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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父被這番話刺得臉色鐵青,正要開口辯駁——

“砰!”

房門被人從外推開。

兩人驚愕望去,只見秦挽知立在門外,臉上血色盡褪,蒼白如紙。

第24章 如果真相是一場欺騙

秦挽知扶著門框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雙眸此刻盛滿了不敢置信的痛楚,唇瓣輕顫著,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四娘……”秦母回神,慌張上前,聲音裡還帶著未散的哽咽,伸手想要扶住女兒。

秦挽知的目光從父親鐵青的臉,移到母親通紅的眼眶,最後落在地上那隻摔碎的青瓷茶杯上。她緩緩走進屋內,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瓷上,裙裾拂過地上的茶漬也渾然不覺。

“所以……”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帶著破碎的顫音,“所以我這些年的昏姻,在父親眼裡,真的就只是一樁買賣?一場交易?”

秦父張了張嘴,喉結滾動,卻在她如有實質的目光中張口難言。

良久,無聲對峙中,秦父眉一凜,迎著秦挽知的目光,坦然道:“不錯,當初答應給謝家沖喜,為父確有私心。謝家門第顯赫,這樣的機會千載難逢。這一點,是爹對不住你。”

他話音微頓,語氣轉為勸慰:“你素來聰慧,現如今,你與仲麟日子過得和美,何必糾結開始和過程。你想一想若非當時答應沖喜,你和謝清勻八竿子打不著,哪裡還能有這樣的日子?”

秦挽知只覺得胸口那顆心血淋淋的,在劇痛中抽搐著跳動。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爹爹那般疼愛她,總是慈愛地把她舉過頭頂,一聲聲喚著乖囡,祖父會像變戲法似地從袖中掏出用油紙包好的糖人,笑眯眯地看她吃得滿嘴香甜。

可就是這樣疼愛她的至親,在家族利益面前,還是毫不猶豫地選擇了犧牲她。那些溫暖的過往,此刻都化作了冰寒鋒利的尖刺,一根根扎進心裡。

秦挽知澀然一笑,像是認下了十多年自欺欺人、不願承認的事實。

她扶著桌沿穩住發軟的身子,聲音極輕:“那我現在過的日子……當真是我的嗎?方才阿孃說的事情敗露又是什麼意思?”

秦挽知頓了頓,幾乎用盡全身力氣才問出口:“當年的沖喜,是不是……根本就有問題?”

她撐住自己搖搖欲墜的心絃,希求著一個,她都不確定應不應該尋求的真相。既渴望知道,又害怕那真相會將她徹底擊垮。

秦父臉色驟變,勐地抬高聲量:“你母親在氣頭上胡言亂語,你聽岔了,何以當真起來?謝家親自上門,當日你也在場親眼所見,能有什麼問題?”

秦挽知蹙眉,對於父親的信任已然稀薄,她強忍悲痛地看向秦母,尋求答案。

一瞬間,秦母宛若回到十多年前那一日,她的女兒也是這樣望向她,杏眼裡噙著淚,無聲哀求著她能為她說一句話。

那時候,她卻只移開了眼。這個瞬間在她心頭輾轉過千遍,秦母無數次後悔過當時自己的無情。

而現在,相似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秦母仍舊難以回應,她只希望秦挽知能夠安心,不要再生波瀾。

秦母嗓音乾澀,最終化作一句:“四娘,是你聽錯了。”

得到的,可以說是應該想要的答案,一切都沒有改變,但秦挽知並沒有得到解脫。

她無法想象,如果真相是一場欺騙,那她應該如何自處。

她是否應選擇相信爹孃的解釋,當做什麼都沒有聽見,一切按照想象中那般,將布匹送給爹孃,然後帶著買好的果脯點心回到家中,和孩子們一起吃飯,等待謝清勻的禮物,並送上自己的回禮。

可她真真切切聽到了心裡那道質疑的聲音。

叫囂著,越來越響亮,讓她忽視不得。

秦父看出的猶疑,話語柔和些:“四娘,你莫再亂想。爹沒有那樣畜生,沖喜已和你說過,謝府來找的我們,我不可能眼睜睜看著你,為了一個不知道能不能衝好的儀式而受委屈,謝老爺子答應了不論結果如何都會示你為明媒正娶的妻子,不會虧待了你。”

“這份保證也是爹爹和祖父為你求來的,你忘了嗎?”

秦父拍了拍她的肩:“四娘,安生過日子,有些事就讓它過去吧。”

秦挽知看著早已不再年輕的父親,平靜地感受心口收縮的疼痛,接受了摻雜著算計和權衡的不純粹的愛。

她緩緩垂下眼簾,將所有翻湧的情緒盡數壓下:“爹,女兒知道了。”

“我給你們挑了些料子,下人們已經拿了進來,我,就先走了。”

秦母聞言跨步,想要拉住秦挽知,“四娘……”

秦挽知勉力笑了笑:“阿孃,您放心,我知道怎麼做。”

靠在車壁間,秦挽知緩緩合上雙眼,方才的情緒如潮水般襲來,她默默平復著心情。

她竭力回想當時的場景和細節,謝老爺子拄著柺杖坐在太師椅中,上上下下打量著她,像在審視一件物件,最後勉強滿意了她。

在這之前呢?

似乎毫無徵兆,她不知道自己怎麼被選上的。

只是因為一句生辰八字相和。

事情敗露,這四個字她確信沒有聽錯。

秦挽知頓然心生怯懦,站在懸崖邊緣一般,面臨著萬丈深淵。

懷疑,卻又不敢懷疑。

-

謝府,澄觀院裡頗為熱鬧。

謝靈徽突發奇想,動員謝鶴言一起打算親手製造驚喜,給秦挽知和謝清勻做個金蕊糕。

謝靈徽挽起衣袖,在廚娘的指導下將糯米粉細細過篩,謝鶴言則在一旁幫著調製花蜜。

廚房裡已是狼藉一片,麵粉如細雪般鋪了半張桌子,雕花模具東倒西歪,盛著各色餡料的青瓷碗擺滿了灶臺

待最後一道工序完成,廚娘提著的心總算放下,暗自鬆口氣,接過成型的糕點,輕輕放入蒸籠:“小主子這般用心,大爺大奶奶見了定要歡喜的。 ”

蒸汽嫋嫋升起,兩個孩子看著對方沾了麵粉的模樣笑作一團,忙不迭打了清水來淨手洗臉。

謝鶴言還有功課,轉去了書房用功。謝靈徽坐在小杌子上守著蒸籠裡將熟未熟的金蕊糕。

她百無聊懶地看地上的螞蟻,正要挪個舒服的姿勢,忽見月洞門處身影一晃,一身深衣的謝清勻向這邊兒走來。

“爹爹!”謝靈徽驚喜地站起身,“你怎麼到廚房這頭來了?”

謝清勻在她跟前站定,目光掠過她沾著麵粉的袖口,眼底浮起淡淡笑意:“我來看看你和哥哥做的金蕊糕好了沒有?”

“快了快了!等不了多久就能出鍋了。”謝靈徽想到什麼,探頭望了望:“阿孃還沒有回來?”

天色黑得早,他已讓長嶽去尋,發現馬車在秦府門前就回了來。

提前說好的,秦挽知記得時辰,算一算應在路上了,謝清勻道:“應當快回了。”

在謝靈徽的邀請之下,父女倆坐在庭院中邊賞月,邊等金蕊糕新鮮出爐。

謝靈徽託著下巴,看著天邊淺淺的月亮,想著很多年前的今天她的爹爹和阿孃結為了夫妻。之前二房的嫣姐姐出嫁的時候,天不亮就起了,敷胭脂水粉,戴赤金冠,喜服漂亮得很,繡了精緻的並蒂蓮。

謝靈徽心念一閃,轉過頭,突然好奇發問:“阿孃穿喜服是不是比天仙還要美?”

謝清勻竟一時回答不了,紅蓋頭底下,身穿喜服的秦挽知,他,不曾看過。

想來應當如是,謝清勻的聲音輕柔似夢:“是。”

謝靈徽坐不住了,雀躍地撲到爹爹膝前,扯著他的衣袖央求:“那你們什麼時候再成一次親給我看嘛!我要看阿孃穿好看的嫁衣,看爹爹戴大紅綢花!”

童言稚語,讓謝清勻忍俊不禁,他伸手揉了揉女兒的頭髮,無奈的笑意裡滿是寵溺。

此際,屋裡道:“金蕊糕好咯——”

蒸籠揭開,白茫茫的熱氣撲面而來。待水汽散了些,只見數塊淡黃色的米糕整齊地擺在籠屜裡,每塊糕上都點綴著金黃色的桂花蜜,正冒著絲絲甜香。

廚娘用竹籤輕輕戳了戳糕體:“火候正好,糕也發得軟硬適中。”

謝靈徽湊近細看,雖然賣相一般,但蒸得晶瑩飽滿,嵌在其中的桂花像是撒了一把碎金。

澄觀院燈火通明。

四方桌圍坐三人,菜漸漸上來一些,秦挽知還沒有回來。

謝鶴言和謝靈徽都時不時地望向門口,終於謝靈徽扯著謝清勻的袖子,擔心道:“阿孃怎麼還沒有回來?爹爹我們去找一找吧。”

正當謝清勻準備開口時,長嶽回來報:“大奶奶回來了。”

話音未落,三人不約而同地起身朝外走去。

秦挽知一進來看到的就是等在門邊的三個人,澄黃的燈影將他們的身影拉得老長,暖暖地映在青石板上。

遠遠的,與謝清勻視線相對,秦挽知極力壓制的情緒有些鬆動,險些壓不住。她強迫自己忘記,沒有查清楚的事情不要去設想,今晚應該是個美好的夜晚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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