚,覺得有些意思。

  和林萬盛相處久了,耳濡目染之下,自己也學會了一些中文詞彙。

  不得不承認,中文的確有一種特殊的簡潔的魅力。

  特別是在總結人性這塊。

  好用。

  太好用了。

  眼前的亨利-布克,不就是那個想要“破釜沉舟”,卻只砸了自己的腳的賭徒嗎?

  羅德收回思緒,眼神重新變得銳利如刀。

  揮動雙臂,向身後的隊友發出了明確的訊號。

  “後退!全部後退!”

  “注意外接手!深區!”

  一連串的代號穿透了風雪,總歸只有一個意思。

  “區域聯防!!!!”

  你想跟我賭,那我就把口袋紮緊。

  看著你怎麼死。

  ………………

  ………………

  林萬盛在場邊看著羅德發的訊號,也點了點頭。

  陷阱已經張開。

  旋風隊的這次進攻,註定會以災難收場。

  無論是被擒殺,還是倉促棄踢,球權很快就會回到泰坦隊手中。

  他轉過身。

  看著身後那些裹著長款羽絨服,還在搓手取暖、試圖保持體溫的進攻組球員。

  “集合。”

  原本散亂的人群瞬間聚攏。加文、皮特、李偉,還有艾弗裡和凱文。

  所有人沒有任何廢話,迅速脫掉了厚重的外套,露出了裡面的球衣。

  熱氣騰騰的白霧從他們身上升起。

  “咱們馬上就要上場了。”

  林萬盛指了指球場。

  “開始給我好好熱身。”

  “把你們的關節活動開。我不希望看到有人拉傷。”

  他跺了跺腳下的草皮,發出沉悶的聲響。

  雖然剛剛清理過一遍。

  邊線和碼數線終於徹底露了出來。

  但是,仍然有很多地方,殘雪和泥水混合在一起,正在低溫下迅速結成一層看不見的薄冰。

  “都給我注意點。”

  林萬盛的表情嚴肅。

  “雖然雪除了,但是根本沒弄乾淨。”

  “冰碴子還在草根下面藏著。”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樣掃過每一個人的臉。

  最後停在了艾弗裡和幾個重心較高的鋒線球員身上。

  “誰上去給我滑倒了。”

  “或者是因為腳底打滑漏了人。”

  林萬盛豎起五根手指,在寒風中晃了晃。

  “不要我催你。”

  “回學校,給我跑50圈。”

  “聽到了沒有!!!”

  “是!隊長!”

  ………………

  外接手的橫向跑動沒有騙到任何人。

  泰坦隊的防守陣型紋絲不動。沒有一名線衛被調動,沒有一個角衛失位。

  亨利-布克在啟球線後徹底尬住了。

  這到底是令人作嘔的貼身人盯人。

  還是偽裝得極好的區域聯防。

  在這種死一般的沉默對峙下,完全無從知曉。

  進攻倒計時在飛快流逝。

  5,4,3……

  沒有辦法再耽誤了。

  “Set!”

  “Hut!”

  亨利-布克不僅用了假跑位,還用了假口令。

  但依舊沒有騙到任何人。

  泰坦隊的防守組在羅德的帶領之下,正以一種恐怖的速度成長著。

  黃然和徐傑分列羅德兩側。

  他們死死地盯著羅德側面,秉持著一個最根本的原則。

  我是新人,我懂個P。

  隊長不動,我不動。

  “Hut!!!”

  真口令喊出。

  果然。

  旋風隊的三個接球手在口令之下洶湧而出,試圖用速度沖垮防線。

  但泰坦隊的反應更快。

  強力安全衛和兩個角衛瞬間啟動,像影子一樣貼了上去。

  而遊弋在深區的自由安全衛,根本沒有因為開球而慌亂。

  他像只鷹一樣盤旋在中路,不到萬不得已,絕不離開中軸線。

  球場上出現了令人窒息的一幕。

  在三個防守人員的死纏爛打之下。

  不管旋風隊的外接手怎麼晃動肩膀,怎麼試圖跑出Z字型路線。

  他們都被死死地卡在離啟球線只有十碼的位置。

  別說拿到首攻了。

  亨利-布克甚至連一個傳球角度都找不到。全是紅色的球衣。

  解說席上。

  湯姆摘下耳機,看著監視器急了。

  “快點擺脫糾纏啊!”

  他拍著桌子大喊。

  “怎麼回事!那是我們的頭號外接手!連個替補都甩不開嗎?!”

  口袋裡。

  亨利-布克的額頭上滲出了冷汗。

  時間已經過去了二十三秒。

  進攻鋒線的阻擋已經到了極限,羅德正在試圖從中間擠進來。離口袋崩潰不遠了。

  遠處。

  旋風隊的第一外接手已經徹底急眼了。

  他看著面前這個像狗皮膏藥一樣粘人的泰坦隊替補角衛。

  無論他怎麼變向,對方就是死死地卡在他的身前,用手干擾他的路線。

  整個人處於出奇的暴躁之中。

  就在他又一次嘗試向外變向,卻再次被擋住去路的時候。

  怒氣達到了頂峰。

  在眾目睽睽之下,直接伸出雙手,狠狠地推在了防守球員的胸口上,將那人推倒在地!

  “嗶!!!”

  幾乎是同一瞬間。

  一團黃色的布包從裁判的腰間飛出,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在了犯規地點。

  哨聲響起。

  死球。

  裁判跑進場內。

  他面對著轉播鏡頭,雙手高舉過頭,掌心朝外。

  然後雙手在胸前交叉,接著向前伸開,做出了一個推人的動作。

  同時,透過麥克風開始向全場通報。

  “進攻方,16號。傳球干擾。”

  “本檔重新開始。”

  “罰退十五碼!!”

  全場一片譁然。

  泰坦隊的替補席上,爆發出一陣陣歡唿聲。

  ………………

  ………………

  解說席上。

  湯姆痛苦地捂住了額頭。

  看著場上那支正在混亂中撤下進攻組,換上棄踢組的旋風隊,他覺得頭疼欲裂。

  湯姆關掉了麥克風,低聲咒罵,“一手好牌打得稀爛。”

  他的沮喪並沒有傳導到看臺上。

  旋風隊的親友團區域,氣氛依舊熱烈得像是在過聖誕節。

  對於這群家長來說,比賽的勝負固然重要,但此時此刻的在場,本身就是一種勝利。

  這可是季後賽。

  對於他們這一代人而言,這是記憶中第一次,自己的高中挺進了這個舞臺。

  家長們很開心。

  即便他們心裡清楚,面對這種老牌強隊,也許這就是一輪遊。

  但那又怎樣?

  經過這個賽季常規賽的洗禮,原本根本沒機會被大學球探看一眼的孩子們,手裡多多少少都捏著幾封郵件了。

  有的拿到了D3聯盟的學術獎學金。

  有的甚至拿到了D2學校的半獎。

  這就夠了。

  在看臺的陰影裡,幾個穿著厚重羽絨服的父親正湊在一起抽菸。

  他們很清醒。

  這個世界上能真正打職業、在NFL闖出名堂的人,太少了。

  那是一條獨木橋。

  上限極高,那是千萬年薪,是超級碗。

  但下限也極低,是一身傷病,是腦震盪後遺症,是三十歲後無處可去的保安工作。

  “我家那小子,”一個父親吐出一口菸圈,語氣裡透著一絲得意,“雖然沒拿到全獎,但羅切斯特大學的教練給他發了邀請信。”

  “那是好學校,”旁邊的家長立刻附和,“學費雖然貴點,但有了這個邀請,進去了就好辦。”

  “是啊,”父親點了點頭,“讓他去裡面混個文憑。”

  “等畢業了,憑著校友網進個大公司,或者去華爾街當個分析師。”

  “混個幾年,年薪也能有十幾萬。”

  他彈了彈菸灰。

  “不比那些去NFL吃底薪,還要天天被人撞得腦震盪的傻大個強?”

  這就是中産階級的生存智慧。

  橄欖球不是終點。

  它是敲開名校大門的磚頭,是未來簡歷上那行具有團隊精神和領導力的註腳。

  所以,家長們樂樂呵呵地在看臺上穿梭,分發著熱飲,

  給自己小孩的學弟們繼續籌錢,也在為這份社群的努力添磚加瓦。

  ……

  艾伯特重新開啟了麥克風,將視線拉回場上。

  “剛剛的兩檔進攻,旋風隊均沒有得到比較好的成績。”

  “現在,旋風隊顯然不打算在四檔強打了。”

  鏡頭裡,旋風隊的棄踢手正在試著踢腿,感受風向。

  “特勤組已經上場。”

  “球現在位於泰坦隊半場的三十五碼線上。”

  “這個位置很微妙,”艾伯特分析道。

  “對於任意球來說,還是有點遠了,而且風向不利。”

  “對於棄踢來說,又太近。”

  “棄踢手必須控制好腳法,試圖打一個棺材角,把球停在泰坦隊的十碼線以內。”

  “但是,”艾伯特看著場邊飄揚的旗幟。

  “現在的風速雖然小了。”

  “還是這對踢球手的控制力,也是一個大挑戰。”

  ………………

  ………………

  “等等!”艾伯特瞪大了眼睛,“他們擺出的是任意球陣型!”

  旋風隊教練選擇了博一把。

  或許是上帝也想看這場賭局的結果。

  就在雙方列陣的一瞬間,球場上空一直唿嘯的妖風,竟然奇蹟般地減弱了。

  風速驟降。

  踢球手站在球后五步遠的地方,深吸了一口氣。

  “Hut!”

  長開球準確無誤地飛向了扶球手。

  扶球手接球,將球按在那個已經被踩得稀爛的泥點上,手指死死按住球頂,確保它不會滑動。

  踢球手助跑。

  一步。兩步。

  “砰!”

  一聲悶響。

  皮球騰空而起。

  所有特勤組的球員一擁而上,如同兩股巨浪在中間碰撞。

  泰坦隊的防守隊員拼命伸長了手臂,試圖封蓋。

  但是沒有碰到。

  皮球劃出了一道極其頑強的弧線,穿透了寒冷的空氣,朝著H型球門的橫杆飛去。

  全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隨著那個旋轉的皮球。

  它飛過了四十碼……四十五碼……五十碼……

  它的高度在下降,速度在減慢。

  它似乎要掉下來了。

  “距離不夠嗎?”艾伯特大喊。

  就在皮球即將力竭下墜的一瞬間,它擦過了橫杆的下沿。

  “當!”

  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球砸在了橫杆上,高高彈起。

  然後,在全場窒息的注視下,它翻滾著,落向了橫杆的內側。

  裁判舉起了雙臂。

  “進球!三分有效!”

  湯姆拍著桌子吼道,“五十二碼!擦著橫杆!進了!”

  看臺上,旋風隊球迷瞬間爆發出了震耳欲聾的歡唿聲。

  這三分雖然不多,但卻像是一針強心劑,讓這座主場重新活了過來。

  比分改寫。

  泰坦隊 28 : 24旋風隊

  差距縮小到了四分。

  第三節比賽只剩下最後兩分鐘。

  旋風隊計程車氣大振,他們的特勤組趁熱打鐵,在這個關鍵的開球局中表現得異常兇勐。

  所有的回攻路線都被封死,泰坦隊的回攻手在接球的一瞬間就被三名防守球員包圍,無奈之下只能選擇單膝跪地。

  觸回。

  泰坦隊的進攻將從本方二十五碼線開始。

  林萬盛站在場邊,看著記分牌。

  默默地緊了緊腰間的暖手袋,轉身面向他的進攻組隊友。

  林萬盛伸出拳頭。

  “聽著。”

  “記住這幾天的感覺。記住怎麼在冰面上找平衡。”

  “穩住腳。”

  他環視著每一個人。

  “現在開始。”

  林萬盛指向還有這斑駁白點的球場。

  “我們的世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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