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44頁
車馬軋過巷中青石板,月影碎了滿地。謝府的馬車依照往常從第二條街而過。
馬車中是官署下值的謝清勻。
他習慣性地開窗望一眼街東頭的糕點鋪,香甜之味撲鼻,正逢新出爐。
是以,他不假思索地說出:“停車。”
“去買——”
她喜歡吃的糕點跑到了嘴邊,戛然而止,謝清勻忽而想到,他們早上籤下了和離書。
出了澄觀院,他並沒有直接去往官署,而是回了一趟慎思堂,將揣了一路的和離書細細看了一遍,而後放進了新的匣盒中,填補了帶鎖匣盒的位置。
白日過去了,他仍然記得那張和離書的重量,鋒利的邊緣劃破了他的手指。
如今那道劃痕好似又隱隱作痛起來,提醒著他,他和秦挽知已經和離。
這廂,拔腿欲去買糕點的長嶽遲遲沒有聽到吩咐,他敲了敲車壁。
“大爺,要買什麼?還是和上次的一樣?”
謝清勻回過神,他捏了捏眉心,少時,開口道:“一樣。”
拎著油紙包著的糕點,謝清勻回到澄觀院時,恍如從前數不清的日子,屋裡亮著燈。
她在等他用晚膳。
今天沒有酒,是萬般平常的一頓飯,他也常常會帶一些糕點回家,分量不大,不過五六塊,用作飯後點心格外適宜。
謝清勻提拎著,略有忐忑,不知她會是什麼態度。
實則,屋裡的秦挽知也經歷相似的心境。
許習慣使然,既長嶽沒有來送口信說晚上有事,那便自然地要等他一同用膳。
坐在桌前時,倏然想起和離書,她在以什麼身份等他回來?
這時,院中傳來行禮問安聲,秦挽知不覺抬頭,與進來的謝清勻撞上目光。
兩相皆微微一怔,謝清勻晃了晃橫在指節的繩結,對她道:“新鮮出爐,就買了些。”
謝清勻淨手擦拭,一如既往落座在她身旁。飯途中,秦挽知與他說明府中事務,年關的一應安排她都在有序推進,不日交代下去,這段時日只需不時盯促檢查便是。
這話的言外意令他不由猜測,那就是要在年前離開了。
他當然不該多說什麼,只問她接下來的打算,告訴她會妥善解決。
就寢時候,謝清勻在隔間臨時歇息的榻上重鋪了一床被褥。
不知情的長嶽覺出了不對勁,將瓊琚拉出室外,慢慢騰騰地得知了天大的訊息。
長嶽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心道怪不得今天大爺處處古怪。轉頭望了望明著燈的窗戶,仍舊覺得不可思議。
屋內,一切互不干擾地進行著。
秦挽知預設了謝清勻的做法,仍在一個屋子裡,甚至不是在偏房。
這事也是因為秦挽知和謝清勻夫妻二人關係和諧,在外人看來無有不和睦,若是分居所,易引揣測。不說別的,王氏可能就要頭一個來問詢。
秦挽知沒有去隔間,只找被褥的時候替他選了床舒適的。
後來,還是問了句:“可還適應?”
謝清勻只道十分舒適,隔間裡一應俱全,他看得出來是她的細緻。
不知過了多久,兩間裡的燈熄了。
炭盆裡的火星點子明明滅滅,謝清勻躺在榻上輾轉反側。
-
明華郡主的轎攆,於長街行過,直往皇宮。
迎駕儀仗肅立兩側,明華扶著侍女的手步下馬車,一身淡雅素衣,環佩輕響。
見得長相嬌俏,一雙眼睛似貓兒,便是而立的歲數,眼波流轉間,似也能窺見少時的風華。
如同去時相送,回時百官相迎,明華掠過一眾人群,目光稍作停留。
早知曉謝清勻已為百官之首,兩年前沒有見上面,如今看到熟悉又陌生的人,深感十幾年的變化。
不經意四目相對,謝清勻頷了頷首,明華含笑,心道都不是當初青澀的模樣了。
宮中擺宴席,今天不是私宴,女眷並不在場。
王氏心情不錯,親挑細選了諸多禮品。
回想當年初初得知明華要去和親,王氏心裡不是滋味,背井離鄉地獨自前往異地,她想一想都心疼難耐,明華從小千嬌百寵著長大,何時受過這種罪。
可讓她受這罪的原由,細扒一扒,他們謝家摘不了責。
從小至大定好的婚事,他們違了約,令十幾年的密切往來成了笑話一般。
一忽兒高興,一忽兒唉聲嘆氣的,慈姑在旁安慰:“總歸是回來了,往後都是享福的日子。”
過去的事畢竟已成過去,王氏臉色稍好,又去點了點禮品數目。
這廂,門外有僕從來報。
原是來送新衣的。
王氏看了看手邊的衣服,“大媳婦這兩天挺是忙碌。”
是有些急意,趕著要快些做好似的,但也不是什麼大事。慈姑道:“臨近年關,總是
事多,現在多做些,到時也能多點兒清閒。”
“從山莊回來,您還提點大奶奶,如今不就正合心意,大奶奶做事您也放心不是?”
“罷了,她當是有主意。等大爺下值了,你去讓他來一趟。”
“是,老夫人,那我先去把衣服收起來。”
冬衣布料講究內裡保暖舒適,外在還得精緻,配得上謝家的門楣,不能跌了份兒。
秦挽知摸了摸謝靈徽的新衣,讓人送去蕙風院。
今早,過年的新衣均裁剪製作了出來,秦挽知遣了人一一送過去。此時,屋裡的人群散去,驟然空閒下來,她才容自己想一想今天回朝的明華郡主。
若是等到冬至,她大抵是必須要見一面的。轉念又想,雖然現在還沒有公開,但她已不是丞相夫人,冬至宴與她並無關係。
想來想去,冬至之前就走是最合宜的。不然,她頂著丞相夫人的名頭,如何能心安理得地缺席冬至宴席。
出神間,瓊琚回了來:“各鋪子的帳冊今日會陸續送來。”
瓊琚停頓道:“大奶奶,我在路上遇見了夫人,問我您怎麼樣,我說一切都好。”
月餘不曾見過秦母,秦挽知想是不是要見一見,母親心念她。秦家那邊,她也不想太過麻煩謝清勻。
第41章 她就是郡主
儀式過後,秦父四顧,尋著謝清勻踱步而去。言語間只問何日得空到家中小聚,眼角細紋裡卻藏著不易察覺的探詢。
謝清勻淡淡瞥過,秦廣面上掛著素日裡那抹和煦笑意,此時無端礙眼。他無心與其交談,只三言兩語便應付了過去。
待謝清勻走遠了,秦父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一直候在廊柱旁的兒子秦原適時上前,望著那道漸行漸遠的挺拔身影,低聲問:“爹,怎麼樣?”
秦父眉頭輕蹙:“如常。”可謂錯處難挑,又隱有不對,平常過了頭。
因何不對,秦原扭頭,巍峨的宮殿矗立,他遲疑幾息,聲音壓得更低:“是不是……郡主?”
秦父表情凝重,“走吧,改日問詢四娘。”
宮門方向,旌旗緩移,迎接明華郡主回朝的儀仗隊伍正有條不紊地撤離。謝維胥身為司儀署署丞,主管禮儀重務,結束了儀式還要盯著將禮器、旌旗、華蓋等一應儀仗撤下。
謝府的馬車等在路旁,諸事稍畢,謝維胥彎腰踏上馬車,斂袍在謝清勻對面落座。
他咧嘴一笑:“有勞大哥等我。”
“馮大人誇你辦事得力,望你戒驕戒躁,再接再厲。”
謝維胥些許驚訝,而後浮起幾分得意:“他成日板著臉,我還道他瞧我不慣,原來是個面冷心熱的啊。”
馬車緩緩駛動,發出規律的軲轆聲。
謝維胥心裡頭掛著事,念及兩年前的事情,也沒有顧忌,直白說出了口:“郡主回來了,大哥,這次你和嫂嫂可莫要因此生出不快。”
他那時候不過二三歲,尚不記事,對明華郡主並無印象,也談不上感情。秦挽知不同,謝維胥自小跟著她,丁憂在宣州時,第一次見到的都以為他是兄嫂的兒子,可以說他是半由長嫂拉扯帶到大,箇中關係親疏分明。
王氏那裡,謝維胥人微言輕插不上嘴,不過反正母親也多半聽兄長的話,而兄長這邊他可沒那麼多顧慮,想什麼說什麼。
謝清勻目光始終落在書卷上,指節分明的手指輕輕翻過一頁,發出細微的沙沙聲。良久,他才緩緩抬眸,那雙深邃的眼眸平靜無瀾,讓人探究出半分情緒。
他淡淡應了一聲:“嗯。”
這是非常微妙的狀態。和離成了兩個人的事。
而他們卻不只是一個人。
-
剛回府,壽安堂的人來報。
謝清勻從壽安堂出來回到澄觀院已是半個時辰後。
月已升到枝梢。
回澄觀院的這條路好像變得很長,他踩著月色慢慢走,心裡卻又想快點走到地點。
臨近院牆,耳聽到笑語聲,接著是謝靈徽稚氣未脫的嗓音,驕傲道:“我力氣很大的!這麼大的石頭,我能搬起來舉好些時候呢!”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