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44頁
阿姮沒有在這間小廟裡待太久,吃完燒鵝她就想打發這三個小崽子回家,他們總要依依不捨地追問她什麼時候再來看他們,她覺得煩,乾脆施了法術直接將他們變回家去了。
她一路下山,也不辨什麼方向,鑽入一片山林中,秋陽穿過林間在她腳下投下寸寸碎光,此時山間所有的露水早已被烤乾,霧氣也十分淡薄。
“阿姮姑娘!請留步!”
忽然,林中有人高聲喊道。
阿姮腳下一頓,雙眼頓時敏銳地尋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只見不遠處那片濃昏的樹木之間漂浮著一層淡白的煙霧,一個白頭老翁從那霧中來,他身量不高,拄著拐,懷裡抱著個油紙包,正滿臉笑容地朝她招手:“阿姮姑娘!”
阿姮頃刻察覺到他身上的精純清氣,眉毛不由一動:“老頭,你是哪路神仙?”
那老翁卻往一邊退開了些,那些煙氣散去,露出他身後那個小小石龕,石龕中雕刻的神像慈眉善目,栩栩如生。
“姑娘,小神正是這松南嶺的土地啊!”
老翁連忙繼續說道:“姑娘可是忘了?當初松南嶺妖禍橫生,為保此處安寧,小神只得損耗一身的精純清氣,可精純清氣總有耗光的時候,我這把老骨頭差點沒交待了,正是姑娘你贈予珠玉,才使我不至於神殞啊!”
其實乍見那林間石龕,阿姮便有一些記憶猝不及防地回籠。
土地的這番話,更是將她有一瞬間拉回到曾經她路過此處的那個時候。
那時,她還不是孤身一人。
阿姮將布娃娃抱得更緊,回過神來:“我不過只是用了些不要的東西換你幾個供果吃而已,老頭,那點精純清氣也能保你的命?”
“姑娘此言差矣!”土地正色道,“你那些珠玉可都不是凡品,那一點精純清氣,就足夠保我一線生機了!”
他說著,丟開柺杖,將懷裡那寶貝似的油紙包小心翼翼地放到地上,又朝阿姮招招手:“我今日算到你往這邊來,天不亮我就去找了這些好東西來招待你!快來快來!”
好東西?
阿姮看著那個油紙包,倒也真的生出幾分好奇。
土地一屁股坐到地上,見阿姮還站在那兒沒動,他伸手在旁邊地上拍了拍:“你快來啊!冷了就不好吃了!”
“……”
阿姮盯著他片刻,到底還是過去坐下了。
細絨般的草地,坐著倒也跟軟墊差不太多,阿姮看著土地轉身將石龕前的供果抓過來擺整齊,隨後一揮衣袖,地上赫然出現一隻酒壺,兩只酒杯。
土地終於滿意,搓了搓手,忙打開油紙包。
油紙包很快被層層剝開,阿姮定睛一看,裡面正是一隻……燒鵝。
……還以為什麼呢。
土地滿臉笑容:“阿姮姑娘,我們這兒有個陳家村,村裡有戶人家,他們家做燒鵝的手藝啊……那叫一個絕,有一回過年他們家送供奉,我一吃就記著這滋味兒了。”
“阿姮姑娘,你先。”
阿姮對上土地熱情洋溢,並且十分彬彬有禮的目光,她扯了一下嘴角:“……還是你先吧?”
“姑娘可別客氣,這是我知道你要來,專門去給你買的!”
說著,土地揪下來一隻鵝腿,咬一大口,滿嘴流油。
阿姮欣賞著他的吃相:“喂,你好歹是個神仙,你想吃什麼還要買嗎?”
“這話說的。”
土地嘴裡都是肉,聲音都模煳了:“又不是逢年過節,也不是凡人給的供奉,我平日裡想吃,自然要買才行。”
“你做神仙的難道沒俸祿嗎?”
阿姮看他渾身上下簡直寫滿一個“窮”字。
“有啊,怎麼沒有!那天帝陛下最心疼我們這些地仙了,”土地很快啃光一隻鵝腿,又抓起一隻鵝翅,“只不過神仙的俸祿可不是什麼銀錢,而是精純清氣,精純清氣有利於神仙的修行,增長法力,對神仙來說,這可是最金貴的東西!”
土地啃完鵝翅,見阿姮什麼也沒吃,他一時間有些不好意思,連忙用他那油乎乎的手給阿姮斟了一杯酒:“你要是不喜歡燒鵝的話,不如嚐嚐這個,這可是我親自釀的百果酒!”
阿姮擰起眉頭,有點介意他那油乎乎的手。
但抬眸對上土地滿臉的笑容,她什麼也沒說,端起酒杯,試探著抿了一口,香甜的滋味有別於她從前喝過的酒,她眼睛亮了一瞬,看向土地:“這真是你釀的?”
“這是自然。”
土地抬起下巴,頗為自豪:“我有時還會變化成一個尋常老頭拉些酒去集市上賣。”
“……你還去賣酒?”
阿姮驚訝極了。
土地又給她斟滿一杯酒,笑眯眯道:“不去賣酒,哪裡有錢?若沒有錢,又怎麼能買得起燒鵝來招待你呢?”
說著,他又嘆了口氣:“只不過我的酒沒別人釀得好,所以價賤如泥,得存好久的錢才能買上這一隻燒鵝呢。”
阿姮聞言,一時更難理解了:“神仙不該無所不能嗎?怎麼你釀的酒還不如凡人?”
“這有什麼稀奇的?”
土地又與阿姮碰了碰酒杯,滿飲下肚,這才接著說道:“凡人生來各有長短,凡人變成的神仙自然也是各有所長,沒有誰真的無所不能,就連天帝陛下也不能……凡間的東西都是凡人的智慧,而我吃喝不為果腹,不過口腹欲而已,自然不如凡人用心,釀的酒也不如凡人好。”
阿姮又抿了口酒。
她其實沒覺得這酒有哪裡不好。
“阿姮姑娘,”土地又斟滿兩杯,與她一碰,說,“你還是見得太少了,你根本不知道這個世界到底有多大,你還沒有真正見過那千萬裡自然造化而成的山河,你也不曾完全體會不同的地方那些不同的風貌,南邊有南邊的秀麗,北邊有北邊的粗獷,不同的地域,人也是不同的,他們的食物不同,房舍不同,風俗不同,所謂眾生,千姿百態,你不知道他們依靠智慧與雙手到底為這個世界帶來了多少好東西,如果你有朝一日真的看見,你便會知道我今日請你喝的這頓酒到底有多麼平庸。”
土地風捲殘雲,就著酒吃光了一整隻燒鵝。
百果酒雖甘甜,卻也有些烈性,土地醉醺醺地抹了抹嘴:“真是怪不好意思的……這燒鵝本是我買來給姑娘你吃的……”
壺裡的酒怎麼也倒不完似的,阿姮又悶了滿滿一杯,一手撐著下巴,慢吞吞道:“我早吃過了,還比你這隻大。”
“咦?你早知道這家燒鵝?”
土地打了個酒嗝。
阿姮抓著空空的杯子讓他倒酒。
土地拿著酒壺,半天沒對準杯子,酒水稀里嘩啦灑了一地,他渾然不覺:“我之前找上面的同僚打聽過你,他們說你心灰意冷,自囚赤戎,我還以為沒機會再見你一面了,阿姮姑娘,你如今出來,是放下了嗎?”
“……放下?”
阿姮被酒意薰染得思緒遲鈍,好一會兒,她才反應過來,歪過腦袋看向他:“老頭,你怎麼不去問問天帝,問他放下了沒有?”
土地與她大眼瞪小眼。
“我是地仙,每兩百年回上界述職才能面見天帝陛下。”
“你還有多久回去述職?”
“還有……”土地撓了撓白花花的頭髮,“好像還有個一百八十來年吧。”
“哦。”
阿姮將酒杯湊到嘴邊卻沒喝到一滴酒,她乾脆丟了杯子,拿來土地手裡的酒壺:“你這玩意還真挺好喝的。”
她說著就往嘴裡灌。
“誒,可別這麼喝!”
土地要攔,他頭暈眼花的,半天也沒抓準酒壺:“算了!”
“算了?”
阿姮茫然地抬起眼簾。
秋陽越發熾盛,林中風吹葉動,沙沙之聲不絕於耳,一老一少各自歪著身子往身後的石龕上一靠,土地口齒不那麼清晰地說:“放不下……就算了,放在心裡,何嘗不是一種相伴。”
“不一樣,根本不一樣,老頭。”
阿姮的視線忽然就變得好模煳,她遲鈍到根本沒意識到那是眼淚:“他永遠消失了,再也不會與我相伴。”
淚意充盈眼眶,她忽然話多起來。
“我騙了積玉。”
“昂?積玉是誰?”
“我的朋友啊,”阿姮氣沖沖,“老頭你不要打岔!”
她轉過腦袋,秋風冷冷拂過她的臉,她繼續說道:“我最開始鑽到神山石窟裡,其實是因為我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麼辦,我只要一想到這個世界上再也不會有小神仙,再也不會有霖娘,我就覺得所有的一切是那麼的難以面對,我躲在那裡面哭了很久,我想我永遠也不要出去了……”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