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9月28日，上午10點15分。

  京城，海定區。

  “中影盛世影城-中關村店”剛剛結束今天《2046》的第一場早場放映。

  寥寥數位觀眾從影廳裡走出，大多臉上帶著困惑、疲憊，甚至是不加掩飾的失望。

  “拍的什麼玩意兒？我看睡著了三次！”

  “梁潮韋好帥，但他在幹嘛？還有王非，就幾個鏡頭吧？故事講清楚了嗎？”

  “王家偽是不是覺得觀眾都是傻子？搞這些雲裡霧裡的東西……”

  類似的抱怨，在影院走廊和洗手間裡低聲迴盪。

  幾乎在同一時間，虛擬世界卻掀起了更大的聲浪。

  騰迅QQ的彈窗新聞，在娛樂闆塊推送了《新警察故事》首週末破億的後續報道，而在一旁的“相關熱點”欄裡，悄然出現了“《2046》看不懂”的詞條。

  點選進去，連結直接導向了“貓眼電影”社群——這個由盛影系間接控股、依託騰迅流量迅速崛起的電影交流平臺。

  在《2046》的專屬頁面下，短評區和討論區以驚人的速度被刷屏。

  一條釋出於10點08分的帖子，標題極為刺眼：【如果《2046》未來能拿金像獎，那金像獎就是港圈自嗨的恥辱柱！】

  發帖人ID“電影小學生”，行文卻老辣：

  “剛看完早場出來，不吐不快！本以為王家偽經過《花樣年華》之後，能收斂點他那套故弄玄虛的毛病，好好講個故事。

  結果呢？《2046》比之前更變本加厲！時空跳躍搞得人頭暈，人物關係莫名其妙，臺詞矯情得像中學生無病呻吟！除了攝影和美術還在水準之上（但這本來就是他的強項），敘事一塌煳塗！這就是被某些影評人吹上天的作者電影？我看是一坨包裝精美的屎！”

  這條帖子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瞬間激起了無數漣漪。

  “頂樓主！完全同意！在電影院如坐針氈，心疼我的票錢！”

  “+1，我看懂了，就是一群男女無病呻吟，然後不停換衣服、抽菸、擺造型。”

  “金像獎要是把重要獎項給這片子，那真是徹底沒救了，徹底淪為港圈小團體自娛自樂的産品，毫無公信力可言！”

  “聽說這片在戛納也反響平平？也就煳弄一下國內這些崇洋媚外的文藝青年。”

  “盛影系不給它排片真是明智之舉！這種片子就不該浪費寶貴的銀幕資源！”

  負面評價如同病毒般在“貓眼”社群蔓延，並迅速被截圖轉發到各大入口網站的娛樂論壇、高校BBS以及騰迅QQ群。

  一些看似“客觀”的影評人也開始下場，用看似專業的口吻分析《2046》在敘事結構、人物動機上的“缺陷”，進一步佐證了“看不懂、不好看”的公眾印象。

  偶爾有幾條為《2046》辯護，強調其藝術探索和作者風格的評論，迅速被淹沒在口誅筆伐的浪潮中，甚至被貼上“裝逼”、“水軍”的標籤。

  ……

  當天下午，魔都。

  王家偽在他下榻的酒店套房裡，煩躁地摘下了墨鏡，揉著發脹的眉心。

  助理小心翼翼地捧著膝上型電腦，螢幕上正是“貓眼社群”那篇熱帖和下面洶湧的罵戰。

  “豈有此理！一群不懂電影的人！他們根本不明白我在表達什麼！”王家偽的聲音因憤怒而有些顫抖。

  墨鏡下的世界是模煳的，但網路上的惡意卻清晰得刺眼。

  更讓他心驚的是貓眼社群所展現出的輿論動員能力。

  這不再是小圈子的口耳相傳，而是一種系統性的、規模化的口碑崩塌。

  他知道，這背後若沒有推手，絕無可能發酵得如此之快、如此整齊。

  “王導，現在不是生氣的時候。”助理低聲提醒，“魔都很多影院看到上午的差評和慘淡的上座率，直接把下午和晚上的場次都換了。”

  王家偽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

  票房失利他可以找藉口，但這種全方位的口碑撲街，會直接影響他後續的創作和融資。

  “聯絡上任總了嗎？”他問的是上影集團的總經理任中倫。在上影的地盤上，他不能坐以待斃。

  “聯絡上了，任總說……晚上可以一起吃飯。”

  ……

  華燈初上，外灘三號一間私密性極佳的包房內。

  任中倫面色平靜地聽著王家偽帶著情緒的描述。

  這位上影集團的掌舵人，年富力強，目光銳利，對行業格局有著清醒的認識。

  “任總，情況就是這樣。貓眼上的輿論，明顯是有人故意的。盛影系不給排片也就罷了，現在還要趕盡殺絕嗎？我的《2046》再怎麼說是拿了龍標、合規上映的影片！他們這樣做，是不是太過分了？”王家偽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懇切。

  任中倫慢條斯理地夾了一筷子菜，沒有立刻回答。

    等王家偽說完，他才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王導，你的藝術追求，我是敬佩的。《2046》能在戛納亮相，本身就是實力的體現。”任中倫先肯定了一句，隨即話鋒一轉，“不過，市場有市場的規則，觀眾有觀眾的選擇。貓眼社群……畢竟是新興平臺，代表了部分年輕觀眾的聲音，我們也要尊重。”

  他避重就輕，絲毫沒有提及盛影。

  王家偽知道必須拿出實質性的東西了。他身體前傾，壓低聲音：“任總，我明白規矩。這次是我沒搞清楚狀況，冒犯了。只要盛影那邊願意高抬貴手，在排片和輿論上放《2046》一馬，我願意拿出我下一部電影……30%的投資份額，並且主要角色，可以由盛影系推薦的藝人出演。”

  這是他深思熟慮後能做出的最大讓步。

  在他看來，這已經是極大的誠意——王家偽電影的女主角，是多少女星爭破頭的資源。

  任中倫看了他一眼，眼神意味深長，他沉吟片刻，道：“王導的誠意我收到了。這樣吧，我幫你問問。但那邊什麼態度，我不能保證。”

  “多謝任總！”王家偽連忙舉杯。

  ……

  這通“問問”的電話，在第二天上午，打到了盛影傳媒集團總部。

  董秘李婷婷聽著上影集團一位副總轉達的王家偽的條件，臉上沒什麼表情。

  她甚至沒有記錄，只是等對方說完，才淡淡開口：“李總，麻煩轉告任總。我們盛影，對王家偽導演的新專案……沒有興趣。”

  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呃……趙總，王導這次確實是很有誠意，份額和角色都可以談……”對方還想爭取。

  趙勁松直接打斷：“李總，我們盛影現階段的專案儲備很充足，合作方也很多。王家偽導演的風格，可能不太符合我們集團未來的內容戰略方向。上影集團如果看好，可以自己投資。我們就不參與了。”

  話已至此，再無轉圜餘地。

  訊息傳回任中倫耳中，他只是輕輕“嗯”了一聲，便結束通話了電話。

  他徹底明白了盛影系的態度。

  這不是商業談判，這是立場宣示。

  王家偽不懂規矩，或者說，他試圖挑戰盛影系定下的規矩，那麼就要付出代價。

  《2046》就是那隻被挑出來“殺”給所有圈內人看的“雞”。

  上影集團現在和盛影在《當幸福來敲門》國際版、中美電影節等多個專案上深度捆綁，利益攸關，絕不會為了一個王家偽和一部註定票房失敗的《2046》，去觸怒王盛這個最重要的合作伙伴。

  獎項？上影不缺。錢？跟著盛影系更能賺。

  至於王家偽和他的藝術……在冰冷的商業規則和渠道霸權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當助理將盛影系“不感興趣”的回復委婉地轉達給王家偽時，他正在為晚上的一個小型影迷見面會做準備。

  聽完之後，他沉默了很久，最終只是揮了揮手，讓助理出去。

  他獨自坐在化妝鏡前，看著鏡中那個依舊戴著墨鏡、卻難掩頹唐的自己，第一次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

  這不是藝術觀點的爭論，這是資本和渠道的碾壓，他連討價還價的資格都沒有。

  ……

  9月30日，《可可西里》全國公映的前一天。

  經過“瀚海諮詢”和專業律師團隊數日的精心準備和輿論預熱，一場針對《可可西里》的風暴，準時在媒體和網路上引爆。

  《中國青年報》文化版率先刊髮長篇調查報道《誰偷走了冰河上的記憶？——紀錄片導演劉新於指控涉嫌抄襲》。

  詳細列舉了《可可西里》與紀錄片《我和藏羚羊——冰河在這裡流過》在核心人物設定（堅韌的巡山隊長與內心掙扎的新隊員）、關鍵場景（巡山隊冰河遇險、盜獵分子殘酷屠殺藏羚羊、隊員犧牲與天葬）以及敘事結構上的高度相似性，並附上了大量的對比畫面截圖和劉新於的泣血控訴。

  報道一出，舉座皆驚。

  幾乎在同一時間，各大入口網站娛樂頭條被同一話題佔據：“《可可西里》陷抄襲門，原型紀錄片導演提訴訟！”

  騰迅QQ彈窗推送了這條重磅新聞。

  “貓眼電影”社群《可可西里》頁面下，瞬間被“支援原創，抵制抄襲”、“盧川滾出電影圈”的帖子刷屏。

  之前力挺《可可西里》、稱贊其現實主義精神和藝術價值的影評人集體失聲，少數幾個試圖辯解的聲音被洶湧的民意瞬間吞沒。

  線下，劉新於在瀚海諮詢安排的新聞釋出會上，面對數十家媒體鏡頭，展示了厚厚一疊證據材料和當年拍攝的工作照，聲淚俱下地講述了自己和戰友們在可可西里的生死經歷，控訴《可可西里》劇組“竊取了他的青春和戰友們的鮮血”。

  輿情徹底爆炸！

  《可可西里》這部原本被寄予厚望、承載著沖擊獎項使命的電影，在上映前一天，被釘在了“抄襲”的恥辱柱上。

  所有的藝術價值討論，瞬間被淹沒在道德審判的汪洋大海之中。

  盧川和製片方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緊急釋出的宣告在鐵證和悲情敘事面前顯得蒼白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