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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的腳步卻似有了自己的主張,繞過迴廊曲徑,徑直朝著澄觀院。

照路的燈籠在風中輕輕搖曳,將他孤長的影子投映在青石板上,明明滅滅。

直至踏入院門,望見窗內透出的暖光,那顆懸著的心才彷彿尋到了歸處,漸漸安定下來。

謝清勻驀然想起那濃厚的令人傷懷的酒氣。那是他們成親後過了第一個年頭,約四月份,也是在這個屋子,秦挽知閉門不出,喝醉了酒。

只有幾縷陽光穿過緊閉的窗灑在她的裙襬鞋面,秦挽知正伏在休憩的小榻上。

平日裡梳得一絲不苟的雲鬢有些散亂,珠釵斜斜欲墜。小桌上擱著酒壺,空氣中酒氣混著蘭芷清香,釀成一

種不合時宜的、頹唐的、悲愁至極的氣息。

成親起始,她素是端謹持重,那大概是她最離經叛道的行徑,拋卻了局促和規矩,只想沉溺於杯中之物。也是這事之後,她飲酒十分克制,淺嘗輒止,從不會再讓自己喝醉。

夜風捲走身上殘留的酒氣,也帶走了紛亂的回憶。

謝清勻進屋時,四方桌上已備好醒酒湯,白瓷碗裡氤氳著熱氣。

秦挽知並不在房中。

湢室靜悄悄的,未聞水聲。喚來值守的小丫鬟,才知她去了蕙風院。謝清勻在桌前坐下,慢慢飲盡那碗溫熱的醒酒湯,任由暖意順著喉間滑入肺腑。

他就這樣單單靜坐著,什麼也沒做,什麼也不想,任憑時光在更漏聲裡靜靜流淌。燭火於他眸中跳動,映出一片深邃。

終究,他還是沒有跟去蕙風院,轉進湢室清洗。

秦挽知回來時,心情已好了很多。

正恰謝清勻裹著溼暖的水汽從水池中出來,他細細看著她面容,須臾問:“靈徽今日可聽話?”

秦挽知語帶笑意:“比我們在時還要乖巧幾分,走前念起你,說有事要和你說。”

秦挽知便道可以幫她傳話,小姑娘竟還不肯,神神秘秘的。

“是要來問我的,走前她與我說今日不能和你一起,命我保護好你,我答應了她。”

秦挽知手上動作微微一頓,一面為女兒的稚語心懷熨帖,另一面,面對著說出這些話的謝清勻,莫名幾分閃躲,竟有點不想繼續這個話題。

“我又不是去什麼龍潭虎穴危險之地,哪裡用得著保護?她約是又想做女俠了。”

謝清勻卻仍表情嚴肅,認真與她道:“秦府中你便不甚開心,到周家似好上許多,回到府中又有些許低落。依照靈徽的任務,我是沒有完成的。”

仔細回想,再往前,自秦老太太壽宴起,她就有些不對勁。而他那時得知周榷回京,又有湯銘一事在前,並未能及時發覺。

他看到秦挽知微怔,開口的聲音略停,少時繼續道:“林氏母女是同母親宴後跟隨而來,如今已離去。先前不曾料想會與母親牽扯,我已向母親言明。”

他的聲音像在忍耐什麼:“我不知道是否還有其他使你煩擾,但我希望你不要因此事而不高興。”

秦挽知明確聽到了胸腔裡鮮活鼓動的心跳聲,一次又一次在要跌落時,覆在他的目光中重新變得鮮活有力。

不是錯覺,她萬分肯定,早就知曉。

唿吸不由放緩,又變得那麼沉重。她感到他的視線落在自己低垂的眉眼,帶著輕柔如水的關切和溫和。

她有些不知道要怎麼做,怎麼能捨得直接離開呢?

她也不知道要告訴他什麼,告訴他她的父母不那麼在意她,還是告訴他謝府有時讓她感到痛苦?

可現在並沒有,在蕙風院沒有,在當下也沒有。

她甚至覺得眼皮開始發熱,她扯出抹笑:“沒有,我沒有因為這件事……和我阿孃有些爭論,我有一點累。”

謝清勻知道她和秦家父母之間有難言的隔閡,因她每去一次秦府就低落一次的心情,因她儘量少回的決定。

他不太清楚岳父岳母都和她說了什麼,秦挽知從來沒有提起過,秦家父母更不會與他說。

但大概可能是什麼他又能猜測些許,他聲音放得輕,卻蘊含力量:“你若不想去,我們就不回去了。”

謝清勻以前也有和她談到過,但她再減少歸寧一年也要回去看一看,而這次,秦挽知輕輕點了頭。

這十幾年最痛苦的時候,一段是成親後的四月,一段便是最近。期間十多年,時有難受和悲慼,但都能夠忍受,更多的還是支撐著她讓她堅持下去的東西。

她有些退縮了。

秦挽知在想也許是這些天將痛苦放大了數倍,她是否忽視和忘記了那些給予她療愈的,讓她貪戀和不捨的事物或人。

她覺得自己割裂,她其實也很貪心,她喜歡她的小家,並不想輕易放棄,即便偶爾會有尖刺冒出將她刺傷。

是否,遠離了那些聲音她能更好過一些?

夜色漸深,錦帳中謝清勻將她攬入懷中,手臂收得那樣緊。溫熱的唇輕觸她的髮絲,兩人就這樣靜靜相擁著,沒有言語,唯有交纏的唿吸、心跳,在寂靜裡交換著溫度,感知著彼此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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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經義一整天心神不寧,如同懸絲,至有人來找他,言謝丞相請他過去時,心頭那根絲線“錚”地一聲終是斷了,直直向下墜去。

腿腳沉重如縛巨石,每一步都踏在虛空裡,他勉強穩住步伐,踉踉蹌蹌地來到屋裡,林經義故作鎮定,拱手行禮道:“謝大人。”

謝清勻伏案批閱文書,眼未抬,邊閱書牘,邊淡淡一聲:“可是你的主意?”

林經義腦門瞬間沁出冷汗,上前半步又硬生生止住,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意:“大人明鑑……家母歸家後已與下官細說,她、她當日只是在宴上與老夫人相談甚歡,一時忘了……”

“此話,”謝清勻打斷他,擱下筆輕置於案,清凌凌睨著他,那目光如同寒潭映月,直照得人無所遁形,“你自己可信?”

林經義只覺得投來的視線如有千鈞,壓得他抬不起頭。

“你平日辦差,尚算勤勉。然治家不嚴,縱容親眷,立身不正,心存僥倖攀附之念。前次已給過你一次機會,還想再犯?”

謝清勻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敲打在林經義心頭。話音甫落,林經義後背已是冷汗涔涔,他深深揖下,幾乎將身子折成兩段,急聲。

“下官不敢!萬萬不敢!是下官管束家人不力,一時煳塗,起了不該有的心思……下官日後定當嚴加約束,絕不再犯!”

謝清勻靜默片刻,目光掠過他慘白的臉,並未叫起,只凝視著他,緩緩問道:“除此之外,你們,還做過什麼?”

“沒了!真的再無其他!”林經義勐地抬頭,對上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眸,又慌忙垂下,咬牙起誓:“下官願以性命擔保,再無隱瞞!”

書房內一時寂然,林經義虛脫地踏出門,雙腿發軟險些癱跪下去。

謝清勻再看不進去,只後悔當時沒能直接拒絕林經義,將荷花糕帶回了家,扯出了這些事端。

第一日,謝清勻在林經義極力推薦下嚐了一塊,並不十分合口味,亦不習慣在公務時吃閒食。第二日林經義給同值的他多帶了份,下值時他忘得乾淨,誰知被林經義追上,將忘記的食盒重新遞給了謝清勻。

盛情難卻,謝清勻想起秦挽知愛吃糕點,習慣性地帶回了家。

怪他近期勞心分神,未能及時察覺異樣。

謝清勻靜心不下,到宮門口遇到秦父,他想了想過去詢問。

“母親與四娘似有心事,近日心緒不佳,父親是否知曉一二內情?”

秦父大掌一揮,輕鬆自在並無在意:“婦人家難免有些小性子,你不必為她們擔心,母女兩個人哪還能有隔夜仇?”

避重就輕的言論,謝清勻聞聲不言,見問不出什麼,大哥秦原也往這邊兒來,遂告別。

秦原朝謝清勻揖禮,道有空對弈飲酒。各自到馬車,秦原聽到了方才謝清勻所問,也有困惑:“娘這些天悶在屋子裡,甚至比前些日情況還要嚴重,也就周家舅婆來了她有點精神,爹,她和四妹到底怎麼了?”

秦父不耐煩,拂袖拔高聲音:“能有什麼事?這麼多年都相安無事過來了,偏如今就不行了?”

這話細品內容可就多了,秦原也不說話了。

秦父:“幸而仲麟對四娘情義深重,哪裡還能找到比謝清勻還要好的夫君?日子過成這樣談何容易,總算能有好日子過了,才過幾年,就不能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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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有小席,早年周榷在京時有三五國子監好友,其中徐昂的堂哥在其中,因徐昂之故,謝清勻與周榷曾見過幾面。

此番周榷擢升留京,自然攢席慶賀,謝清勻思忖再三,還是選擇了赴宴。

謝清勻這次來的身份卻有變化,見有人不知,徐昂解釋:“謝丞相的夫人與周榷說來還有些關係,雖遠了點,也是舅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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