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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鶉火將臉埋在了執微的肩窩裡。
“我不是怨恨,我只是……地膚有媽媽在,她的爸爸會來信,盧米農競選人和他的姐姐,是硬生生被拆散的。他家裡甚至想藏住姐姐,想冒著死亡的危險和信仰的不忠,和汙染者一起生活。”
鶉火:“我們的媽媽和爸爸,為什麼就那樣離開了我們呢?”
她比貪狼細膩得多,如果貪狼是一把匕首,鶉火更像是一劑毒藥。
毒藥總是苦的,她就很苦。
她苦著臉,在執微鬆開她之後,抹了把臉。
鶉火猜測道:“是不是,後悔誕下了流淌著悖逆的血脈,於是和其餘人類一樣,認為我們不應該存在。是這樣嗎,媽媽?爸爸?”
執微努力轉移話題,扯開她的思緒:“我之前一直沒想過,汙染種再生孩子,也會被登記為汙染種的嗎?”
鶉火的思緒被移開了一點兒,她思考了一下,搖搖頭。
但那並非是“不會”的意思。
她說:“被登記,被監測,被身邊的人知道身份。活在歧視中的人,和作者去世的未完文章一樣,自然都沒有後文。”
執微聽懂了她的意思。
她抬手,摸了摸鶉火的腦袋。
鶉火是內護衛官,她工作能力很強,承擔了許多和執微交付她的工作。
她跟著執微之後,臉色紅潤了許多,身體強健了很多,她的頭髮也長了一些。
之前,鶉火的頭髮只垂到鎖骨,現在長了一截。
她平時,會學著執微的樣子,把頭髮低低地戳成丸子。
但她不會用髮簪,她的頭髮長度也不夠被隨意地盤成一個髮髻,用一根髮簪固定住。
於是,鶉火只是用皮筋綁了一下頭髮。
執微摸了摸她的頭,指尖掠過她的髮梢。
她看出來了鶉火的痛苦,可這些痛苦總是沉沉的,像是壓著人類的巨石。人類沒辦法直接推開那些負擔,於是很長的時間裡,都需要和巨石一起生活。
執微無法說出安慰鶉火的話,因為沒有用處。
但,執微之前,就注意到了鶉火長到多了一截的頭髮。於是回程的時候,她在衛星採購物資的時候,特意買了一小箱的發繩給她。
準備好的驚喜,正好可以拿出來安慰她。
執微取來那一小箱子的發繩,開啟盒蓋,放在了鶉火面前。
鶉火低頭,盯著看,半晌沒有發出聲音,只是在重重地唿吸。
執微替她挑選起來:“這個最好看,這個上面有一隻小白鴿呢。”
白鴿是用珍珠和玉髓做的,並不太昂貴,但很秀氣。
在鶉火之前的生活裡,她狼狽而疲憊。她與執微初次見面的時候,她的頭髮煳在脖頸上,上面淌著營養液。
很長的一段時間裡,鶉火考慮的都是生存,從未考慮過體面。
所以,在她體面起來之後,在頭髮長長之後,她總是偷偷觀察執微,想學到她一點點的威勢,不給她丟人。
她的心思微小極了,像一陣輕煙咻的一下就飛過去了。
可執微發現了她的心緒,她幫她買了髮飾。
鶉火默默地接過小白鴿的發繩,她高興到手指發抖,緊張地舔著嘴唇,低著頭,不說話,手放到後脖頸的位置,擰著頭髮想紮起來。
執微:“你這樣低著頭的話,扎完頭髮,一抬頭,腦後容易鼓包。”
她扯下了髮髻上的簪子,拿了一根發繩,現場做給鶉火看。
“你這樣平視前方,再去攏頭髮,對,就是這樣。”
鶉火跟著她學,把頭髮在腦後紮成了一個小丸子。
執微在小箱子裡翻了翻,找到幾顆小夾子,她教鶉火整理她的碎髮,在耳側上方固定住凌亂的髮絲。
鶉火做完後,抿著嘴唇,照了照鏡子。
漂亮和可愛,這種軟弱的詞,此刻或許也可以放在她身上了。
她不在乎漂亮,不執拗可愛,可她發現,她珍視被愛惜的感覺,像是回到了小時候。
鶉火梳完頭髮,走出中控室,在餐廳看見了貪狼和安德烈,
他倆單獨在一起的時候,氣氛都不怎麼好,誰也不和誰說話。
貪狼只顧著在一旁擦槍,安德烈在收集星網上的輿論,忙得額頭前有一層薄汗。
聽見有人來了,貪狼和安德烈都抬頭看了一眼,看見是鶉火走在前面,執微走在後面。
他倆和執微打了招唿,目光又落回鶉火身上。
貪狼瞅了一眼,就繼續擦槍,拿著小塊的白色工具,順著槍的外壁一點一點摳來摳去。
安德烈目光收回來的時候,反而停在了鶉火身上。
他偏著頭,盯著鶉火瞧了瞧,立刻看出來了她鬢邊的髮夾。
“哇——鶉火,你好不一樣啊。”安德烈發出了一聲飽滿的讚歎。
貪狼一聽,立即抬頭,看了一眼。
“哪裡不一樣?”貪狼盯著鶉火,上下打量著。
他盯著鶉火,仔細分析了一會兒,恍然大悟:“哦,你吃完飯了嗎?你嘴巴怎麼亮亮的,你吃什麼了?”
……那是鶉火因為緊張,自己舔嘴唇舔的。
安德烈發出了一聲不解的牛叫:“昂?”
執微腦子也宕機了一下。
執微:??吃什麼了?他問她吃完飯了,吃什麼了??
第110章 不得了! 你要打我嗎?
鶉火往前走了兩步, 站在貪狼面前。
她面無表情,但心底很雀躍,一種豐盈的幸福感包裹住了她怦怦躍動的心。她期待哥哥看到她的不同, 驚喜地站起來, 像執微一樣抱她一下。
之前她從未渴望過擁抱, 直到執微輕輕攬住她。
她此刻,很想問哥哥要一個擁抱,在彼此溫熱的觸碰裡,感嘆並肩走過許多年。他們是兄妹,也是最好的朋友、夥伴、同事。
鶉火站在貪狼面前轉了一圈。
她還歪著腦袋,就差把她和往日裡的不同都懟到貪狼面前了。
但,貪狼完全看不出任何異常。
他就像是瞎了一樣,仔細看了半天,也沒看出來哪裡不一樣。
反而因為鶉火的沉默, 叫他腦洞發散, 他警惕地端著槍, 勐地躥了起來,開始緊張兮兮地問:“是哪裡受傷了嗎?哪裡?哪裡?!”
安德烈:“……唔,他應該沒事,倒是你, 你像那個腦子受傷的。”
執微注意到, 安德烈不僅吐槽,還在一邊擰著眉毛,故意把嘴咧成了type-c介面的樣子, 嫌棄得很。
鶉火怔住了一瞬。她愈發意識到,之前,她和她哥哥之間也鮮少有什麼溫情時刻, 不僅是因為他們為了生存而忙碌,沒什麼時間體貼彼此,也是因為她哥是純恨戰士。
“身上沒有受傷。”她說,“但心有點兒。”
鶉火往旁邊走了兩步,站在了安德烈面前。
安德烈之前和執微一起去採購的東西,他自然知道執微買了些小玩意兒給鶉火。
但佩戴上這些的鶉火,是他第一次見。
他稀奇地圍著她看了一圈兒,評價道:“你頭髮這樣梳起來很利落,人都沒有那麼陰鬱了!”
安德烈不僅能看出她的不同,還會發出一些蠻專業的點評。
“這隻發繩確實好看,異形的水珍珠和玉髓做成白鴿,顯得很靈動輕巧,看起來像是隨時會飛走一樣。”
他平日裡陰陽怪氣起來,很討人厭。但他想說人話的時候,又真的很動人。
安德烈:“主官送你這個,因為白鴿輕巧靈動,也是她祝你輕疾俊捷。”
鶉火回身,望向執微。
執微端起機械手臂遞過來的飲料,低頭啜飲了一口,笑著預設了。
她注視著鶉火從低眉順眼可憐地半跪在地上,到錚錚站在這裡的全部過程。她看見鶉火眼底燃起火焰,直至此刻恆亮未歇。
安德烈向來挑剔,盯著鶉火看了看,又有些不滿意了。
“不過,這對髮夾就不好,市面上買不到什麼好東西,好東西都不流通的。這上面一點點小小的鋯石,太小太碎了。”
他一拍大腿,立馬掉頭就走:“我有大鑽石!我去給你找幾顆!”
鶉火想攔他,但沒攔住。
她只好望著安德烈快跑離開的背影,提高音量,清晰地說:“謝謝你,安德烈。”
比起他們初見面的時候,彼此都想弄死對方的情形,現在可算是和平多了。
執微這麼想。
貪狼直到此刻,才緩緩坐回到他的位置上去。
他很困惑地開口:“啊,髮飾。”他明顯有些茫然。
在許多和妹妹艱難求生的日子裡,吃飽睡暖,不被欺凌,就是全部要擔心的事情。
他很難分神注意到體面這件事情,大部分時候,他自己都像個骷髏般的野人,著實也並不體面。
“很漂亮。”貪狼望著鶉火,語氣很輕很輕,像是漂浮在夢境裡的彩虹泡泡,“真的很適合你。大少爺什麼都喜歡大的,沒有審美。這個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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