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36頁
“啊!”
霖娘勐然發出尖銳暴鳴,立即扒開隨身的包袱,抓出來一件衣裳一個箭步衝上去,將不著寸縷的阿姮一裹,扛起來轉身就跑。
阿姮的一縷髮尾飛快掠過程淨竹的頰邊,月華如練,映照程淨竹兩鬢微汗,眉心一點硃砂紅得豔麗,他面無表情地看著霖娘狂奔進翠竹林中。
腕上霞珠倏爾又崩裂一顆,晶瑩的玉屑在漫天的月華中粒粒分明。
他垂下眼睫。
清冷的面頰隱透微紅。
霖娘正在林中狂奔,卻忽然覺得肩上一輕,她腳下連忙一剎,轉身只見紅霧漫漫,霧中凝出那女子身形。
她微微卷曲的長髮長至蒼白的腳踝,殷紅的衣裙鬆散地披在她身上,半遮她白皙的雙肩,她仍然沒有人類的血氣,那雙眼閃爍著暗紅的光影,緩緩抬起,注視霖娘,那目光極其不善。
霖娘倒吸一口涼氣,想也不想地撲了上去。
阿姮神情微微凝滯,她低下頭,看著抱住她腿的這個女水鬼:“趙霖娘。”
“對不起阿姮!”
霖娘仍死死抱住她的腿:“我錯了我真的早就知道錯了!你別再生我的氣了,你別喊我名字,我害怕……”
阿姮似乎還沒有適應這副新的殼子,她略微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暗紅的雙眼凝視霖娘:“放開。”
霖娘哪裡肯放,她抖得身上雲肩的流蘇都在亂晃:“我不!”
“這麼怕啊。”
阿姮看著她,幾縷微卷的烏髮落來頰邊,她輕笑一聲,手緩緩落在霖娘肩頭,霖娘嚇得一顫,只聽阿姮漫不經心道:“看來你也知道我一旦有了殼子,便會找你算帳,那你……為何還要幫我從小神仙那裡脫身?”
阿姮不是人類,對於霖孃的作為,她有些費解。
霖娘抽抽嗒嗒地哭:“無論你是什麼,你都救過我,我相信你,你……才不會真的想殺我呢,對吧……”
霖娘說著,抬起頭,明明還想繼續說些什麼,卻忽然怔怔地望著阿姮的頭髮,她看到淡淡的金芒若絲線一般纏繞過阿姮的長髮,她驚愕地忘了哭:“阿姮,你的頭髮……”
阿姮見她這副模樣,不由伸手探向自己髮間,竟然觸控到一物,她一頓,隨後將那東西摘下來。
那像是一小截焦枯的樹枝,卻隱隱透著金石般的光澤。
阿姮神情一瞬凝滯。
“是它。”
她雙指鬆開,扔了枯枝。
但頃刻間,它又騰空而起,飛回阿姮髮間。
竹海中夜霧瀰漫,珠玉碰撞的清音漸近,霖娘仍抱著阿姮的腿,聽見那清音,她下意識地往阿姮身後看去,竹影淡霧中,那年輕修士的身影緩緩臨近。
阿姮轉過臉,看向他。
渾身的珠飾漂亮不過他那雙過分冰冷的眼睛。
他平淡地對上阿姮的目光。
銀白的月輝照在她緋紅的衫裙,白皙的頸項,散碎的光影投落在她豔麗的容顏,他忽然看向她烏黑的髮間,淡淡的金芒若遊絲一般在那截枯枝枝尖環繞,忽然綻開一簇鮮豔的,緋紅的山茶花。
這一瞬,
阿姮在他那雙平湖似的眼中看到漣漪,甚至裂痕。
他勐然快步朝她奔來。
於是一身珠飾發出清脆的聲音。
“它怎麼會在?”
像是質問,他的聲音顯得沉冷,說著便立即伸手要將那枯枝摘下,金芒如簇閃爍,一道聲音忽然敲擊他的耳膜:“你摘不下,也不能摘。”
那是一道威嚴的女聲。
程淨竹的手僵在阿姮鬢邊。
那道女聲在他耳邊變得渺遠:
“謹記,千萬勿漏天機。”
阿姮聽不到任何聲音,只覺得他觸碰她鬢髮的手指很冷,還有他緩緩看向她的那雙眼睛,他不夠冷靜,有種難言的複雜。
但那種情緒很快被無垠的粼波籠罩著,沉下去,不見底。
阿姮看著他收回那隻手,寬大的衣袖底下,他的手似乎緊緊地攥握起來,她甚至看到他手背分縷鼓起的青色血絡,指節都泛白。
“它一直跟著你。”
不必阿姮任何回答,他輕聲說道。
第18章 “因為她想要的東西,還沒有……
霖娘還抱著阿姮的腿, 如此情境,她其實覺得自己好像不應該在這裡,但沒辦法,她尷尬地打破詭異的沉默:“這……便是九儀娘娘的法器麼?”
她鬆開阿姮, 站起來, 好奇地觀察阿姮髮間那截枯枝, 幾簇紅山茶開得鮮豔極了,像海沾著幾點露水。
那日在黑水河畔,她看到那法器雖說長如利劍, 卻與這髮簪形態一般。
“是。”
程淨竹的目光從阿姮臉上移開, 他輕抬下頜, 不知在看茫茫竹海哪一處:“數千年前, 九儀娘娘還曾是凡女朝露,她出生在赤戎, 有母無父, 母女皆為人奴,年年勞苦, 她長到十二歲時, 赤戎遍地疫毒, 其母病重, 聽聞天衣神都有奇藥, 她為母跋山涉水入神都求藥,然而藥石無用,她再回赤戎時, 天衣人以一把大火將整個赤戎燒成焦土。”
“九儀娘娘逃出火海之時,撿起一截燒焦的枯枝,借其寄託對故土的哀思, 從那之後,九儀娘娘將那枯枝作為自己的武器,百年,千年,它跟隨九儀娘娘,沾滿天衣人的血,成為不世法寶。”
阿姮聞言,伸手再將髮簪摘下,它明明只是一截焦黑的枯枝,但奇怪的是,如此了無生氣的一截朽木,卻開著幾簇鮮妍的,緋紅的山茶。
阿姮手指摸到簪尾,有凹凸不平的觸感,她藉著月輝,看到那枝上的痕跡:“這是什麼?”
霖娘湊過去看了一眼,勉強分辨出那刻得歪歪扭扭,甚至很是稚嫩的字跡:“二兩……焦?”
“這難道是它的名字?”霖娘有些費解,“這……也太奇怪了。”
“那是九儀娘娘給它的名字。”
程淨竹看向阿姮手中的髮簪,淡淡道:“上界與人間則稱它為‘萬木春’,因為它非但是九儀娘娘誅殺天衣人的法器,還具萬物之能,可使草木煥發無限生機,是人們嚮往的福澤之器。”
阿姮不知什麼是萬物之能,也並不關心什麼草木生機,但她知道這似乎是一個很不錯的法寶,它開出的紅山茶很漂亮,她摘下一片緋紅的花瓣,先是細細欣賞,隨後目光漸漸從花瓣移向程淨竹的那張臉:“它明明很想殺我。”
明明方才他還離她那樣近,此刻,卻已經在幾步開外,一個絕對疏離的距離,才是這個孤傲高潔的小神仙對於任何人的態度。
“我曾領教過它對我的殺意,”阿姮欣賞著他那副冷漠的面容,蒼白而纖細的指節屈起,毫不猶豫地碾碎枝上鮮紅的花朵,“真的很難纏。”
話音落,她指縫微松,片片殘紅落地。
“但它沒有殺你。”
程淨竹垂下眼簾,月華在他寬闊的肩背落了層凜冽的清霜,那光影冷冷地點綴他胸前的寶珠,映照他韶秀而絕情的五官,他說:“它甚至願意任你驅策。”
“任我……驅策?”
阿姮重複他的話,彎而細的眉輕輕挑起。
“若你心中有念,它自隨你幻化。”程淨竹輕抬下頜。
阿姮將信將疑,凝神靜氣一瞬,手中髮簪瞬間幻化出它完整的本體,長長一根枝條,那麼焦黑,但阿姮卻早見識過它的無邊鋒利。
霖娘見此,不由道:“難道,這法器真的認定你了?”
阿姮尚且看不懂人類,自然也看不懂這柄“萬木春”,但她將其拿在手中當作利劍一般舞了幾遍,只覺十分趁手。
月下竹海之中,阿姮緋紅的裙襬被風牽起,她輕盈的身姿驟然化為暗紅的霧氣繚繞浮動,但霖娘發覺,這霧中似乎添了遊絲般的金芒,絲絲縷縷點綴紅霧。
霧中,焦枯的枝尖忽然若劍鋒一般釘入泥土,直直矗立。
接著,那紅霧浮動著,在程淨竹面前凝成身軀,她紅衣烏髮,緩緩回頭,那枯枝晃動著抽出枝尖,凝成一段金芒落在阿姮髮間。
阿姮伸手,摸到那髮簪上再度綻開的紅山茶花,她看著面前的年輕修士,笑著說道:“小神仙,它跟著我,就是我的了,對嗎?”
“它跟著你,是認定你,”程淨竹手中捏著缺了幾粒的珠串,抬起眼,對上她勾著笑意的眼睛,他緩緩道,“也是盯著你。”
他語氣裡的意味,阿姮似乎領略了幾分,又似乎沒有,或者說,她也許根本就不在乎,只要這東西趁手,有趣,能用,她便敢領受。
阿姮仍然笑著,扶著鬢髮的手漸漸下移,扶摸著自己的臉頰:“忘了問,這張臉……你是想著誰做的?”
霖娘在旁,頭上冷汗直冒,妖怪吃醋簡直無師自通!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