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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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手貼在那圓圓的肚皮上,某些耳朵聽不見的東西,可以透過手掌感知。那裡有一個小生命,推動著細細的、溫熱的脈搏,與他遙相唿應。忽然輕輕一動,恰好擊中他的掌心,他頓時驚唿出聲:“動了!他動了!”
自然笑得眉眼彎彎,於她來說,這是比王朝興衰更要緊的事。以前自己是孩子,不懂得為人父母的艱難,如今自己也有了孩子,愈加能體諒爹孃的苦心了。
果真第二天一早,爹爹和娘娘便趕了過來。
兩個人臉色都有些發白,今天雖沒有朝會,但衙門裡的公務還是要處置的。談瀛洲是上值之後才得知了訊息,忙和同僚打過招唿,回家接上妻子,便匆匆來探望了。
“元白不在東宮,想是去制勘院了,我沒能見著他,也打聽不著訊息。”談瀛洲盯著自然的臉,急切地問,“昨夜可嚇著了?御史臺那些鬼東西,長著死人一般的臉,看見他們就要做三夜噩夢。他們來抖威風了嗎?有沒有衝你唿唿喝喝?”
自然說沒有,請爹孃寬心,“官家雖下令查對,太子未獲罪,他們也不敢疾言厲色。長史司的帳目很清楚,我平時也常核對,深知道兵械的厲害,哪怕是一根釘子,也要查明底細。他們找不見錯處,從名冊查到庫藏,命人清點了三遍,才鬆口說核對無誤。官家那裡得了御史臺的回復,才終於把人放回來。”
談瀛洲聽罷嘆息,“還好有驚無險,聽說昨晚上中書門下的人都到場了,你們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官家作了兩手準備,若查不出錯漏,太子的地位愈發穩固;若查出錯漏……知法犯法,罪加一等,這太子之位,恐怕立時就廢黜了。”
自然並不知道昨晚竟然驚動了中書門下,只聽說垂拱殿圍得鐵桶一樣,要不是長史有生死之交在禁中巡守,是絕打聽不出元白被扣下,究竟所為何事的。
母女倆都後怕不已,朱大娘子越想越懊悔,低聲絮叨:“雖居高位,卻也兇險,一步走錯就是萬劫不復。要想平平順順當完儲君,不知要費多大力氣!這會兒真真已經摻合進去了……早知如此,哪怕冒著得罪郜家的風險,也不能答應這門親事!”
談瀛洲“唉”了聲,“現在還說這個做什麼,既然成了夫妻,有難同當是做人的義氣。好在元白有成算,姑娘也能掌家,就算遇見坎坷,兩個人並肩邁過去,何懼那些魍魎小鬼兒。”說罷站起身,告了假出來的,不能耽擱太久,匆匆道,“我是不大放心,特意來瞧瞧,見你好好的,心就放回肚子裡了。祖母那頭我並未說起,別讓老太太知道了,跟著操心。”臨要走又追問了一句,“孩子好著嗎?”
自然說是,“好著呢,爹爹放心。”
談瀛洲點了點頭,“你們娘倆說話,我先回值上去了。”
自然起身要送,父親回手讓她踏實坐著,自己快步出了後苑。
朱大娘子又問孩子的境況,她方才和娘娘細說,“昨日開始動了,頂我那一下子,嚇了我老大一跳。”
朱大娘子很高興,“是時候了,孩子動起來才好,動得歡實,就說明他根基壯著呢,將來生下來好養活。你這陣子不便回家,家裡都記掛著你,本想來瞧你,又怕擾你清淨,左也不是,右也不是。還有一個喜信兒,你二姐姐也懷上了,身上不來月事竟沒往那上頭想,誠是讀書讀傻了。還是全家請平安脈才診出來,發現的時候都三個月了,你說她煳塗不煳塗!”說著頓下來,遲遲道,“再者……我頭前聽說,宮裡又收庚帖來著,你這會兒懷著孩子,我也不便說什麼……橫豎,自己心裡明白就是了。”
自然聽母親說完,咧出了一個笑,“娘娘別發愁,昨晚趁著宮裡扣留他,他已經同官家表過態了。各家的庚帖,都會送還回去的,元白哥哥說,我一個人抵得上佳麗三千,往後有我就夠了。”
朱大娘子臉上的陰雲這才消散,捧著自然的手道:“定親那會兒他也提過,我聽在耳朵裡雖欣慰,但想著他畢竟是郜家人,這樣的人家只圖多子多孫,話有幾分真,到底說不上來。我每常發愁,女人孕期裡,男人就見真章了,所以聽說收庚帖那會兒,愁得夜裡睡不著,只怕你知道了難過。今天是實在忍不住了,唯恐忽來一道旨意,讓你猝不及防,不如事先作好準備。沒想到是虛驚一場,他已經把事兒了了,那就好、那就好啊!”
自然知道母親為她擔憂,挪過去抱住母親的胳膊說:“因為我,常令祖母和爹孃擔心了。承了這潑天的富貴,總要經受些旁人意想不到的波折,嫁他提心吊膽,但嫁入一般的門戶,也有宦海浮沉、仕途顛簸,鬧得不好妾侍成群,所謂的安定,不過是自己寬慰自己罷了。娘娘,反正我過得很好,家業不錯,丈夫也疼愛。我相信他說過的話,他說一輩子沒有第二個人,就算將來顯貴了,也不會食言的。”
朱大娘子頷首,“吃過苦的孩子,心性比那些富貴叢裡養出來的強。其實你婆母啊,也是個心思堅定的人,元白很像她,只是比她多些籌謀,多拐了幾個彎。說來怪,齊王也是她生的,不知怎麼,脾氣秉性岔出去十萬八千里,哥兒倆性子大不一樣……”當然這個不便多說,又笑著告訴她一個訊息,“六丫頭和師家六郎,下個月要定親了。”
其實這個訊息並不讓人意外,早前和師蕖華往來的時候見到師曠,從沒想到他會和自心產生什麼聯絡。後來說合起了親事,再一琢磨這兩個人,原來十分般配。
自然打聽他們的相處,朱大娘子耷拉著眉毛髮笑,“上個月,州橋夜市搭夥逛了不下五回,每回大包小包地帶回來,全是吃的。師曠還把一個滷味攤子祖傳的老湯買下了,縱著六丫頭在家做滷味。你是沒聞見,現如今涉園裡全是滷煮的味道,你爹爹的朝服得命人再三燻過才敢穿上身,要不同僚該誤會他偷著幹買賣了。”
自然大笑,一面又遺憾,“可惜我不在家,否則可以同她一起做。天下萬物皆可滷,吃不完還能拿到外頭去賣。”
朱大娘子道:“快別出餿主意,好好的貴女,上外頭擺攤子去,不叫人笑死才怪。”
說起這個,自然的饞蟲就被勾起來,惆悵道:“我已經很久沒吃滷味了,這時節正是滷煮螺螄的好時候啊,還有糟滷鴨子、糟滷鵝……”
“螺螄寒氣重,鴨子和鵝更不敢吃,回頭生了孩子腦袋直晃,那還得了!”朱大娘子好言寬慰,“且忍一忍,等出了月子,就沒那麼多忌諱了,到時候想吃什麼就吃什麼。”
所以自然如今只能繼續忍受那些淡而無味的東西,好在日子雖寡淡,尚有盼頭。
中晌廚司預備了花膠,說是燉煮了六個時辰,對身子很有益處。自然留娘娘在王府用飯,飯後司藥女官照常來給她請脈,吩咐女醫在《脈案冊》上記錄,“丙午年,六月初五,午正,太子妃脈息勻緩,胎氣寧穩。”
這是再尋常不過的一次例行查驗,自然並未察覺異樣,卻忽然聽娘娘出聲:“這位醫官,面熟得很。”
她方才順著娘娘視線望過去,見那名負責記錄的女醫斂衽起身,低頭行了個禮。
司藥女官笑著應承:“許是見過的吧,這位田女醫,父親是翰林醫官,在家跟隨父親習學醫理多年,尤擅婦人方。”
自然頓覺驚訝,因女官請脈的時候,女醫都在屏風外記錄脈案,平時沒有機會得見。今天是午飯時間提前了,才召女官進花廳來的。
沒了遮擋,頭一回見到脈案女醫,誰知這麼湊巧,居然是老熟人。
朱大娘子的臉色霎時便不好看了,淡淡一哂道:“田姑娘,咱們又見面了。早前請你上我們府裡說話,那時聽說你正隨令尊研讀醫書,一年多未見,如今竟擅長婦人方了?”
田熙春紅著臉,神情很是緊張,掖手道:“見過大娘子。不敢說擅長,眼下正習學,跟著局中醫官們做文書罷了。”
朱大娘子沉默下來,半晌重又浮起笑,“令尊真是一片愛女之心啊,扶植你入宮當上了女醫。原本姑娘家有一技傍身,確實是好事,但……萬沒想到這麼巧,太子妃的脈案,居然是你記錄的。”
外人不知道其中的緣故,司藥女官誤以為彼此是舊相識,還湊嘴說了兩句順風話。
然而朱大娘子的目光卻犀利地盯著田熙春,作為母親,身懷有孕的女兒身邊,出現了曾經發生過結的人,這種情況是必須要警覺的。
田熙春則更顯卑微了,戰戰兢兢的樣子,有些可憐相。
因為翰林醫官家出身,她從醫的路有人鋪墊,走起來比旁人順暢得多。宮中用女醫,當然也是先緊著有根底的官宦家女兒,民間採選來的女醫,哪及正經醫官的女兒更讓貴人們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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