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21頁
陽鈞敏銳地發覺,這似乎並不是那狐妖身上的那顆,因為上面並沒有沾染狐妖的慾念。
既然不是狐妖,那就是……
火種閃動晦暗的光影,映照程淨竹的臉頰:
“火種掌控不了她,結不結善緣,成不成人都沒有關係,我信她。”
“你信她?”
“赤戎十年,她到底是什麼模樣,我再清楚不過。”
程淨竹說道:“師兄,我將她帶出來,就沒想過再送她回去。”
陽鈞也的確是沒有想到,那阿姮竟然甘心將火種交出,他沉默了片刻,嘆息道:“我必須得走了,其他兩個殿師傳信,東炎國屢生妖禍,我必須回到藥王殿去主持大局,如今四方妖物果然為天衣人所驅使,天上地下都不安寧,我聽說,有位惠山元君下界,正在岐山平息妖患,上界已經在插手了,只怕很快會有更多神仙下界來,師弟,你要做的事,我一向勸不住你,但我還是要提醒你,千萬別再動情。”
陽鈞一抬手,赤金香爐憑空乍現,他對程淨竹道:“這是那狐妖的法寶,誠如師弟所說,我的確很難信任那位阿姮姑娘,但沒有人比我知道,她對你的重要性,我相信你,所以你將這東西拿去,將來,若上界知道了她是從哪兒來的,這東西或可讓她暫時藏身。”
陽鈞推門出去,積玉正守在廊廡上,見他出來,便立即迎上前去:“師父,我們這便要走了?”
陽鈞看向他:“誰說你要走?”
積玉一愣:“……啊?”
“你在山上待了那麼久還沒待夠?之前也不知道是誰抱怨他小師叔才十七歲我就許他下山,有的人二十來歲了還不能入世遊歷……”陽鈞將拂塵搭在手臂上,說道。
“師父……”
積玉訕訕的。
陽鈞拍了拍他的肩:“好了,你是我藥王殿大弟子,早該入世修行了,就跟在你小師叔身邊,好好照顧他,知道嗎?”
“是。”
積玉低頭。
陽鈞又叮囑了積玉一番,便轉身穿過廊廡,行至盡頭,正見那白衣少女坐在欄杆上,渾身滴水,一副狼狽模樣。
霖娘就站在她身邊,一邊用帕子擦她的頭髮,一邊問道:“到底發生什麼了?你不是去給程公子送茶葉了嗎?怎麼渾身溼透了?”
“我真該把那包茶葉砸他頭上。”
阿姮氣唿唿地說。
“阿姮姑娘。”
陽鈞忽然喚道。
那邊霖娘與阿姮頓時循聲望了過來,陽鈞站在樹蔭下不動聲色地將阿姮審視了一番,不由暗歎,妖類果然沒心沒肺。
“老頭,做什麼?”
阿姮語氣不善。
陽鈞一身仙風道骨,歷來備受天下修士尊崇,沒有哪個小輩敢在他面前如此無禮,但陽鈞並不惱,他盯著阿姮的鬢髮,此前的泥痕已經洗去,她髮髻間萬木春開花正豔,也許他參悟不夠,所以在道中多年不得飛昇,世間有種種例子都說明妖的慾念就是他們的本性,他們會沉淪於各種各樣的慾望中,醉生夢死,而這個阿姮,卻偏偏被萬木春選中。
也許,萬木春信她。
就像小師弟那樣信她。
眼見阿姮那副神情逐漸不耐,陽鈞忽然開口:“阿姮姑娘可有想過自己的來處?”
“來處?”
阿姮有些莫名其妙:“你的好師弟難道沒有告訴過你?我從赤戎來。”
“赤戎哪一處?”
“黑水河。”
陽鈞輕輕搖頭,凋殘的落葉拂過他肩頭,他看著阿姮:“那在黑水河之前呢?在那之前,你在哪兒?”
……之前?
阿姮眼底浮出茫然之色。
她只記得自己年深日久地待在黑水河裡,隨著河水的漲落,漂浮游蕩很久很久,那是她全部的記憶。
“你什麼意……”
阿姮抬眸,卻見那片樹蔭之下,輕煙飛散,陽鈞的身影已然不在了。
莫名其妙的老頭!
阿姮煩透了,一下站起來,轉頭就往房間裡鑽,霖娘跟上去:“阿姮,你和程公子到底怎麼了?是那茶葉他不喜歡嗎?”
“他喜不喜歡的關我什麼事。”
阿姮坐到床上,運氣調息。
“怎麼就不關你的事了?”霖娘坐過去,“我讓你給他送茶葉是讓你們交心的,你得讓他明白你的心,你才能得到他的心啊。”
阿姮抬起眼皮,看著坐在床沿的霖娘:“到現在,你還以為我跟在他身邊,為的是讓他明白我的心?霖娘,我沒有心,我如此大費周章,只是因為我想要一樣東西。”
“……什麼?”霖娘愣住了。
“他的心臟。”
阿姮與她相視,輕吐幾字。
霖娘整個人都呆住了,她望著阿姮,看到她那雙漆黑的眼睛裡閃動的暗紅光影,霖娘忽然想起黑水村中的種種。
她想起那時,阿姮還曾穿著她的皮囊,總在銅鏡前看她胸口的血洞。
“我喜歡你們人類的五感,得到了就不想失去,所以,我必須要一顆心臟來填補我的殼子,”阿姮盯著她,繼續說道,“他是修成了金身的人,有一顆好心,若我將他的心放到我的殼子裡,那顆心就不會腐爛,沒有人比他的心更好,所以我必須要得到,因為這個,我才會給他繡那什麼破荷包,才會時時圍著他打轉……”
阿姮剝去所有的偽裝,煩躁不堪地將自己所有的打算全部說了出來:“我無時無刻不在等一個好時機,等他破了金身,掏出他的心臟,然後把他丟掉……”
“他的金身不是已經破了嗎?”
霖娘忽然說道。
阿姮的聲音戛然而止。
霖娘竟然那麼的平靜,她望著阿姮,說:“如今不就是你的好時機嗎?那麼你,為什麼不取他的心呢?為什麼要去陰司求來靈藥為他治傷?”
再也沒有比如今更好的時機。
就在不久之前,阿姮的手甚至觸控到了他的胸膛,那是被他允許的,她卻想到自己的第一反應是掙脫。
為什麼?
阿姮愣愣的。
“因為你不想。”
霖孃的聲音落來耳邊:“阿姮,沒有心臟,他會死,你不想他死。”
“那是因為我喜歡他的血,”阿姮想起方才在程淨竹房間裡的種種,她又是怒火中燒,“可他是個小氣鬼,我想要一點點血他都不給,還生我的氣,我都不知道他為什麼生氣!人類真的很奇怪!”
說著說著,阿姮卻見霖娘捂嘴,竟然在笑。
阿姮覺得人類果然很奇怪:“你笑什麼?我明明不是你以為的好妖,我從一開始就想掏他的心,你不是應該很生氣嗎?你不是應該……不跟我做朋友了嗎?”
霖娘卻笑著搖頭,說:“阿姮,我覺得我已經足夠了解你了,就像你也瞭解我一樣,我嫉惡如仇,所以你會覺得我這個時候應該生氣,但是,因為我瞭解你,所以我知道,不管你有沒有一顆人類的心臟,你都有自己的本心,你說你想要他的心臟,這是你的慾念,但你沒有,因為你的本心,在剋制著你的欲。”
“你說你只是喜歡程公子的心臟,可是天下修成金身的修士不止他一個,為什麼你從一開始就只盯著他呢?”
霖娘摸著下巴:“我好歹也是有過一段情的,你這樣啊,明明就是喜歡,喜歡他的心,也喜歡他的人。”
“我是喜歡啊。”
阿姮說道。
“我說的不是那種你對一塊糕餅,一件首飾,甚至一顆心臟的那種喜歡,”霖娘努力找準言辭糾正她,“而是,你看到這個人,僅僅只是和他說話,看他的眼睛,在他身邊,你就會覺得很高興,會有一種想要一直在他身邊的情感,那種喜歡,是愛,對一個人的愛。”
阿姮擰起眉:“什麼情啊愛的,煩死了,聽不懂。”
如今身體裡已經沒有了火種,阿姮感覺到自己的力量減弱了許多,她立即問霖娘:“你自己是如何修煉的?”
“積玉教的功法,你要學?”
霖娘說道:“恐怕不行,他說了,這功法妖邪是修不了的,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我把火種掏了出來。”
阿姮臭著臉,說:“如今沒了它,我體內有股空泛的感覺,必須要提升自己的力量來戒斷它對我的影響。”
霖娘聞言,好一陣苦思冥想,忽然,她一拍大腿:“啊,我聽積玉說,那些飛禽走獸甚至花鳥蟲魚化成的妖若有個百來年的修為,體內便會結丹,沒命債的妖所結的丹是紅色,有命債的妖所結的丹是黑色,積玉說,他們藥王殿也會用惡妖的丹來煉藥,也有一些修士會直接吞丹以助自己修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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