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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霖娘快步跑上階來,抬頭正見門內淡煙浮動,幾不見光,黑乎乎的一片。
金色的焰光一簇一簇隨他們三人而動,飛入門內,好似天星一般點綴四周,然而此地的漆黑並非金焰可以驅散,阿姮正要讓小神仙再造一個金光法陣,卻忽然一頓,正是此時,四周倏爾亮起一簇又一簇的紫芒。
那銀冷的光輝似乎才是真正照亮此地的法門,阿姮猝不及防看見不遠處的石壁上燭臺深嵌,數以千計,託著點點紫芒,頃刻朗照這片天地。
阿姮目之所見,乃是一座恢宏殿塔,玉砌雕欄蛛絲遍結,懸如縞素,朱漆殘損,雕樑蒙塵,燭臺托起紫芒如燭火般顫動,極冷的光影中,石壁上鏤刻數個孔洞,那些孔洞被精心修葺,紅漆碧瓦,白玉欄杆,構成數個深嵌石壁中的龕,龕中各有一副白骨端坐其中,環繞整個殿塔。
他們森白的眼眶骨中的眼球早已腐化不見,但阿姮此時身處殿塔中央,竟有一種被他們冷冷注視的錯覺。
“這些是……”
霖娘瞳孔震顫。
阿姮鼻尖微動,嗅了嗅,說:“天衣人,他們都是天衣人。”
神識彌合,記憶盡數回籠,阿姮記得那些被投入丹爐的天衣混血的氣味,他們有一半天衣人的血統,氣味自然與天衣人相近,阿姮無比熟悉這種氣味。
阿姮掃視著這殿塔內的石龕,龕中白骨如雪,幽幽紫火燃燒,照見絲絲縷縷的黑氣從白骨中散發出來,彷彿無窮無盡地籠罩整座殿塔。
“原來,這裡便是東海黑水的源頭。”
阿姮眉頭一跳,明白過來。
這驅不散的黑暗,是天衣人跗骨而生的疫毒,這疫毒遍佈整座殿塔,甚至散入海水,侵蝕整個東海。
“我原以為東海可能是坍鴻時期的古戰場。”
程淨竹盯著那些石龕中的白骨,說道:“但如今看來,東海從前應是天衣人的神墓。”
在龍族佔據東海之前,在九儀還未推翻的坍鴻時期,常年籠罩著迷霧的東海,早已悄無聲息成為天衣人精心選定的埋骨之地。
程淨竹垂眸,回想起自己曾在藥王殿藏書樓上看過的古籍:“傳聞中,天衣神王共有子嗣三百零二人,在天衣聖子成為神王繼承人的那一日,餘下三百零一人全部被殺,無論是天衣舊史,還是其他典籍中,從來沒有關於這三百零一名神王子嗣的記載。”
“……什麼?”霖娘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天衣神王竟然殘殺自己的親骨肉?為什麼?選定一個聖子,其他人便都要死嗎?”
這實在有悖血親倫常!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人與世間萬物一樣,從來都在榮枯的定數之中,而天衣人自以紫目神竅代替血肉心臟之後,便徹底逃離了這種榮枯輪轉的定數,一身血肉之軀不老不腐,即便身軀出了意外,他們亦可借器而生,器不損,魂不滅,”程淨竹輕抬眼簾,目光掃過數具白骨空洞的胸口,“但天衣神王不一樣,他身負無上神通,卻也因此而苦,血肉身軀難保,紫目神竅不穩,長生只會令神王一身神通日益衰減,所以天衣神族人人可得長生,唯獨神王始終難逃榮枯定數,為維持天衣神族的統治,神王,必須要有一個繼承者。”
“天衣舊史有載,歷代神王孕育子嗣,皆只為從中擇一合格的繼承者,最強的那個成為聖子,其他人便只有一死,以此確保神王至高無上的唯一地位。”
神王,只能有一個。
聖子,也只能有一個。
在天衣人弱肉強食的冰冷法則下,奪權被扼殺在搖籃裡,唯一的強者,註定要吃盡弱者的血肉,用以祭奠他將要得來的王位。
“所以,這裡便是那三百零一個神王血脈的墳墓。”
阿姮看向其中一個石龕中,那副白骨看似端坐,手腳卻已盡斷,碎骨散在座下,可見其生命凋零得也並不從容:“這裡殘留的法陣痕跡簡直多得像牛毛,他們的胸骨幾乎全部被粉碎,紫目神竅無存,看來他們的父王,對他們是真狠心啊……”
“凡是神王血脈,紫目神竅只會比尋常天衣人更難毀傷,只有如此之多的法陣才能真正令他們身死魂銷,永不復生。”
程淨竹想起外面那副金匾,玉砌雕欄,金壁朱漆,眼前這一具具白骨高坐神臺,滿殿紫火為他們而明,但他們從來不是什麼神明,而是天衣神族為雕琢出一個至高無上的神而必要捨棄的雜塵。
輕如鴻毛,死不足惜。
所以天衣舊史上無名無姓,只有方才金匾上“琢神冢”三字,是他們唯一的註解。
“可是,”霖娘默默數了一會兒,忽然出聲,指向一處,“這座石龕為什麼是空的?”
阿姮與程淨竹几乎同時順霖娘所指的方向看去,幽幽紫火閃爍著,映照那石龕之中蛛網如練,積塵累累,果然並無白骨端坐。
阿姮一時好奇,飛步踏上中心圓臺,要一探究竟,一陣清音如雨,她腰身被什麼纏住,阿姮止步垂眸,銀尾法繩寒光凜冽,她回過頭,幽幽盯住那黑衣少年。
他手挽法繩,阿姮頓時輕飄飄地落到他身邊。
“你……”
阿姮才開口,卻忽然被他捂住口鼻。
他聲音泛冷:“閉氣。”
阿姮下意識地屏住唿吸,眨了眨眼睛,覺出鼻息裡殘存的一點餘味。
她那雙暗紅的眼神情一滯,瞳孔有些渙散。
霖娘嚇得連忙捂住自己的口鼻,程淨竹看她一眼,說道:“這香灰只對她有影響。”
香灰?
霖娘一愣,放下手,轉過臉,只見那圓臺正中有一尊青銅鼎,那鼎太大,不走上階去根本看不到裡面有什麼,或因阿姮方才上去,她的步履帶風,揚起鼎中極細的灰塵,紫火隱約照見那硃砂般的塵灰,霖娘細細一嗅,那芳香的味道竟與祭臺上流淌於符紋之間的龍血的味道如出一轍。
霖娘一下看向阿姮。
她明白了。
阿姮這是……被香暈了。
如此芳香的血氣對霖娘自然是沒有什麼影響的,可阿姮是天衣人精心製造的妖邪,嗜血,始終是她無法割捨的本能。
祭臺上的龍血顯然不如那鼎中混著香灰的龍血濃郁,只嗅到一絲這氣味,阿姮便神搖意奪,口乾舌燥,程淨竹立即要結印封她五感,卻勐的一頓,他感覺到掌心被柔軟的,溫熱的舌尖輕輕掃過,他垂眸看向她,那雙暗紅的眼睛半垂著,她顯然已經無法自控閉氣這件事,她貪婪地透過他修長的指節縫隙嗅聞香灰中濃郁的血氣。
她那樣難耐,本能使她興奮,又使她痛苦,蒼白纖細的頸項也因此而青筋暴起,一副與人類般如出一轍的血肉皮囊包裹不住她內裡的妖性,她的臉頰不住地蹭他的指節,試圖令他鬆手,可他紋絲未動,指節甚至繃得更緊,阿姮模煳的聲音從他指縫中鑽出:“小神仙,我可以吃掉那些嗎?”
“你可知那些是什麼?”
阿姮雙目直勾勾地盯住那尊青銅鼎:“香灰,混著老龍王鮮血的香灰……”
程淨竹掐著她的下頜,將她緊緊粘在鼎中的目光落到他臉上,他道:“所謂香灰,即是這些神王血脈的骸骨。”
霖娘本來看阿姮那樣難受,還想勸程淨竹讓她吃一些算了,此時聽見這話,霖娘一個激靈,忙道:“阿姮,那你還是別吃了!”
骸骨,天衣人的骸骨。
阿姮十分恍惚,反應了一會兒,才明白他在說些什麼,她鼻息滿是芳香的血氣,她的雙眸為此而癲狂:“我曾享用過不知多少人的血肉……骸骨?骸骨算什麼?”
神識彌合,記憶如新,她數不清自己到底在天衣人的丹爐裡享用過多少天衣混血的血肉骨髓。
“那是他們強加給你的本能。”
程淨竹微微垂首,盯住她:“告訴我,你真的喜歡這些嗎?”
喜歡?
阿姮的眼睛似乎茫然了一瞬,很快,她想起了那些被自己遺忘過的感受,天衣混血的血肉骨髓令她重生,令她強大。
令她貪婪。
享用他們的血肉,會使她獲得無上的愉悅,但她記得,那種無比的愉悅,無比的興奮過後,她又感受到無窮無盡的噁心。
但貪婪的本能促使她此刻無法去管什麼惡不噁心,龍血的味道在引誘她,引誘她不顧一切地追逐本能。
“阿姮,你不喜歡,也不需要。”
他的聲音落來阿姮耳畔,阿姮視線聚焦,勉強看清他的臉,聽見他道:“我教過你,要克欲,若你想做人,做一個好人,你便必須要學會剋制自己的慾望。”
他為什麼一定要管她喜歡還是討厭呢?喜不喜歡,是比不上本能的歡愉的,阿姮盯著他,本能在不斷地尖嘯,要她用這副軀體沉入那青銅鼎中,青筋分縷爬滿她的頸項,疼得像要裂開的腦子裡有一個自己告訴她,去,享用那一切,本能所追逐的,即是你喜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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