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33頁
村人們說道。
“彩繩姑娘!”
一老翁招招手,喊道:“快來!快啊!”
其他人也開始喊她:
“彩繩姑娘!快上船啊!”
直到她近了,穿破煙霧而來,人們終於看清她懷中抱的那個東西,一時間,所有人的聲音都戛然而止,似乎被嚇住了。
阿姮沒有了人的皮囊,雙目便再看不見更多的色彩,她眼中只有乏味的黑白,她看到那彩繩跑到距離水邊不遠處,又忽然停住了。
而她懷中抱的,正是那顆被她親手用金簪割下來的年輕頭顱。
那頭顱睜著一雙眼,定格著他生前最後的悽哀與痛苦。
船離岸邊越來越遠,而彩繩始終停在那裡,她臉上無悲無喜,一絲血色也沒有,她只是靜默地望著水面上的那隻大船,還有船上的每一個人。
人們被她懷中抱的頭顱嚇得不輕,回過神來,又開始連聲喊她:“彩繩!快,我們大家一起出去,離開這個鬼地方!”
彩繩仍然不動。
這時,霖娘抬手控水凝出一水繩,頃刻纏住彩繩的腰身,霖娘正要將她拉上船來,彩繩卻往後退了幾步,纏住她的水繩落地,成了一灘溼潤的痕跡。
“彩繩姐姐?”
霖娘驚愕地望著她。
彩繩卻用衣袖擦了擦懷中頭顱臉頰上的血淚:“這不是鬼地方,是山神賜給我們的福地,你們都背叛了山神……”
“彩繩姑娘,你醒醒吧!沒有山神!這裡從來就沒有山神!”
有村人大喊道。
“有的。”
彩繩的聲音很輕:“祂一直在。”
她一邊說著,一邊往後退去,退去朦朧的霧氣裡,看著大船離岸邊越來越遠,她開始笑,放聲大笑,懷抱著那顆年輕的頭顱,她轉身往霧氣更深處奔去。
“你們不配留在山神的福地,走吧,都走吧哈哈哈哈哈哈哈……”
風中,是她癲狂的笑聲。
“阿瑞,從此以後,只你與我了。”
彩繩孤零零的身影逐漸在每一個人的眼中模煳,她的笑聲也隨著船離岸越來越遠而顯得緲不可聞。
船雖大,卻仍輕如紙,載著眾人趁風越飄越遠,人們看到天水相接的盡頭是一片模煳的霧氣,船越行進,他們便越是看清天際一道金色的裂口在逐漸收緊。
風浪劇烈,阿姮卻忽然聽見一道聲音:“去吧,去見識那個糟糕的世界,數不盡的慾望終會使你更強大……所有的種子都在盼望你,都將幫助你!”
那道聲音說:“我們……等著你!”
那聲音變得激動,變得尖銳,刺痛著阿姮,可她看向船上,似乎沒有一個人聽到這聲音,她看見霖娘在小心擦拭身上的珍珠雲肩,看見村人縮在船中不敢動彈,她看見……那少年修士。
他背影挺拔,端立風雨,以白符化咒,驅策船身劃浪而去,水面強風吹得許多人幾乎睜不開眼,大船乘浪而起,裂口的金光更刺得人睜不開眼睛。
阿姮回望船後,赤戎已經消失渾濁的霧氣中。
風浪帶起的水花幾乎打溼所有人的衣衫,他們緊緊地閉著眼,很久都不敢睜眼,直到船身不再劇烈晃動,水浪似乎變得平靜,連風都變得柔和,霖娘最先睜開眼睛,滿目的霞光頃刻佔據她所有視線,她揉了揉眼睛,好一會兒才發出聲音:“這……便是外面的世界麼?”
人們聽到霖孃的聲音,便連忙睜開眼睛。
天邊夕陽如火,綺麗的霞光或深或淺的鋪滿整片天空,投落縷縷光影在清澈的水面,浮光躍金。
潔白的水鳥成群劃過天際,輕脆的鳥鳴響徹粼粼水面。
船下的水是那麼澄澈,遠處層巒或蒼翠,或夾雜一片鮮紅,一片金黃,船不知行進多久,人們忘了說話,只顧欣賞山川。
阿姮卻看不到那些顏色,自然也無法感受這外面與黑水村的不同,她幽幽地窺視那立在船邊的少年。
船抵一岸,村人下了船,忙對程淨竹作揖,又七嘴八舌地感謝起來:“多謝您啊,程仙長,若不是您,我們都沒命活到出來……”
“是啊程仙長,我都沒想到我都這一把年紀了,還能出來!”
“多虧了您啊!”
“不必謝我,”水上的大船被程淨竹收回,在他掌中成了一隻小小的紙船,抬眸,他掃視過面前這些村人,片刻,又道,“向東二三十里有一鎮,你們可往東去,亦可順流而下尋山野村落暫居。”
程淨竹看著他們一身幾百年前的衣飾,又道:“你們也不必在乎如今是哪個朝廷,哪位君王,不論你們想去哪裡,在哪裡落地生根都可以。”
村人們眼中多有熱淚,記下程淨竹的叮囑,又與霖娘作別,便踏過岸邊長莎,各自去了。
他們有的人向東,有的人順流。
有人結伴,有人孤身。
霖娘還站在岸邊,見程淨竹回過頭來,雙指凝出金光,似要收回咒印連同阿姮,她一下按住手臂,往後退了兩步,道:“程仙長,你不肯放了阿姮嗎?”
綺麗的流霞映在程淨竹眼底,成了冷淡的光影:“我為何要放了她?”
霖娘額頭冷汗直冒,結結巴巴道:“阿姮她……她說她知道錯了!”
“我錯什麼了?”
“她錯什麼了?”
阿姮的聲音幾乎與程淨竹的聲音同時落來霖娘耳畔,她額上冷汗滴下來,忍著沒理阿姮,對程淨竹道:“她說她……不該咬你……”
話音才落,她聽到阿姮的冷笑。
霖娘身子一抖。
岸邊水草豐沛,蓬蒿隨風而舞,程淨竹指間金光微閃,霖娘身上的金光咒印立即向他飛去,纏繞在他腕骨。
他垂下眼睫,看著被咒印禁錮的紅霧散發出尖銳的霧氣,多像是一隻刺蝟警惕地豎起它全部的尖刺。
“你可以聽見她說話?”
他道。
霖娘僵硬地點點頭:“是的……”
程淨竹沉默了片刻,他神情似乎沒有任何變化,嗓音平靜:“她才不會認錯。”
霖娘不知他為何如此篤定,但事實上阿姮也確實嘴比什麼都硬,霖娘一時什麼辦法也沒有,見程淨竹要走,她便連忙上前:“程仙長,不如我們一道吧!”
程淨竹步履一頓,看向她。
霖娘朝他拱手,說:“我受元真夫人點化,立志要修行濟世,而說到底,赤戎長淵下的天衣人火種,也是因為我而陰差陽錯出去的……如今元真夫人化為封印在赤戎長眠,我若不能親自尋回火種,又如何對得起元真夫人的點化之恩呢?霖娘求程仙長,給我這個機會,讓我一起去。”
霖娘說著,又看向他袖邊紅霧,道:“何況……何況我與阿姮是朋友,她沒有害過我,我的皮囊也是我親口承諾給她的,結果因為我想救鄉鄰,便毀了諾言,我欠阿姮,我不能離開阿姮。”
繚繞的紅霧似乎有一瞬凝滯。
阿姮透過袖邊,看向霖娘。
……朋友?
什麼是朋友?
“反正,反正程仙長你就算不答應,我也會跟著你們的!”霖娘摸不準這位年輕的修士心中在想什麼,索性破罐子破摔,“阿姮在哪裡,我就在哪裡!”
程淨竹想到那位沉眠赤戎神山的元真夫人,再看眼前這霖娘,她得元真點化,也算得元真的弟子,於是,他道:“我可以先送你去東海。”
霖娘知道他並未答應同行一道找回天衣人的火種,但眼下能先一同到東海也已經很好了,反正到時候在龍宮求得寶衣後,她也會再想辦法緊緊跟著他們。
霖娘鬆了口氣,見程淨竹轉身往山徑上去,她趕緊跟上,問道:“那,程仙長你要一直這樣鎖著阿姮嗎?”
袖中,阿姮一邊與咒印相抗,一邊咬向他手腕。
“我會為她造一副身軀,”程淨竹垂下眼簾,看向衣袖邊緣縷縷淡霧,“若她聽話。”
阿姮將要咬上去,此時又勐然頓住了。
“……新的,身軀?”
阿姮緩緩說道。
霖娘也十分驚訝,她連忙問程淨竹:“你是說,你可以為阿姮造一副新的身軀?那要到什麼時候呢?”
程淨竹淡淡道:“再等等。”
人類失去血肉之軀很容易,要再得卻不易,霖娘想,程淨竹給阿姮造一副身軀定然也不是那麼容易的,她便不再多問了,只在心中偷偷喊阿姮。
阿姮佔過她的皮囊,聽得到她的傳音,但阿姮不想理她。
霖娘道:“你別再咬他了啊,聽到了嗎?他可以給你造一副新的身軀!”
阿姮悄無聲息地按下再狠狠咬小神仙一口的打算,一切為了殼子,她說:“暫時不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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