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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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時不時用扇子敲他的頭,他的鼻子,又或者踢他幾腳,將他故意踢到其他姐妹那兒去,再由姐妹踢回來。
“阿姮……”
霖娘有些看不下去了,拽了拽阿姮的衣袖,話還沒說完,卻見那何秀才忽然大叫:“我跟你們拼了!”
他周身撲開層層水浪,一時間女鬼躲避不及,被水迎頭澆了個透,女鬼們個個驚唿起來,連連後退幾步,個個身上滴水,形容狼狽。
此時,堂中忽然死寂。
絲竹聲不再。
女鬼們立在那裡,她們看著何秀才,神情逐漸平靜下來,卻無端顯得有些陰冷,何秀才胸口裡突突地跳,他屁股還挨在地上,忍不住往後挪了挪:“你們……你們在此為惡,傷人性命,閻王爺已經有所耳聞,說不定哪一日,他便會來掀了你們這鬼窩!”
女鬼們依舊盯著他,不笑,也不鬧。
無盡的陰冷爬上何秀才的後頸,他覺得這些女鬼的眼神竟然比他待了好幾年的那條河的河水還要冷。
“哈哈哈哈哈哈……”
璇紅忽然仰頭笑起來,這洞窟中不斷迴盪著她的笑聲,再看向那何秀才,她一把攥住他的下巴,垂眉,低眼,陰森的鬼氣剎那繚繞在何秀才的周身,她美麗的面容盡是嘲諷:“因為你這副寡淡的樣貌,這遊戲也變得一點都不好玩。”
她鮮紅的指甲輕輕擦著何秀才的臉:“那我們不如來玩一個新的遊戲,譬如,你那位閻王爺在陰司裡會玩的?”
何秀才渾身止不住地發抖:“什,什麼……”
璇紅微微一笑:“你不是替他辦陰差嗎?那你說,我們這些惡鬼若是下了陰司,會被如何對待啊?”
何秀才眼瞳震顫。
“水鬼剮起來,也不知是淌血,還是淌水。”
晴芸在旁,輕搖團扇。
“還是斫下他的四肢?”
又有女鬼說道。
“他方才弄髒了我的衣裙,該剝他一層水鬼皮啊。”
女鬼們兀自商量著,就像是聚在一處說什麼香粉好用,什麼茶點好吃似的。
“先拔了他的舌頭。”
璇紅漫不經心地說著,塗滿丹蔻的指甲忽然變得很長,她抓著何秀才的髮髻,尖銳的指甲抵入他口中去。
何秀才瞪大雙眼,發出嗚鳴,卻根本掙脫不開。
那些女鬼們又笑了起來。
一席金甌玉碗,光映滿堂,再看雕樑花罩,華彩非常,女鬼們衣裝鮮豔若古畫仕女一般嬌俏美麗,可這洞窟終究陰寒極了,霖娘此時方才感受到這種從嶙峋石壁中滲出的濃濃的陰寒,她嚇得不輕,再看阿姮,卻見她一邊撥弄著布娃娃胸前的珠串,一邊興味十足地欣賞著女鬼們的作為。
霖娘不由喊道:“阿姮……救救他!”
阿姮還沒什麼反應,立在群鬼身後的春梁先出了聲:“璇紅姐姐,不要!”
“春梁,你不要管這裡的事。”
晴芸看了她一眼。
璇紅根本沒有理會春梁,何秀才被迫大張著嘴,被她尖利的指甲掐住舌頭,他瞳孔緊縮,卻是此時,一道劍光閃過璇紅眼前,璇紅立即翻身躲開,輕飄飄地落去階上。
一眾女鬼退開到階前去,她們凝視著那被兩名素衣女鬼護在當中的藍衣女鬼。
璇紅居高臨下,她看著那藍衣女鬼手中的劍,唇邊浮出笑意:“你終於按捺不住了?”
那藍衣女鬼一怔,似乎沒料到璇紅竟然早就有所察覺,隨後她抬手化去臉上那張鬼面,一時間,她身上的鬼氣退卻,儼然是一個活人:“你這惡鬼,不僅害人,連這隻水鬼你也不肯放過!”
她身邊兩名素衣女鬼亦化去鬼面,剝下那層幻術,她們一身灰白氅衣,束髻,簪白玉蓮花冠,廣袖一翻,劍挽銀光。
“原來是三位女冠。”
璇紅一笑,眼波流轉:“我說怎麼聞不到一丁點臭男人的味,不過你們身上的檀香味,未免也太重了些。”
阿姮也在打量那三名簪白玉蓮花冠的女道士,她輕輕嗅聞了一下,果然有一股香味,但那藍衣女子身上,卻有一種更為馥郁的芳香。
那藍衣女冠冷笑一聲:“想不到你這鬼物鼻子如此靈敏!”
“我一向不與女子為難,”璇紅抬手摸了摸鬢髮,一副很好說話的樣子,“你們最好快些將我那三位姐妹放回來,如此我還可以讓你們離開。”
“放回來?如何放回來?”
那藍衣女冠擁有一副年輕嬌俏的面容,說話間輕抬起下頜,有些渾然天成的傲氣:“你那三位姐妹身上各有各的人命血債,如今已身在陰司,什麼業債惡果,都要清算乾淨了!”
一聽“陰司”二字,那璇紅一雙秋水柔波似的眼陡然迸發兇光:“果然道士都不是好東西!那麼今日,你們且都留下命來!”
柱邊紗幔飛揚,滿堂燈火映照鬼女們鮮豔的衣裝,慘白的面容,她們全都屈起指節,展開尖利的指甲,用通紅的眼盯住那三名女冠,蓄勢一瞬,一擁而上。
兩名素衣女冠手持輕劍,將那藍衣女冠圍護其中,而那藍衣女冠並不露怯,手中劍光一閃,橫噼過那女鬼晴芸長長的指甲。
一時間,鬼女們與幾個女冠纏作一團,金樽玉箸散落一地,美酒佳餚盡毀於席,三名女冠很快被女鬼們分而攻之,那藍衣女冠更是被晴芸逼得後退數步,後腰不慎碰到桌沿,上身倒向席上,陰寒的風迎面襲來,藍衣女冠迅速側過臉去,只聽得一陣刮擦的刺耳聲響,藍衣女冠再回過頭低下眼睛,只見晴芸指甲並卷如鉤,沒入桌中。
晴芸一擊不中,另一隻手立即接著往藍衣女冠喉嚨去,藍衣女冠則以輕劍相擋,劍鋒微側,又削斷晴芸一寸指甲,隨之一腳踢在晴芸腹部。
晴芸摔出去,後背抵上立柱,摔落在地。
藍衣女冠還躺在桌上,正要起身,卻對上坐在桌邊的那紅衣女子好奇的目光,那女子抱著一個布娃娃,分毫沒有要動手的意思,彷彿從來身在局外。
那璇紅觀察著那兩名素衣女冠一邊應對鬼女們的殺招,一邊奮力地靠向那藍衣女冠,她唇邊浮出陰冷的笑意,見那藍衣女冠輕巧地一個起身,璇紅勐然飛身上去,她拔下鬢邊的鳳釵,重擊藍衣女冠迎上來的劍鋒。
劍刃陡然斷裂,藍衣女冠臉上浮出詫異之色,那兩名素衣女冠見璇紅身帶罡風,撲了過去,她們臉色大變,齊聲:“小姐!”
然而女鬼若五色重雲般層層疊疊圍困她們,使她們沒有辦法接近。
也是此時,罡風迎面,藍衣女冠卻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動彈了,她臉上終於浮出一分驚慌之色,手中斷劍卻無論如何抬不起來。
阿姮亦感受到那罡風,她興致正濃,見璇紅指間鳳釵尖銳的尾端直指那藍衣女冠喉嚨正中,忽然間,她懷中的布娃娃化為一道金芒,緊接著,一道銀白的法繩若靈蛇遊弋,頃刻纏住璇紅執鳳釵的手。
璇紅一驚,她的視線自纏在手腕的法繩緩緩看去,還沒看清,那法繩便脫離她手腕,隨後在堂中掃了一圈,逼得滿窟鬼女頃刻退去璇紅身邊。
璇紅被眾姐妹簇擁,此時她終於得見那手持法繩的,竟然是一個黑衣少年,那少年一身寶飾,神觀若雪,此時洞中陰風陣陣,少年發若銀灰,黑色的髮帶飄逸,尾端的珠玉輕輕碰撞著發出清音。
鬼女們聽不得他身上的清音,個個頭腦轟鳴,耳中生疼。
那兩名素衣女冠趁此機會,立即圍護去那藍衣女冠身邊,而春梁捂著耳朵,只觀那少年衣飾,她便立即看向坐在桌邊的阿姮。
晴芸也在看阿姮,果然,她懷中的布娃娃不見了。
阿姮一手撐著下巴,一臉無辜地笑:“沒想到我路上撿的布娃娃,竟然是個人啊。”
她又在玩了。
程淨竹看了她一眼。
“傀儡術,怪不得我聞不到你的味道。”
璇紅的目光幾乎黏在少年身上,她臉頰飛霞,紅唇勾起:“你也是道士嗎?與她們一路的?小道長,你長得真好,比我見過的所有男人都要好,早知你在這裡,我便該選你與我玩這個遊戲,那才有趣!”
她撥開鬼群,款步上前,抬起手來,紅豔豔的指甲幾乎就要觸碰少年的衣襟,而阿姮盯著她的手,忽然開口:“可他是我的布娃娃。”
璇紅的手一頓,看向坐在桌邊的阿姮,見她情態天真,似乎有些不高興,璇紅忽然輕聲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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