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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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慈濟真君似欲言又止。
“朕知道你心中的疑慮。”
天河下, 隱約可見重重紅霓, 而紅霓之中金臺玉樓,影影綽綽,良久, 慈濟真君忽聽天帝道:“朕曾跟他說過,銀漢之水至韌至柔,他非但記得, 還懂得利用此水的特性來造出一副身軀。”
慈濟真君沒有說話。
天河即是流星融化而成,紫微金闕中一草一木,一石一澤有任何異樣,天帝都會有所感應,那日小殿下以陣法引水之時,他正在此處與天帝對弈。
天帝對棋的執著十二天闕無神可比,但那日,天帝卻失手推亂棋局,慌慌張張地撥開重重雲霧,順著銀漢之水流動的方向不斷地往下望去。
“此水可為那女妖造出本相,卻無法保住殿下的神魂,”慈濟真君說道,“小神未成神之時早已想過許多辦法,到頭來只有人的血肉之軀可以滋養他的神魂,可矛盾的是,人的血肉之軀又無法承受殿下的神魄,所以小神才以戒痕為封印,只要殿下心如止水,波瀾不興,那副身軀至少可保他百年無虞……可如今來看,只怕一年都不夠了。”
銀色的水珠在高懸的瀑流中散落,天帝下視層層雲靄,卻什麼也看不清:“朕知道,朕……什麼都知道。”
閻王早已上報過女妖阿姮攜九儀娘娘法寶萬木春入世之事,慈濟真君乃是天帝近前的棋友,他一直看得分明,天帝陛下早就親眼在雲端看到小殿下為那阿姮引水造身,在眾神知曉阿姮之前,天帝早已先發現她。
但天帝什麼也沒有做。
“陛下,天衣人捲土重來,是鐵了心要光復他們坍鴻時期的榮光,若赤戎封印一解……那人間……”
慈濟真君不知該如何明說。
他想問天帝,是否心中盼望小殿下拿回神骨?可若小殿下拿回了神骨,那麼赤戎的封印又該如何……
兩難。
這實在兩難。
“七殺星隕只怕也是天衣人的詭計之一,如今人間惡妖得天衣人之勢為禍人間,為避免人間戰火不斷,朕要守紫微金闕,亦要代替七殺星以威懾之力鎮守人間軍隊。”
紫雲金霧之中,天帝寬袖獵獵,眉目端嚴:“世有災厄,神闕當空,慈濟,你也下界去吧。”
自阿姮匆忙逃出岐山,天上連日出現異象,有時夜裡彎月血紅,有時白晝陽火不顯,黑雲滾滾,天邊悶雷翻卷不斷,持續多日,卻並不見雨。
阿姮越過滔滔酆水,憑著記憶往來路去,然而云中時常出現滋滋的雷電,那似乎是雷公電母廣撒而出的網,只要遇見妖氣盤桓雲中便會顯露神威,不給任何妖類有接近十二天闕的機會,阿姮不止一次被雷噼到,她始終擔心酆水水伯追上來,一直不肯落到地上去靠雙腿行走,但有時雷噼得太狠,太疼,她也會從雲端摔下去。
她跋涉回邕寧國中,這段路明明是她曾走過的路,但阿姮卻又覺得這路不像是她走過的路,記憶裡那些曾路過的村鎮如今已十不存一,到處都是盤桓的妖氣,凡人無不驚慌躲避,為了抵抗天雷,阿姮一邊趕路,一邊琢磨碧瑛留在她識海深處的行炁之法。
起初,阿姮被噼個二十來道天雷便會頂不住摔下去,後來,她漸漸能承受個五十道,再到如今,她已有了自己的規律,御風三日挨個一百道,再老老實實在地上走個三日算是勉強喘息,然後再御風挨個三日。
夜色漆黑,天邊雷聲轟隆,閃電滋滋作響,傾盆大雨傾瀉而下,亮閃閃的冷光交織一瞬,暗紅的霧氣隨雨而墜,在這片山林中幽幽浮浮,緩緩凝出阿姮的身影。
她一手撐在泥濘裡,天邊的冷光照亮她蒼白的肌膚,纖細的腕骨,烏濃微卷的長髮凌亂極了,髮尾幾乎都被燒焦,她一身衫裙到處都是被火燎過的痕跡,渾身都是閃爍的銀痕,她趴在泥地裡好一會兒沒有動,那隻撐在地上的手遲緩地摸索著,卻漫無目的,天邊又是雷電閃爍,她抬起頭,天邊轉瞬乍現的亮光照見她一雙暗紅的眼,一張髒兮兮的臉。
她腳上的鞋子早已經不知哪裡去了,赤足沾著汙泥,雨水沖刷在她蒼白的腳踝,她跪坐起來,慢慢地抬起那隻沾滿泥水的手。
她微微偏頭,眼露茫然。
為什麼……她的這隻手接觸地面,卻好似沒有多少實感,像陷在一團軟綿綿的雲裡。
阿姮聽到四周的雨聲,雨聲很大,很急。
但她卻感覺不到它們落在她的臉上。
……難道殼子被天雷徹底噼壞了?
可若真的壞得不能用了,不應該立即融化掉嗎?
又一陣悶雷炸響,天邊電光如織,阿姮似乎從雨聲中聽到了點什麼,不過抬頭的剎那,她看到那片冷光下,不遠處的林中枝葉搖動,風雨纏綿。
“哎,又是陸家找你們來的?”
急促的雨聲中,一道嬌細的女聲似含笑意,說話間,林中碧綠的紗帛彷彿浸透雷電的冷光,隨女子嫋娜的身影上下浮動,多道劍影擦她身而過,她靈巧至極,綠紗纏繞樹幹,她飛身一坐,竟以綠紗為鞦韆,在兩樹之間蕩來晃去,淡色的裙襬飛揚著,她的笑聲是那麼清脆。
林中水氣太盛,霧色朦朧,流轉的劍光中有人大喝一聲:“妖孽!你屢次糾纏陸家少爺,我等受陸老爺所託,前來誅你!”
那綠紗晃盪著,女子窈窕的身影輕盈極了,她蒼白纖細的手臂勾著綠紗,偏頭輕枕臂彎,烏黑的鬢邊鳳釵垂下的綠寶流蘇閃著星星點點的光。
阿姮身為妖邪,如此距離也不妨礙她將那女子打量清楚,阿姮才看到她鬢邊鳳釵垂下來數枚水滴狀的綠寶石,便眸光一亮,卻是這一瞬,阿姮還沒來得及看清那女子的臉,卻覺得眼前一花。
她閉了閉眼,再看向前面那片林子裡,那電光劍影竟然全都模煳成一片朦朧的光,耳邊的雨聲似乎也變得離她好遠好遠。
阿姮的臉色頓時難看極了,這一路上她的唇舌早已麻木,味覺再也沒有回來過,嗅覺也變得十分不靈敏,而到此刻,她意識到,自己竟然連這雨中任何一點草木的味道都嗅不到了。
“哈哈哈哈哈哈……”
那綠衣女嬌細的笑聲隱約落到阿姮耳邊:“你們這些外鄉來的臭道士怎麼一個都不講理呢?妾有什麼錯?是那陸郎負心,是他對不起我……”
綠衣女似乎還說了些什麼,那些道士們又說了些什麼,但到阿姮耳邊則全都變得模煳起來,她抬眸隱約窺見綠紗飛揚而來,道道劍光亦緊隨其後,阿姮心中一緊,她勐然起身,轉身化霧,暗紅的霧氣在林中毫無章法地亂竄,不知到了哪兒,一間廟宇安靜矗立於山坳之中,紅霧流轉入廟門,外面雷暴不斷,風雨交加,兩扇廟門被風吹得吱呀晃動,門外綠紗纏綿若霧,緊緊地勒住十幾個道士的喉嚨,道士們個個瞪大雙眼,掙扎不過,骨頭斷裂的聲音清脆極了,片刻間,十幾名道士全都沒有聲息了。
綠衣女蓮步緩緩,層層綠紗沾滿斑駁的血,一顆一顆人頭掉在地上,汩汩的鮮血被雨水沖刷過她腳邊,周遭雨聲濃重,而她側過臉,看向那兩扇搖搖晃晃的廟門,廟中無燈燭在燃,只有天邊閃爍的電光短暫照亮廟中神像。
阿姮聽不到雨聲,也聽不到任何其他的聲音,但她的本能仍讓她察覺到血腥,那是非常濃重的血腥氣,是可以稱得上芳香的血腥氣。
是那些道士死了。
阿姮心裡想著,她垂下眼簾,模煳的冷光中,那個一直被她抱在懷裡的布娃娃身上纏滿了珠飾,霖娘送給她的首飾,嶢雨送給她的鳳釵,璇紅送給她的玉鐲,還有……刻著小山名字的那枚玉章。
她拆了首飾,拆了鳳釵,把上面能摘下來的所有珠石全都綴在了布娃娃的身上,這些東西所蘊藏的精純清氣對他是有用的,可卻到底杯水車薪,至今,也僅僅只是讓他身上金色的裂紋少了幾道而已。
眼前忽然漆黑,阿姮渾身一僵,她以為是電光消失四下昏暗,但她等了好一會兒,也沒有等到那閃電再度凝起冷白的亮光,照亮她的視線。
風雨之聲早就不復,她耳邊什麼聲音也沒有,這雙眼也被無盡的漆黑所籠罩,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此時置身於何處,那綠衣女會不會發現她?
她的五感全部都消失了。
這個認知令阿姮渾身都顫慄起來,她覺得自己又聽到了雨聲,但片刻,她發現那是幻聽,她明明沒有心臟,不可能有人類的任何心跳聲,但在這種一切未知的境況之下,她於茫然之中像是感受到無盡淋漓的雨,一顆顆鑽入她的殼子,飛濺在她胸口空空的那個地方。
阿姮一點也不怕那綠衣女,她甚至很想搶來綠衣女的那枚鳳釵,可五感忽然的消失,令阿姮變得慌張起來,她什麼也感受不到,所以此時她根本不敢動,萬一那綠衣女發現了她,萬一……萬一綠衣女趁她瞎的時候奪走她的布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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