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21頁
連霖娘纏在她雙臂的水練也被阿姮周身燃燒的烈焰灼斷。
霖娘幾乎吐不出一個字,根本無法掙脫阿姮的控制,阿姮甚至沒辦法控制自己的頭應該轉向哪個方向,她喉嚨發緊,連聲喊:“小神仙!用你的法繩!快用你的法繩啊!”
轟然聲響,數道紫芒穿透金陣,頃刻將程淨竹圍困其中,程淨竹飛出法繩,法繩不斷撞擊著紫芒凝結而成的光障,他一隻手維持著結印的手勢,強撐著頭頂的金陣,將那數道紫芒封在自己周身,卻也因此而無法靠近阿姮,他抬起眼,透過光障,看到阿姮那張慌張的臉。
霖娘已是鬼身,自然不會感受到被人掐緊脖頸的那種窒息,但她依然很不好受,因為她滿脖頸都是阿姮的血,這血越來越燙,霖娘明明早已沒有血肉身軀,卻覺得這血燃燒得像火,要將她這副靈體燒化。
她緊緊抓著阿姮的手,只見阿姮那張臉上緩緩爬滿了不知名的紫色符紋,那些符紋撕扯她的臉,鑽過她脖頸每一縷鼓起的青筋,緊接著,阿姮的眼睛,耳朵,全都滲出血來,霖娘清楚地感知到阿姮的手在抖,哪怕用力地掐著她,也還在抖,霖娘感受到她的矛盾,霖娘這個已經死去的人不會再死一次,她只會消失,永遠地消失,而阿姮的雙手想要她永遠消失,阿姮望向她的這雙眼卻在說,阿姮想讓她存在。
霖娘知道,在這個天衣聖女面前,這裡所有的生命全都是那麼的渺小,沒有人能夠抵抗她的威勢。
“血……?”
青峨手背的玉片閃爍凜光,她臉上露出驚諤的神情,那個東西她……竟然在流血?
“霖娘!霖娘!”
昏迷許久的柳行雲才將將甦醒,便在氣泡中看到如此一幕,他扶著胸口,咬著牙踉蹌跑過去,卻被紫芒形成的光障給震出去,他胸口的傷處頓時又血流如注,他掙扎著爬起來,口中鮮血湧出,卻緊緊地望著霖娘被那紅衣少女掐住脖頸懸立起來的背影:“霖娘……”
霖娘聽見他的聲音,想回頭,卻根本無法動彈,她只能一隻手向著他的方向無力地揚了揚,她望著面前的紅衣少女,紫色的符紋幾乎將她整個脖頸纏緊,霖娘勉強發出聲音:“阿……姮……”
程淨竹不斷地操控法繩撞擊光障,幾乎每撞一下,他的面色便慘白一分,他那雙眼睛始終盯著光障另一邊的阿姮。
“沒……關係……”
霖娘又擠出幾個字。
阿姮渾身骨肉痛得劇烈,忽然聽見霖孃的這三個字,她瞳孔一震,立即質問:“你說什麼沒關係?什麼沒關係!”
“這不是……不是……你的錯。”
霖孃的手心蓋住她的手背,艱難吐字:“無論,發……生什麼,你都要,要記得這個,好嗎?我,反正我早就……死在黑水村了,能以這副,這副模樣到現在,我……已經夠……本了。”
霖孃的眼淚也是冷的,一滴又一滴的落在阿姮的手指上,阿姮緊緊掐住她脖頸的手卻沒有放鬆分毫,紅雲烈焰甚至自她指間燃燒,焰光開始燃燒霖孃的靈體,阿姮咬緊了牙,她甚至不小心咬破了嘴唇,她嚐到了自己的血。
她努力地想要鬆開每一寸指節,卻反而讓指節更加用力地攥住霖孃的頸子,她看到霖孃的淚眼,視線又越過霖娘,看到柳行雲拖著遍體鱗傷的軀體爬了過來,用他那副血肉做的拳頭,一下又一下地砸著光障,一聲又一聲地喚霖娘。
阿姮忽然什麼都看不清了,溫熱的,溼潤的眼淚佔據她的眼眶,她忽然想起黑水村,想起霖娘被掏心的那個夜晚。
她想起自己佔據霖孃的身軀,岸上水中,兩兩相對。
想起霖娘教她做荷包,叮囑她千萬不可以不穿衣裳到處跑。
她想起霖娘失去父母那日,她是那樣哀哀地求她幫她報仇,她想起自己的拒絕,霖孃的憤怒。
她想起霖娘唸的消身咒。
在阿姮尚不知何為死亡,何為永遠的消失的時候,霖娘那時,便已經死過,並且險些永遠地消失。
“阿姮……哪怕,你殺了我,我……我也,永遠……不會怪你,因為,那從來,從來都不是,你的錯……”
霖孃的聲音幾乎嘶啞,和她的情郎一聲聲喚她的聲音一樣嘶啞,烈火灼燒著她的靈體,她的眼淚如雨般落下。
“可是,”
阿姮盈滿淚意的眼中,霖娘只剩模煳的影,符紋不斷纏緊她的身軀,那是一種對真身的禁錮和傾軋,反應在她這副血肉殼子上,只有冰冷的光,她喉嚨發出很輕的聲音:“我們是最好的朋友啊……”
金電被她瞬間的意志推著扎入神魂,彷彿滅頂的劇痛頃刻席捲而來,阿姮眼瞼淌血:“萬木春!”
萬木春被頃刻掙脫束縛的元神驅使,驟然化出本相,憑她片刻的意動,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的剎那,焦枝一噼,金光耀耀,阿姮的左臂被砍下,鮮紅的血液瀰漫,濺在霖孃的臉頰。
“阿姮!”
程淨竹眼睫震顫。
霖娘還沒有回神,萬木春便將她推了出去,推出阿姮的束縛,霖娘摔落在地,後背抵上光障,光障外,柳行雲也呆住了。
“阿姮……”霖娘睜大雙眼,嘴唇顫抖。
“她竟然……”
高懸半空的青峨得見這一幕,她眼中的驚愕不減,又摻雜著諸多疑惑:“她竟然有了副血肉身軀!為什麼?她明明只是一件法器,依照父王的諭令所示,天衣這麼多年施加在她身上的手段,都是在將她造成一件法器,可法器……怎麼會有血肉身軀呢?”
青峨立即看向那轎輦上的白頭老翁:“大長老!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那大長老雙目不能視物,只能藉助天衣法器提升感官,他卻沒有聖女嵌在手背上的那樣尊貴的法寶,只嗅到血腥味,便知聖女在說些什麼,他亦難掩震驚:“這……聖女,卑下亦從未聽聞一件法器竟能生出血肉的……”
聖女如何不解,他便如何不解。
若血肉之軀是那麼容易能有的,那他們天衣人失去身軀之後,便也不必借器而存,完全可以再造一副新的身軀來,他們天衣神族尚且無法堪破此道,他們親手造出來的一樣器具,卻生出了一副血肉身軀。
無論如何不解,大長老也顧不得深思,他立即說道:“聖女,您雖得神王全部神通,卻始終無法真正供養火種,她明明是最好的容器,還請聖女留下她,為您所用,為天衣大業所用!”
青峨自然知道大長老未脫口的隱言,即便她繼承父王的全部神通,她這副身軀依舊孱弱,若她再繼續將火種封在自己的紫目神竅中,這副身軀遲早會壞掉。
青峨厭惡阿姮。
光復天衣的大業明明在她肩上,但父王和大長老他們似乎從頭至尾都只寄希望於阿姮這個殺器。
青峨想讓她永遠消失。
但此時,青峨依靠手背的玉片凝視著那自斷一臂的紅衣少女,她忽然笑了:“大長老說的是,她是一件很有用的東西。”
她改主意了。
留下阿姮,的確可以讓她物盡其用。
銀尾法繩在光障上終於鑿開一處裂隙,程淨竹身化金光,轉瞬飛去阿姮身邊,抱住她,落到地上。
“阿姮……”
程淨竹觸碰到她濡溼的衣襬,鮮血沾滿他的手,他渾身一僵,垂眸看向懷中臉色慘白的少女,她臉上和身上的符紋似乎暫時安靜了,全都沒了蹤影,而她的眼瞼,耳孔還在不斷地流血,她渾身在細微地抖,那雙眼睛被血紅覆蓋,看不清他,但她嗅到他身上青蘅草的香味,她立即說道:“捆住我,小神仙,捆住我……”
程淨竹眼眶驟紅。
阿姮聽不到他的回應,憑著模煳的影子去抓他的法繩,程淨竹一下握住她的手,緊緊地攥著。
法繩展開的銀鱗還未收攏,鋒利的稜角險些劃傷她的手。
但她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她回握住程淨竹的手,催促:“小神仙,你快啊。”
程淨竹感受得到。
她在恐懼。
一如赤戎幽隙中,她聽到天衣人聲音時,那樣的恐懼。
恐懼自己不受控的手腳,恐懼這副身軀不受她的意志所用,她恐懼一切的身不由己。
程淨竹並指結出一道金印,懷中藥氣混合金芒如縷覆蓋在阿姮左肩血紅的傷處,他稍稍側過臉,蒼白的指節越繃越緊,有些發顫。
“白澤殿下,你擔心她,不如先擔心擔心你自己。”
青峨的聲音輕飄飄地落來。
幽暗的海底,波光如縷閃爍,程淨竹緩緩轉過臉去,對上那青峨毫不掩飾的殺意,阿姮自然也聽懂青峨這番話語中的肅殺,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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