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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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真夫人審視著少年,在雲端發出嘆息:“我知道,你小小年紀,心中怎會不恨呢?你怪天帝,所以不願傳音上界,是不是?”
程淨竹眸若平湖,道:“元真夫人,長淵之下有東西出去了。”
元真夫人神情變得肅穆:“我來時已然得見。”
隨後,她掃視地上一具具屍體,最終定在席獻身上,手中降下去一道光,那光照在席獻的屍體上,隨後,一張圖從他胸前顯現,升起,最終收入元真夫人手中。
圖落在元真夫人手中的剎那,她略微閉目,便透過這張圖看到了席氏皇族從席綽,到後來的每一任國君,包括席獻的過往,席氏皇族的慾望已經浸滿了這張圖,片刻,她睜開眼,面上浮出愧色:“在我,惡因在我。”
“當年我念席綽心誠,便許諾赴宴,”元真夫人追憶起來,面露羞慚,“他向我求長生,可長生在於個人機緣,而不在我,於是不許,但畢竟吃了他的宴席,心中多少有些不好意思,所以臨別時,才贈他一幅山海圖,我的本意,是讓他見三界浩大,而謹持自身,好好為君,為人,誰料想,他席氏皇族世代以此為念,最終竟被席獻陰差陽錯尋到此處……”
元真夫人看向底下那些怯懦地仰望她的凡人,道:“此地稱赤戎,乃是九儀娘娘的故土。”
“九,九儀娘娘是誰啊?”
人群中,有人顫顫巍巍問道。
元真夫人見那麼多張發懵的臉,便說道:“九儀娘娘是重鑄天地之神,上界天帝諸神共尊之,人間萬民供奉之,六千年前,九儀娘娘為凡女之時,名朝露,正出生於此,其時,天衣人統治天地人三界,以至三界無處不是火海煉獄,九儀娘娘以凡人之身歷盡艱辛對抗天衣人,最終重新鑄造了嶄新的三界,然而天衣人火種難消,為了不讓天衣人再為禍三界,九儀娘娘所有鄉鄰自願舉家搬離故土,之後,九儀娘娘將殘存的天衣人封印在赤戎長淵之下,又將其法器鎮在此地。”
“此地黑水黑山,正是因為長淵之下的天衣人火種未散,九儀娘娘才將赤戎分割,不與三界相連,使其成為漂浮之境,防備天衣人出去作亂,而你們之所以能夠在找到這裡來,並非是因為我的這張圖,而是……”
元真夫人說著,不由看向那銀髮少年,又道:“而是你們到來之前,長淵封印有所鬆動,其時,一場大戰過後,有神殞於此,化為封印後,不斷消散的神力衝擊結界,而與外界有了片刻的連線,也是那時,你們穿雲破霧,進來此地,卻再也出不去。”
“莫說是你們。”
元真夫人嘆道:“此地漂浮於三界之外,便是上界,也難斷其方位。”
“既然方位難斷,那……我祖父又是如何來的?”
霖娘在墨色的水球中,勉強聽清雲端上的神女仙音,她雙手撐在水壁,忍不住問道。
除了霖娘血肉消散時的那聲禱祝為眾人所聞之外,他們再未聽見過霖孃的任何聲音,此時也看不見她的水鬼之身,更不見那顆巨大的水球。
然而元真夫人卻在雲端將霖娘看得清楚,她一揮手中那柄玉如意,底下沾血的土地神像中,那金光文諜頓時飛入雲端,落在她手中,她看過文諜中閃爍的字痕,一雙悲憫的眸低垂:“趙懸磬於朔州五方山得道,成地仙,任土地,而人間世上有人之處,便有土地,趙懸磬不是自己找來的,是此間眾人指引他來的,無論你們知不知道他,信不信任他,拜不拜服他,他都因你們而存在。”
人們不約而同朝簷下看去,那裡只有林秋雁的屍體,孤零零的,土地神像在那一灘血色中仍然神態悲憫。
“原來,這……才是神哪。”
有人紅了眼眶,喃喃道:“我們信錯了,也拜錯了……什麼山神哪,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人群中,一時不知多少哭聲。
元真夫人輕輕搖頭嘆息一聲,抬袖一揮,天邊那些流轉的魂光立即受到清氣的牽引,祥和地遊向她身邊。
連綿的祥雲中,人們看到那些魂光化為一道道半透明的身影,人們看到一張張熟悉的臉,而那些臉上,再沒有痛苦,也沒有猙獰。
他們微笑著,看向地上活生生的親人,朋友,子女,父母,隨後化為長煙縷縷,收入元真夫人的玉如意中。
“趙霖娘。”
元真夫人看向那水球中的女子:“趙懸磬不負土地之職,你父趙世義亦心懷仁德,而你受妖邪所害淪為水鬼卻仍秉持仁善,更不惜魂消魄散救鄉鄰於水火……你趙家三代,代代仁心,可謂玉潔松貞,今日我有心渡你,你可願一心向道,長修此身?”
“多謝元真夫人,”霖娘俯身跪拜,又仰起頭,“可霖娘別無他求,只想我爹我娘他們能夠活著回來我身邊……”
元真夫人輕抬手指,玉如意中兩縷輕煙浮出,不多時便幻化為一對相扶的夫妻,他們被那種瑩白的柔光浸潤,神情平和。
“爹,娘……”
霖娘雙眼很快被淚意充盈。
那對夫妻彷彿聽見她哽咽的唿喚,他們看著她,對她微笑。
很快,他們化為輕煙,回到玉如意中。
“他們更盼你好。”
元真夫人說著,手指輕輕在襟前一碰,身上那件珍珠雲肩立即脫落,墜下雲端,破開水球,披在霖娘身上。
沒有了黑水河的水浸潤身體,霖娘發覺自己竟然不覺難受,她的身形也變得越來越明晰,她聽見人們驚唿著,喊她的名字。
霖娘抬起頭,只見雲端流霞中,元真夫人朱唇含笑:“趙霖娘,你爹孃一片仁慈之心,來生自有諸般福報,而你祖父趙懸磬本為神仙,幸有殘念存於這文諜中,我將他殘念送回上界,假以時日,或能再造神魂,今日我將這雲肩賜你,可保你不受黑水河禁錮,但你切記,從這裡出去後,一定要去東海尋一件龍宮寶衣加身,再往後修行濟世,得道之日,便是你修得金身之時。”
霖娘俯身磕頭:“多謝元真夫人,霖娘今日記下您的教誨,無論金身成或不成,霖娘立志修行濟世,終生不敢忘您點化之恩。”
“孺子可教。”
元真夫人微微頷首,而此時霖娘數步開外,那席獻畸形的屍體旁,滿頭白髮的席正忽然抬起一掌,打向自己的天靈蓋。
程淨竹雙指於虛空中一劃,本來隱去形狀的星宿陣顯露它附著在席正身上的千絲萬縷,程淨竹抬臂一拽,席正的手立即不受控地往後,然而他的身軀實在太不牢固了,這麼一拽,小臂直接掉在了地上,露出一張枯皮底下層疊的菌絲。
“抱歉。”
程淨竹淡淡道。
“……”席正鬆垮的臉皮動了動。
“席正,你兄弟二人的所有事,我的圖已經悉數告知於我,你千辛萬苦活到今日,又為何要一死了之?”
元真夫人道。
席正先是將哥哥的屍體看過,又看向自己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殘軀,道:“我哥貪心不足,篤信山海圖便是他不做亡國之君的天命,為此,他害了很多人,而我……而我,也同樣罪無可恕。”
他抬起頭來,神情悽哀:“我哥哥害他們性命,而我吃他們血肉……我哥是怪物,我也是,我的罪孽無以相贖,唯有……一死。”
“不,席正。”
元真夫人的聲音自雲端落來:“你兄弟二人都誤食了九頭鷙的鳥蛋,但最終,只有你兄長席獻有異化之相,這正說明你與他的不同,趙懸磬的文諜之中,亦說明你是此地唯一一個誠心為他建廟宇,鑄神像的人,而你食人血肉,也是為了他們而努力活下來,以期有朝一日揭破你兄長的陰謀。”
元真夫人說罷,似乎凝神聽了片刻玉如意中那些魂魄的聲音,隨後,她微微一笑:“他們沒有任何人怪你,相反,他們感激你。”
席正身體一震,不敢相信似的,聲音發顫:“他們……感激我?”
元真夫人道:“非只他們,趙懸磬亦對你心存感激,他殘念之中,對你這位朋友的愧疚最難消解。”
席正眼中淚意一瞬模煳。
“席正,你心地純善,對人,對友皆一片誠心,不愧你閭國誠王的身份,”元真夫人揚手降下福澤,使得席正化為一團瑩白的光,漂浮到她手中,她道,“你有殺身成仁的勇氣,雖已非人身,卻慧根不淺,今日我亦渡你,去吧,去朔州五方山下以靈菇之身修行,將來,說不定哪一日,你便能與舊友重逢。”
元真夫人話落,白光脫手,乘虹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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