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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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文看著他不說話。
安白平靜地盯著房頂,他說:“換位思考,現在我覺得活得久也挺好。我死了沒人會記得我,我活著至少能讓他們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我這麼個人。”
“我記得。”瑞文重複:“我記得你。”
安白咧嘴笑:“雖然我愛發瘋,但那是我在自救。你嘛,把你的情緒隱藏起來,表面上看起來波瀾不驚,誰也不知道你是不是已經按耐不住自毀的心了?”
“我們兩個,誰比誰活得久還不一定。”安白笑了聲。
瑞文沉默不語。
“唉,活著吧,活著好,別太慢待生命,活著的每一天都值得慶幸。”
安白的語氣低沉又堅定,好像在勸自己,又像在勸瑞文。
活著雖然讓他們痛苦,那也好過死了變成一棵樹,或是變成星際主腦中的一串沒有意義的程式碼。
樹人,特別是擁有漫長生命的這群樹人,他們對《尋夢環遊記》這部影片都異常痴迷。
只有瑞文自己知道,他不比發瘋的安白好多少,他剋制地,縱容自己看了這部影片好幾遍。
人類生命的弱小、情感的複雜、靈魂的強大,讓瑞文對人類的這種族有著持續的好奇心,一週將要過去,他開始期待下週林聽可以讓他欣賞到什麼樣的影片。
到放假的時候了,林聽幾乎是小跑著,迫不及待回到了基地,她一回去就看到站在人群前排的胡海。
“出事情了。”
今天得空來這兒等林聽的付霖笑著問:“別緊張,出什麼事情了?”
“《哪吒》的口碑兩極分化,這一週網站上評論區因為這個鬧得可厲害了。”
“就這個?”
林聽感覺到胡海好像一點不擔心,她連忙說道:“這個還不嚴重?這會影響我們人類的形象。”
“放心,只是一部娛樂性質的影片罷了,影響不到我們的形象。你不用太過於擔心星際對這些作品的評價,我們籤的這些作品讓星際人自己選,自然有我們的用意。”
付霖問林聽:“資料都帶回來了?”
林聽點頭:“都帶回來了。”
“既然帶回來了,我們去會議室,大家一起商討商討。”
星際主腦整理的資料非常詳細,基地的智囊團和專家們都圍繞著資料紛紛發表自己的看法。
“整體而言,這次試探的結果比我們預料的還好一些,我們的猜測是對的。從資料上來看,《哪吒》突破了洄游網的主流使用者群體,擴散到星際許多邊緣星球。””
“根據以往的星際文化娛樂市場調查報告,我們在透過藝術作品情感輸出方面優勢最為明顯,透過這次反饋,以後我們可以更加大膽地利用這一項優勢。”
“原始星球與高度發達的各個勢力主星並存,被邊緣的星際公民和手握無數資源的家族同享一片星空。星際的社會分層情況遠比我們星藍更嚴重。只要我們在主要勢力之外建立影響力,這預示著,將來我們可以利用的力量會更多。”
專家們先分析現狀,然後說到更加具體的文化產品選擇,和打造影響力輻射圈,林聽坐在一邊默默聽著,漸漸地,她震驚了。
林聽既震驚於智囊團這麼早就開始把文化產品當作武器去試探星際市場,又震驚於重點的不同,智囊團們在乎影響力大小,比塑造一個體面獨特受歡迎的星藍形象更重要。
自去了星際聯盟後,林聽一直以來接觸到的人都是各個星球的外交官,或是來聯盟星討生活的強人。這些人,無論從哪個角度上來說,他們都是星際的上層精英。
林聽日日跟這些人打交道,下意識就會把這群人的共同人格特質,比如極度利益導向、理智、聰明、毫無道德感等等,她下意識把這些當作是星際公民的普遍特質。
她以偏概全了。
實際上,在聯盟星、各個星球的主星的權力中心之外,絕大部分星際公民都是苦苦掙扎的普通人,他們手裡沒有資源,只是艱難求生存,更加提不上情感慰藉。
網路在星藍造成的資訊繭房、低智商社會,在星際依然存在,甚至因為星網的無處不在造成的後果會更嚴重。
星藍的文化產品可以融入這些人的資訊繭房中,用批次生產的情感產品去滿足他們,然後操控他們。
對於只是箇中等星球的星藍來說,星際下層群體遠比上層群體來得重要。
上層的精英群體只在乎利益,他們只想吃掉星藍。下層群體就不一樣了,等時機成熟,利用得恰當,會給他們帶來意想不到的助力。
“我們輸出的主要目的不是為了給星際的上層精英們提供讓他們滿意的情感產品,我們的目的是擴大我們在整個星際的影響力。”
“有些看似不完美的作品只是在那些有品位的精英們看來不完美,他們的看法不重要,我們要爭取的主要物件也不是他們。”
林聽心想,原來這個有許多瑕疵的《哪吒》版本被選進去,竟然有這麼多層考量在。
但是,那些下層的星際公民就不能享受好作品了嗎?而且好作品和傳播性有時候也並不矛盾。
“有時候好作品和傳播性確實不矛盾,你說的是對的。我們只是在兩者之中有偏向,側重性不同而已。”
“另外,每個人都有享受好東西的權力,我們既然投放了,優秀的一般的作品都有,不管是精英還是下層普通公民都有資格看,只是我們的作品不只是針對上層精英的審美而已。”
“在傳播中有一條準則,不要對你的目標物件投放超過他喜好太多的作品,這會阻礙資訊的擴散。”
說回這類具備了廣泛傳播的特點又有明顯缺點的作品本身。
胡海旁邊的一位專家把這些作品比喻為批次生產的飼料,對於匱乏到快要餓死的人來說,就別追求什麼營養健康的綠色食品了,有飼料吃就不錯了。
“直白點說,如果不是咱們星藍往星際傳播,他們想吃還吃不著,只能看看AI套皮的東西罷了。”
“我們手裡的資源有稀缺性的特點,這如果我們都握不住,那就太傻了些。”
林聽微微低頭,她又一次發現自己太過幼稚,她上的那些補習課交教她的某些陽謀手段,在這裡具象化了。
再次驗證那條鐵律,利益才是所有行動指向的最終目的!
什麼形象,什麼體面,都是在保證利益後的次要目的。
付霖足夠了解林聽,散會後,付霖溫聲對林聽說:“你覺得我們的東西好,不喜歡星際對我們的批評?”
林聽點點頭。
“你這種想法是好的,但是不要太過於執著當前表面的得失,我們的目光要長遠。”
“像《哪吒》這樣的故事,有拍得好的,有拍得沒那麼好的,現在他們看到不好的罵我們,等以後看到好的版本又會回來誇咱們。”
“林聽,你要往後看。”
“嗯,我明白了。”
第41章 幸福的假期
知道和做到中間有條寬闊的河流, 這條河流叫作現實。
林聽以為自己在一次次的補課中,已經知道這個世界現實是什麼樣,但是今天這一場會議讓她知道, 她也只是知道而已。
她只是看到了河流的對岸,她只是知道有辦法可以渡過去, 但是她並未真正到達,也忽略了其中的艱難。
要想做到, 她還需要許多許多現實的歷練,再一次次打破又重塑自己的三觀,接受現實的赤裸, 她才能在未來面對任何河流時, 有勇氣蹚過去。
沒有對錯, 沒有好壞,最終的結果會為過往證明。
這也是為什麼,李松林、付霖這群人, 他們做的所有工作都是為了貫徹國家的意志,他們從過去走到現在, 還將從現在走向前途不明的未來, 他們永不迷茫。
而她, 還在時而懷疑,時而迷茫中徘徊。
林聽無比確定, 她還不是一個合格的外交官。
林聽沉默著不說話。
霍景意看到她哥跟人走了, 她捅了林聽一下:“怎麼了?不高興啊?”
“談不上不高興,就是, 又認清了自己一點,我還是個小弱雞。”
霍景意一臉誇張的表情:“什麼?我們不是一直都是弱雞嗎?你快告訴我,你什麼時候覺得自己支稜起來了?咱們一塊兒長大, 你膨脹了怎麼不跟我說一聲?”
霍景意上下打量林聽:“嘖嘖,咱們倆誰還不瞭解誰啊?”
林聽忍不住笑,反手打她:“你夠了啊,別戳我心啊,人家難受著呢。”
霍景意笑嘻嘻地指著會議室裡還沒走的那群智囊團:“看看那夥人,老成精了都,等他們沒了拉去燒一燒,如果燒出舍利子來,舍利子上肯定全是孔,都是這麼些年心眼攢下來的結晶。”
“你別亂說話啊。”
霍景意哎了聲,一手攀上林聽的肩膀:“咱們還是青春無敵的小姑娘呢,你跟他們比什麼心眼兒?咱們就跟他們比誰最年輕。”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