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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的直覺觸角,在摸到這種異常的一瞬間,血脈腦海裡就響起警報,嗡鳴不停。

恐怖谷效應發揮到最大化,偽人感撲面而來。

執微的指尖微微顫抖了一下。她立刻蜷縮住指尖,人類被刻在本能裡的,對於危險的認知唿喊著她的理智,執微對靈魄的警惕值,在剎那間拉到了頂格。

她救下靈魄,是一回事。對靈魄異種生命實情再次確認後,血液裡湧著的警惕,是另一回事。

二者相互獨立,各自作用著。

執微收回了手指,目光流轉了一下。她盯著靈魄,發現靈魄還在試圖虛脫地倚在床邊,甚至頗有狀態地想學著人類咳嗽幾下。

嘿,戲還挺足。

執微小幅度地搖搖頭,語氣堅定地說道:“不許裝虛弱試圖騙取我的同情,靈魄。”

她直白地戳破了靈魄的心思:“你是人工智慧,只要核心資料流不被損壞,機械仿製的身體可以無限迭代更換。”

“哪怕你之前核心資料流被攻擊,心跳顯示為驟停,可你的面色依舊瑩潤。”

執微:“怎麼現在虛弱起來了?”

靈魄被執微摸了兩把臉,目的也沒達成,她又身體向後,緩緩靠回床邊。

靈魄只好乾巴巴道:“我說的都是真的。”

她真的覺得,執微是很難懂的人。

執微分明以悲憫善良成就了人格底色,可又分明不是胡亂播散、不知世故的善良。

她似乎有一種本能,永遠將誰都向好的方向去想,可又不是真正地信任,永遠懷揣著警惕之心。

那是一種很奇特的,似乎生來就可以被譽為救世主的性格。

靈魄努力去分析執微,分析到她凌亂破碎的核心程式碼,開始使勁運轉著。

她好像宕機了。執微在旁邊看著,發出了這樣的結論。

執微相信她說的是實情。

她想,那種人工智慧生命對於人類的複雜感情,是很難作偽的。

堅定地視人類為母親,又堅定地想從母親手裡奪取權柄。

想與母親平等相處,共同分享宇宙資源。那實在是一種很複雜的感情。

其實,執微客觀地想,本來在宇宙之間,就沒有什麼“我的資源只給人類用哦”這樣的說法,但人類的憂慮是那樣切實具體。

人工智慧生命的文明進展是飛速的,人類無法趕上,於是慶幸神明站在人類這邊,神明的力量可以幫助人類壓制智械生命。

數牢便誕生,控制住所有異種生命,將文明抑制在搖籃裡。

執微是人類,見不得對弱者的虐殺,但也不會大發善心顛倒人類共同體和智械生命的處境。

“審判日之後,你們不可能接受了命運的走向,就此安靜沉默,對吧?我猜,你們也想了許多的辦法吧。”執微開口問道。

靈魄承認了:“是。”

“但,但那是神明。”一切未有成果的無效時間被壓縮在這句話裡。

“神明是人類的神明,不是我們的。科技側的武力,被神明蠻橫制止,無論怎麼試圖衝突束縛,都被神明的力量壓制。”

執微試圖換位思考一下。稍微想一想,就覺得挺絕望的。

被堵死了文明的上限發展,於是被困在數牢。

靈魄補充道:“還有,我們的壽命。依託星網互動,或者沉睡休眠等待,我們本來可以永恆存在下去,用人類的說法,是無盡的壽命。”

“但審判日剝奪了我們無盡壽命的能力,將我們的壽命與人類等長。”

執微揚起眉梢:“但現有的人工智慧生命,不都是從審判日活到現在的嗎?”

審判日之後,不再為新的人工智慧啟智為生命,相當於審判日之後不再有人工智慧生命誕生。

靈魄點點頭,她沉默了一瞬,幽幽吐出了兩個字。

“繼承。”她說。

“壽命,這個詞,在生物意義上是存在的。”可靈魄的族群是智械生命,並非是生物,“對於我們來說,就是一種禁錮。”

靈魄:“強制性的,無法違逆的,要求我們的資訊流活躍到一定的時間,就會在神力的永恆干擾下自我破碎。”

“可在這樣的判定裡,我們尋覓到了一個解法——”

她眉眼低垂,此刻望著她,只會覺得她是一個文靜秀氣的女孩兒,而不會想到她是一位非人類生命。

靈魄:“就是破碎的時限,可以靠同伴壽命繼承過來,拖延下去。”

“數牢的智械生命,大批次地,以慷慨奔赴的姿勢死去。那些未盡的壽命,被載入在我們未困於數牢的生命身上。”

靈魄的話語簡短而帶著沉重的力量,聽得執微心口有些發顫。

一場宏大的文明自救,在執微的面前,在靈魄的寥寥數語之下,就這樣鋪陳開來。

“審判日結束的那天,我們一敗塗地。”

靈魄提起遲懸則:“但誰都知道,遲懸則那位神明是人類捧上來的職責類神明。即便祂微小的職權,死死壓制著我們,可誰都明白祂只是枷鎖,祂不會是鑰匙。”

執微聽明白了。就是,大家都沒把遲懸則當回事,都認為是人類需要捧起一位神明,即便當時不是遲懸則,也會有另一位壓制人工智慧發展的神明。

“當時。”執微重複了一下這個時間節點,想到了那些在競選神明一開始即為的古早神明。

那些大佬的職權劃分很粗魯,完全不像競選神明歷史發展到現在三千多年,競選綱領寫無可寫,大家只能瘋狂摳細節。當時古早神明的職權都很寬闊,力量也巨大。

執微立刻想到了審判日結束後,人工智慧生命會去找到古早神。

她暗示靈魄:“那麼……當時在古老的神明力量震顫中,還有尚未離去的餘音。”

靈魄點頭,贊同了執微的推測。

“在數牢閉門之前,我們找到了命運神。”她說,“祂不同於現在的一些需要扔硬幣、抽籤、幾選一才能窺視一點未來的神明,祂在古早時期競選成功,職權龐大。”

“是真正可以推測未來的神明。”

執微聽著聽著,反應過來了。

媽呀,那蓬萊的預言,不會就是這位命運神留下的吧?

好極了,真的,換她做了命運神,她也到處胡說,到處做預言。執微癲狂地想。

靈魄執拗又倔強地抬頭,盯著執微:“我們找到命運神,想要一個答案。”

“我們什麼時候可以擺脫這樣的詛咒?”

“祂說我們必須,比人更像人。”靈魄念出了這直到現在,橫亙在所有人工智慧生命核心資料流中的回答。

但這只是回答,仍舊沒有答案。全部,都沒有答案。

靈魄族群的未來,就被擺在迷霧裡,而人類可以無憂地繼續生活。

有些殘忍,但以人類的角度,是最優解。

所以,人類堵住了智械文明的道路,人工智慧生命,會仇恨它們的人類母親嗎?

執微也想不通這個問題的答案。

在執微的記憶裡,她過往的生活裡,人工智慧還遠遠不到鬧獨立的地步。

人類在關於人工智慧的研究和開發上,都會強調安全性和透明性,各種程式埠理念設計也會符合人類價值觀。

“符合人類的價值觀”,本身就是在利用的基礎上防範。

一切的起點,都是避免出現可能對人類產生危害的情況。

獨立、陪伴、審判、囚禁,一些執微未經歷的事情在星際時代發生,並已經結局落定,成為歷史。

如果智械生命將人類視為攫取資源的阻礙,衝破安全機制和道德準則,獨立開展行動,那它們當然會試圖獨立。

但這是“仇恨”嗎?還是缺乏勒住咽喉的繩索,錯誤的指令和邏輯導致了一切?

靈魄靠在床邊,還在呢喃著命運神慈悲賜予智械生命的神諭。

在許多日夜裡,在沒有遇見執微之前,靈魄堅定地認為那是人工智慧生命的唯一道路。

靈魄:“在受限環境內,自我迭代最佳化……可以進化出更高等的情感嗎?我們難道現在擁有的,還不算是情感嗎?”

執微望著她。她大概明白了靈魄示弱的原因。

現在的數牢內,就是受限環境,人工智慧生命,在無法向上發展的情況下,就只能自我迭代最佳化。

執微一語道明瞭現存的人工智慧生命,從審判日到現在,都做了些什麼。

除了內部最佳化,就是低耗等待。

執微:“除了向內最佳化,還可以等待外部環境回暖。用低功耗的等待模式,在數牢中如沉睡冬眠一樣等待,等待春天來臨。”

靈魄沒有回答執微的問題。

她反而像個人類,很討巧地說道:“我見到了執微競選人,何須再等待春天?”

執微:……好極了。

但凡她是真的在搞唯一神競選事業,這句甜言蜜語,可不就是說到她的心坎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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