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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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淨竹眼中神光微動。
阿姮揚起臉,緩緩道:“小神仙,你或許並不瞭解我們這樣的妖邪,萬木春是很危險,可是越危險的東西,我就越是想要擺弄,我不知道九儀想幹什麼,但既然祂給了我機會,讓我可以操控祂的東西,那我……就一定要讓祂的東西變成我的東西。”
“我是個妖邪,不是個傻子,”阿姮與他相視,“我想了很久,有一句話我實在很想問你。”
“什麼?”
“你為什麼去赤戎?”阿姮說道,“赤戎不是那麼好去的地方,天上的神仙都去不了,你卻可以,我總覺得你不是為天衣人去的,可若不是為他們去的,那你會不會是……”
風雪瀰漫,唿嘯不止。
程淨竹面無表情,他巨高臨下,以至於垂下的眼眸不映天光,十分的晦暗:“是什麼?”
“會不會是為了我啊?”
阿姮補全了完整的一句話。
程淨竹的神情似乎僵硬了一瞬。
阿姮卻繼續說道:“我一直在想,當初那個元真夫人應該發現我了吧?是你遮掩了過去嗎?為什麼?”
她說:“小神仙,我昨天晚上把自己丹田給燒了,識海也差點燒穿,我最疼最疼的那個時候,卻想起你,想你為什麼救我,為什麼明知道我喜歡你的心臟,你也還是把我帶在身邊,你總是讓我很煩惱,煩惱自己為什麼看不透你,不知道你在想什麼。”
程淨竹冷聲道:“你根本沒有必要想這些,還有,自傷的辦法可以冒險用一次,但兩次三次,你也不能保證你會不會因此而道行盡毀,所以,你最好不要再用那些極端的手段。”
“我說了,”
阿姮望著他,她發現點點細雪落在他肩,卻根本沒有融化,他的金身可以抵禦這世間所有的風霜雨雪,他永遠如此衣潔寶飾,姿儀端嚴,“我不是傻子,我還沒有見識完你們人類的這個世界,怎麼捨得死呢?”
阿姮的目光越過眼前的少年,看向這片林子,寒霧漫漫,如簇的紅梅含苞待放,阿姮周身的紅霧纏裹縷縷金電散向四方,林中枝葉隨風顫動,朵朵紅梅驟然綻放。
地上的積雪也在隱隱震動。
很快,原本掩藏在雪下,凋枯的花草突破層層桎梏,盡情地綻放它們的顏色,它們的生機。
叢叢花草開滿雪野,也將阿姮與程淨竹圍裹其中。
白雪春花,共存此間。
“萬木春成為我的東西,還是很有好處的,”阿姮望向眼前這片生機勃勃的奇景,“這個世界還是要有這麼多的顏色才好看。”
“我很喜歡這些顏色,”天還沒有變得明亮,阿姮的眼睛裡滿是色彩,她忽然轉過臉來,目光順著這少年修士的眉眼,緩緩移到他的鼻樑,再到他的嘴唇,他的唇形很漂亮,顏色淡淡的,“也好喜歡你。”
風聲好似在耳邊減淡。
阿姮覺得自己好像說了什麼十惡不赦的話,她沒有心思想自己成語到底有沒有用對,她很難形容他的神情。
就好像她說的根本不是什麼好話,而是在對著他罵髒話。
他那麼漂亮清透的眸子死死盯住她,有一瞬間,他的神光凝滯,風雪拂來,動他衣襬,他的眼睫震顫,忽然,他動了,一隻手扼住她的頸項,卻沒有很用力,彷彿只是藉由這個動作,好讓她更近,讓他更清楚地辨別她的神情。
他凝視著她的臉,像是有很多的情緒在他眼睛裡,阿姮辨別不清,只覺得他的眼眸清波漾漾,很久,他發出聲音:
“你會明白什麼是喜歡?”
“就像喜歡這些顏色,”阿姮覺得他的手掌很暖,她不掙脫,卻更近地湊過去,目光始終凝在他的唇,“我喜歡你的心臟,喜歡你的血,我本來很討厭藥的味道,但是你身上的我卻一點也不討厭,小神仙,給我一點獎勵吧,好嗎?”
喜歡顏色,喜歡他的血,他的心臟,對她來說都是一種慾望,一種令人歡欣的慾望,也許人類對喜歡的定義有很多種,但阿姮分不清楚,她只是怎麼想,就怎麼辦。
程淨竹忽然鬆開她的脖頸,竟有幾分驚慌失措的意味。
他的耳廓紅透了。
“小神仙,這次我不要你的血。”
阿姮烏濃的,微微卷曲的髮尾輕擦積雪,她越靠越近,鼻尖幾乎輕擦他的,她聲音很輕,像隱秘的耳語:
“我想親你。”
第60章 “那你說,對我,你到底有沒……
風雪嚴寒, 春花遍地。
阿姮雙膝陷在雪裡,眼睫垂下,唇幾乎要碰到他的,剎那間, 他的手忽然鉗住她的臉, 力道不算輕, 阿姮的臉頰都有點變形,她眨眨眼睛,望著他笑:“在萬豔山的幻境裡, 你曾親過我, 那時你的臉也這樣紅, 你說你的戒痕之所以流血, 是因為你犯了色慾,後來我想, 幻境雖是璇紅所造, 可若你本來無慾,那幻境又如何能引誘得了你?小神仙, 這是否說明, 你本有欲?”
“即便你修成金身, 也一樣戒除不了你的欲, 既然如此, 你成全我,不好嗎?我又沒有要你的血……”阿姮的聲音輕緩,好似誘引, 她說著,不顧他的鉗制再度傾身向前,風雪唿嘯, 天色晦暗,她的眼睛閃動暗紅的光影,程淨竹立即並起雙指結出金印,阿姮身上的金芒頓時收束更緊,他後退起身,阿姮整個身軀沒有支撐,一頭栽入雪裡。
冰冷的雪包裹阿姮滿頭滿臉,此時,她聽見那少年修士清如玉磬般的聲音:“我從不否認我有欲,世人皆有欲,修行可以克欲,卻不能斷欲,這世上沒有人可以真正做到斷欲,就連天上的神仙也不能,我並不以此為恥。”
阿姮憤憤抬起臉來,她鼻尖,睫毛都沾了雪:“那你說,對我,你到底有沒有欲?你若有,為什麼對你自己那樣吝嗇,對我,也好吝嗇,我要你的血,你不肯,我要親你,你也不肯,我想了想,你唯一對我大方的時候,是你那天讓我掏你的心臟,我是不是錯過了你對我最慷慨的饋贈?”
她看起來好狼狽,頭髮,臉頰,都是雪。
那樣一雙暗紅的眸子,充滿著疑惑。
雪野之上,盡是嬌豔春花,程淨竹上前兩步,蹲下去,垂眸凝視她那張蒼白豔麗的臉,說:“你再也沒有那樣的機會了。”
阿姮卻是一笑:“我有過機會嗎?你那天,是真心想給我你的心臟嗎?小神仙,你是個騙子。”
程淨竹不說話,阿姮卻將其當成預設。
程淨竹不欲與她再多說什麼,正要起身,阿姮被金芒束縛住的雙手卻在此時飛快結出一道與他方才如出一轍的金印,纏裹點滴金電的紅霧瀰漫,金芒化成的束縛驟然消散,她雙手解脫,立即環住程淨竹的頸項,仰起臉吻上他的嘴唇。
程淨竹眼睫一動,他立即按住阿姮的肩,唇上頓時傳來刺痛,他嵴背僵硬,細雪紛紛揚揚,阿姮一手攥住他胸前冰冷的寶珠,清音胡亂碰撞,她的舌尖輕輕掠過他唇上的傷口,貪婪地吮舐著芳香的血氣。
程淨竹周身金芒湧動,阿姮卻十分及時地退開數步,強烈的罡風席捲四周,紅梅春花瓣瓣飛舞,程淨竹抬手結起氣勢凌厲的金印,卻盯著阿姮片刻,唿吸從急到緩,下頜緊繃,忍了又忍,他緩緩握起手掌,捏碎金印,手背擦過唇邊,他垂眸,看到手背上沾染的一點血跡。
阿姮則看著他唇上浸血的傷口,目光帶著幾分可惜,卻露出笑容:“我也是個騙子,我是真心想要親你,但親都親了,總要順便再討點好處,這不怪我,是你對我太吝嗇了。”
本源之力玄妙無窮。
阿姮如今才將將參悟出一點點門道來,卻已經使自己的力量得到了一些提升,她故意激他再結金印,便是為了看清他使用霞珠的結印法門,然後一舉破除霞珠對她的束縛。
程淨竹面無表情。
阿姮得意洋洋,立即便要站起身來,周身卻“轟”的一聲冒出熊熊烈焰,她嚇了一跳:“這是怎麼回事!積玉……”
阿姮四下一望,這片紅梅林中根本沒有積玉的身影:“積玉根本不在這兒,我又沒有離他很近,怎麼會咒術發作……”
“你是很聰明,”寒風吹拂程淨竹黑色的衣襬,他腰間法繩上的珠飾盪出陣陣清音,“可霞珠本就不是用來對付你的東西,我卻從沒說過這火焰咒術只能用來防備你靠近積玉,它的用處很多,且隨我意念而動,根本不用結印。”
阿姮氣得大叫:“你!詭計多端,老奸巨猾,老謀深算,狡……狡兔三窟!”
阿姮用盡畢生所學地罵,也沒心思管到底用沒用對。
程淨竹轉過身,踩雪而去,瀰漫的風雪迎面而來,他抬眼,遠處清風觀的輪廓雋永如墨,阿姮氣急敗壞的聲音還在身後,他唇邊浮出清淡的笑意。
阿姮被烈焰纏身,熱得厲害,只好在雪地裡來回滾了幾圈,周遭的雪全部都融化成了水,她身上的烈焰忽然消失了,她一下坐起身來,頭髮,衣裙,全都溼答答的,抬起臉,那黑衣少年的背影幾乎快要融入風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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