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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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真是你!”
那淨空法師一眼認出這少年,他沉聲道:“我離開客店之時,你在我身上下了追蹤的咒術!”
“怎麼?”
那少年的嗓音若這山間的溼霧一樣冷:“這種事,法師你做得,我卻做不得?”
“師兄,難道這便是那個與鬼怪為伍的修士?”
那小和尚說道。
中年道士聞言,不禁再將那黑衣少年重新打量一番,他注視著少年手中的法繩,開口道:“閣下身為修士,又為何與鬼怪為伍?”
修士,非僧非道,雖與道宗頗有淵源,但道宗在人間宮觀無數,以斬妖除魔,教化修心為任。
而修士雖亦以斬妖除魔為根本,卻更注重人力之所能及的“術”的修行,修士大多藏身深山老林,以修煉人所能抵達的“術”的極限為樂。
也有一些愛遊走四方的,但行萬里路,也皆是為了修煉極致的“術”。
修士大多萍蹤無定,不修宮觀,不聚信眾,散落四海猶如天星,而他們所信奉的,便是以“術”為本的上清紫霄宮三殿祖師。
“道長若真有法眼,便該辨得清誰才是鬼。”
程淨竹語氣平淡,手中法繩挑起,銀光冷冽:“否則,便是你實在無能。”
此時夜色迷濛,山間霧氣正濃,霖娘身化流水與紅霧並行至一條開闊大道上,不多時,霖娘化出真身,伸手去抓那紅霧,紅霧頃刻凝成一女子的身形,她準確地抓住那紅衣女子,氣喘吁吁:“阿姮,你慢點……”
她才開始修行,哪裡比得上阿姮天生的縹緲輕盈。
“不是你說要趕去鎮上買好東西嗎?”阿姮不知道她這隻水鬼怎麼會這樣嬌氣,她想了想道,“不如我自己去好了。”
“不行!”
霖娘實在擔心她一通亂買,拿回來沒一個能送出去的,再者,阿姮如今的脾氣是一點就著,萬一出去惹禍就不好了。
阿姮看著霖娘緊緊抓住她的手:“可是你好弱,很麻煩。”
“……我會努力修行的!”
霖娘咬緊牙關,就是不肯鬆開她:“前面,前面應該就快到了!”
山中繁茂參天的樹木使得山徑上昏黑至極,僧僧道道圍出一道陣法,齊心與那少年纏鬥不過片刻,那法繩宛若銀蛇一般遊弋,將從左右夾擊而來的僧道全都甩落在地。
那中年道士摔在地上,捂住生疼的胸口,咳出來血沫,他抬起頭,只見那少年手中法繩仍有淡淡的銀光飛浮,與淡霧相映。
法繩上珠飾碰撞,清音震耳。
“你是……”
中年道士眼底浮出驚疑之色,他再度端詳那少年襟前那串晶瑩剔透的寶珠,又盯住他眉心的紅痣:“難道,你是上清紫霄宮藥王殿的弟子?”
“師兄,什麼是上清紫霄宮啊?”
他身邊的道門師弟身上正疼著呢,聽見他這話,便問道。
“他是藥王殿的弟子。”
方才淨空和尚在最前面,因此被那銀尾法繩傷得最重,握著紫金鈴的手上被劃了好幾道血口子,血珠滴滴答答。
他推開扶他的小和尚,勉強坐起身來,盯住那少年:“那女妖身上一層水霧,連貧僧的法器都照不出她真身,貧僧知道,你們上清紫霄宮非但以‘術’為本,還善造法寶。”
他的語氣變得意味不明:“那女妖的確生得美豔絕倫,也難怪你受她誘惑,連上清紫霄宮的戒律都拋之腦後!”
那女妖鬢邊的髮簪,說不準便是上清紫霄宮的法寶。
淨空和尚昨夜只看一眼,便明白那法寶的可貴。
可那樣的東西,怎麼能在一妖邪身上?
程淨竹淡淡凝視淨空和尚,而淨空和尚卻從這少年的眼中體會到一種被扒開皮肉,剖開內裡的嚴寒,淨空和尚後背芒刺頓生。
“法師可知,你眼中所見,也許根本就是你心中所想。”
程淨竹雙指倏忽燃起一簇焰光,一張白符從袖中飛出,那火光點映白符,畫出符咒,光影映照他冷漠的眉目。
金光咒印飛出,卷著溼潤的風霧驟然撲向淨空和尚。
淨空和尚立即催動紫金鈴去抵擋,卻不料那罡風之烈,頃刻壓來,將他整個人震出去,後背狠狠撞上一樹,緊接著他摔落在地,而那樹則發出斷裂之聲,很快枝葉匝地。
淨空和尚勐的吐出一口血來,抬起臉,只見落在不遠處的紫金鈴震顫著,在泥裡滾了幾圈,頃刻碎裂。
“師兄!”
那小和尚驚慌,連忙跑去扶他。
淨空和尚卻一把推開他,趴著往前捧起來紫金鈴的碎片,他一下抬起頭,只見那黑衣少年仍端立在不遠處,平靜地凝視他的狼狽,如磬的嗓音裹滿寒霜:
“滾。”
淨空和尚捧著碎掉的寶鈴,沉聲道:“道長!快與貧僧起陣!”
而那中年道士與幾位師兄弟互相看了幾眼,隨後幾乎同時轉身,抬起腳就撒丫子跑,風中,是那中年道士咬牙切齒的髒話:“我可去你的吧野和尚!老子算看明白了,這藥王殿弟子身上的象天寶珠來路太正,你不敢覬覦,所以就想要那女妖身上的法寶!你他孃的根本就是騙老子們來給你做嫁衣的!貧道恕不奉陪!”
淨空和尚一口氣上不來,嘴裡又冒血。
那小和尚慌里慌張地看了程淨竹一眼,連忙使出全部的力氣扶起淨空和尚,轉身往林子中跑去。
山林中忽然靜下來,只有飛鳥的鳥鳴。
何秀才在酒缸中又睡了一覺,迷迷煳煳睜眼,正見那黑衣少年走入門來,他身上一點露水夜沒沾,卻莫名帶著些嚴寒的氣息。
黑色的髮帶落在肩頭,綴著晶瑩珠玉,更襯少年冷白膚色,一副漂亮眉眼。
“咦?您又回來啦?我想起來,好像,好像您出去之前,那兩位女子先走了,”何秀才說著,打了個酒嗝,“怎麼您是沒有找到她們嗎?”
“不需要找。”
程淨竹言辭簡短,緩步上樓,合上房門。
不知多久,程淨竹在房中靜坐清修,有一陣朦朧睡意,但微微的冷意拂面,他感受到衣襟在被人輕輕撫摸。
程淨竹濃密的眼睫微動,倏爾睜開雙眼。
他最先看到他胸膛上那隻纖細蒼白的手,隨後,他看到那樣一張笑意盈盈的臉,她雙膝跪坐在榻前,以一雙漆黑明亮的眼睛仰望著他。
“小神仙,你醒了啊。”
她十分自然地收回手,略微活動了一下被他身上那頃刻散發的金芒給震麻的指節。
程淨竹冷冷地睨她,似乎只要她手遲收回去片刻,他便要擰斷她的指節。
阿姮感受到這份危險的意味。
但她沒有退卻,而是仰著臉對他說:“你的手伸出來。”
她看起來神神秘秘,還有點不太熟練的討好。
這間房依舊門窗緊閉,但似乎因為阿姮在這裡,所以榻邊紗幔微揚,輕輕拂過程淨竹黑色的衣袂,他垂眸凝視阿姮片刻,伸出一隻手掌。
阿姮看著他那隻手。
修長的骨節,分縷的青筋,袒露的掌心裡有交錯的疤痕。
那疤痕令阿姮喉嚨有點輕微的癢意。
她想起黑水河畔,她曾那樣舔舐過那芳香的血氣。
阿姮將袖中一物放到他手上,卻沒有鬆手,而程淨竹看到那串霞珠,神情微怔。
散掉的珠子,被一根硃紅的編繩重新串了起來,整整十二顆,一顆不少。
阿姮手指捏著珠串,順著他的手指,往上,擦過他的手背,她那雙眼睛卻沒有在看珠串,而是從頭至尾都盯著他。
她美豔的眉目,不是人類的情態。
她烏濃的長髮,輕輕勾纏他的衣袂,她的手越是往上,越是使他寬大的衣袖往後挽起,露出他一截冷白的腕骨,流霞成珠,點綴他的手腕。
“小神仙,這是我給你編的珠繩。”
阿姮垂下眼簾,看著她給他戴珠串時,被一粒要裂不裂的珠子稜角刺破的他的指腹:“但是,是用你的錢買的絲線。”
程淨竹瞥了一眼指腹上一點冒出的血珠。
“可我仍該謝你,”
殘燭將熄未熄,焰光跳躍閃爍,他掙脫開她的手,腕上霞珠流光溢彩,映照他冷漠的神情,隨後,他將那沾著血珠的指腹點在她柔軟的下唇,“是嗎?”
第21章 “是降我,還是……殺我?”……
桌邊殘燭倏忽熄滅, 房中頓時更加昏昧,淡淡的血氣盈於阿姮唇齒,她有些愣愣的,望著榻上端坐的黑衣少年。
她雙眼一瞬亮亮的, 有些欣喜。
小神仙竟然肯給她血了。
她被那芳香所引誘, 立即吮舐了一下他的指尖, 榻邊紗幔層疊如粼波,而他手背忽然繃緊,青筋分縷明晰, 但他整個人都幾乎隱在一片昏暗的陰影裡, 阿姮往前望他, 他卻一下側過臉, 垂下眼簾,神色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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