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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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血脈,被承認,但也被排斥。他現在就是即被控制,也在被排斥,他走不出去,外人無法進來取,他又必須將東西送出去。
執微突然開口:“你的眼睛怎麼了?”
她注意到布萊恩站在露臺那裡,他的身形是偏著的。如果他的眼睛還可以正常視物,他不可能偏著身體對執微一行人講話。
布萊恩頓了一下,無奈地說:“到底是瞞不過您,執微競選人。”
“先不要說我的事情了,現在時間有限,請您先接受我拿到的東西。”
布萊恩:“這串編碼是實體的,被儲存在一小塊晶片上。我現在出不去,但我希望它立刻被送到您的手裡。”
“這種射線可以消融生物體。我不聰明,我想到的只有一個辦法。”
布萊恩快速地說:“我心口被改造的機械,可以改造為武器,把實體編碼塞作子彈,可以穿過射線將它遞送給您。”
“抱歉,又要向您開槍了。”他說。
安德烈立刻警惕起來,他顯然對布萊恩上次突然向著執微發動攻擊的事情,還有著心理陰影。
“你休想!”安德烈說,“你想辦法出來,不然就是我們想辦法進去,你最好冷靜一些,別做荒唐的事情!”
他這樣說話,執微和布萊恩都知道,安德烈是在勸布萊恩停止行動,等待救援。
布萊恩心裡嘆了一聲。
他不喜歡安德烈的驕矜,也討厭他的貴族身份,可他知道安德烈本質不壞,是比他更忠誠許多的靈魂。
布萊恩來不及理會安德烈,只是懇求執微。
“這是我射向您的最後一槍。”他說,“請您帶著我拿到的編碼離開,我的血脈在被排斥,我本就撐不住多久。”
執微第一次見到布萊恩的時候,便覺得他棕色羊羔卷的頭髮有趣,覺得他的灰色眼睛剔透。
可現在,執微離著他太遠了。她看不清布萊恩的長相了。
布萊恩的頭髮在之前的事情裡,又被他胸口迸出的火花燒掉了,只剩下一層發茬。他的灰眼睛裡面有一隻是義眼,隔著這麼遠,灰色還是紅色,執微也都看不見了。
布萊恩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謝謝您多指引了我十幾天,執微競選人。”
“對神明不忠是罪孽,可我一點兒也不後悔欺詐神明,多活這十幾天。”
布萊恩:“我在遇見您之前,自憐到了極點,覺得我的苦難足夠悲慼。可我的苦難比起奧維隆的,便算不得什麼,奧維隆比起星際更多的星系星球,也不算什麼了。”
“您是更多人的救世主,別隻救我。”
“在我向您出手的那一刻,我的結局就只能是死亡,執微競選人。”
“為了我,為了您,也為了所有人。”
執微有些聽不懂他的意思。
但她絕不想布萊恩為了歐文的資料,就死在這裡。
“我不是必需這些資料,布萊恩,你聽我說。”執微快速地試圖打消布萊恩的念頭,“哪怕歐文來了,我也不懼怕他們,我是競選人,沒有競選人是躲著財團走的!”
執微一向不喜歡她的競選人身份,但可以用到競選人身份的時候,執微絕不會不用。
她沒有故作的清高,她一貫積極地運用著身邊的能量。
“我有辦法自圓其說,布萊恩,聽著,你別衝動。”
執微得不到布萊恩的回話,提高音量,叫了他的名字:“布萊恩!”
二層露臺上的布萊恩,嘴角抿出笑意。
他賭贏了,他想。
他的意識開始模煳了,他甚至沒有辦法透過鎖定光腦座標來鎖定執微的位置。
但他賭贏了執微會提高音量,叫他的名字。一旦執微喊出聲音,他便可以在目盲的狀態下,確認她的方向。
布萊恩取下了他胸腔的合金面板,那些細小的部件一被取下,他的心口就流淌出血液。
他已經感受不到疼痛了,他的心中只有他要做的事情。
他想,他終於明白為什麼歷史裡為什麼許多人,甘願為了主官赴死了。
但刺殺主官後又為主官赴死的,大概不多。
為了讓更多人沐浴到主官的恩澤,為了主官的偉大理想,一切都值得。
布萊恩本就有些偏激,他的想法很執拗,明白自己跑不掉的那一瞬間,想到了自己刺殺執微的罪惡,想到了他無法恢復如前的身體狀態,他知道他最起碼可以死在這裡。
他憑藉著本能,將胸腔的部件組裝成了槍械。
布萊恩把小塊的實體編碼裝填為子彈,又在子彈內放了兩樣小東西,他抬起手臂,虛空瞄準,發起了射擊。
貪狼一直站在執微身後,他反應很迅速,抬槍攔截,將子彈對沖擊落在了執微面前。
執微低頭,就看見那顆子彈落在了她面前的沙土地上。
“布萊恩。”執微重複了一遍他的名字。
布萊恩明白,這是東西到了。
他最後的願望達成,一直撐著的精神狀態便續不住了。
意識模煳,神志迷離,布萊恩沒有任何的話,再想和執微說了。
他在和維諾瓦使者搏鬥的那天,或許就應該死亡,多活了這十幾天,見證幫助了奧維隆星盜區成為奧維隆星球艦群,為奧維隆找到了一個出路,看見奧維隆成為執微的鐵票倉,已經是很賺的事情了。
布萊恩沒有任何遺憾。
他之前渴望世界崩塌後重建,希望執微的死亡是點燃世界新生的那把火。
現在,他渴望執微帶領世界重組,如執微的競選綱領所說的,成為唯一神,改變星際的一切。
他希望,他自己的死亡,能為執微的道路做一道向上的臺階。
他應得死亡,他奔赴死亡。
執微看見布萊恩的身影,消散在了銀藍色的火焰中。
她面色複雜,彎腰撿起子彈,拿到了布萊恩用生命換來的編碼。
鶉火立刻對其進行了破譯解讀。
沒到三秒鐘,鶉火就不可置信地給出了執微回復:“裡面是空的,主官。”
她迅速地再次嘗試了幾次,但是結果是一樣的。這串編碼裡面的資訊是空的,沒有任何資訊,完全就等同於一張白紙。
執微閉了下眼睛,心頭幾乎如同化了的礁石。
執微深深地唿吸了一下,她明白,或許是鶉火的實力不夠,或許是這裡面還缺乏什麼配合,可在這一瞬間,她對著空白的資訊解碼,腦海裡迴盪著布萊恩白死了的訊息。
子彈裡,除了這段編碼,還有兩樣東西。
執微張開手心,兩顆藍寶石袖釦亮晶晶地在她掌心裡,閃著璀璨的光澤。
人有階級劃分,有身份差異,有正邪好惡。
但是在生死麵前,人命是平等的。
執微堅定地告訴自己,不要忽略人的生死。
歐文的資料,布萊恩的死亡,一切仍如迷霧,但執微必須立刻離開這顆衛星。
她的心情無法平靜,心裡泛過涼意。
這是執微第一次親眼見到熟悉些的人的死亡。之前人命消散在她見不到的地方,可布萊恩活生生地出現在她面前過,真切地和她說過話,她甚至可以算是靠話語救過他一命。
可他現在死掉了。
執微回過身,將兩顆藍寶石袖釦遞給了沉默著的安德烈。
她告訴自己,她堅定地囑咐自己,別對這裡懈怠懶散,別對這裡產生感情,別對這裡放鬆警惕。
別忽視最初的目的地,執微,你要回家。這裡不是你的家。
這裡是吞吃人命,連你,執微,連你現在也不算無辜。
“收好吧。”執微對安德烈說。
她說安德烈要收好這兩顆袖釦,也在說她自己,要收好自己的心。
布萊恩死亡的訊息,傳回了奧維隆。
奧維隆的各位星盜團的團長和領隊,先是驚訝,而後立刻將布萊恩的死視作執微的立威。
布萊恩刺殺過執微競選人,這是事實。對競選人不敬,神殿、其餘競選人和選民,都會對布萊恩憎惡。
從布萊恩,延伸到執微,永遠有人記得他的刺殺行為。
她的人設,可是悲憫慈和。
如果布萊恩不死,執微便過於仁慈;如果布萊恩在那晚就被處死,執微便過於苛刻。
現在,布萊恩死了。一切便恰到好處,不早不晚,不偏不倚。
對執微效忠,成為執微的下屬,思想由執微主導,行動由執微掌控。
冒犯她將得到仁慈,甚至會被委以重任。
但最終的下場,是帶著被記載入歷史的功勳,簇擁著萬千聲名,埋骨在自己一力促成離開的原處家鄉。
人們不由得感嘆,恩威並濟,不愧是競選人。
奧維隆最後一縷試圖挑戰忤逆執微的野心,隨著布萊恩的死亡,徹底悄然消散。
緊接著升起的,就是熾烈的狂熱。
從此,奧維隆將只聽執微的號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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