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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鎏艱難地回憶著,咕噥道:“我記得。”
“我並非胡說。”禾鎏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為自己證明。
“我不知道您能否理解,創作者翻遍歷史,看過變遷的世界後,會在某一瞬間……產生一點高於推論的共鳴。”
禾鎏目光放空:“祂不會原諒,因為沒有怪罪,因為並不在乎人類。”
執微:“你有什麼證據?”
禾鎏遲疑著:“我沒有任何證據,只是設身處地的一點思量,跨越三千多年的一點同理心。”
像是,在靈感裡,感知到了唯一神的一點情愫。
……執微無語了一瞬,但還是努力理解了一下他的說法。
看著似乎完全沒道理,好像是癲人在說夢話。但仔細想想……
這好比一位畢生研究李白的學者,仿著李白寫了一輩子的詩,漫長生命之中,總有一個月圓的夜晚,學者和當年的李白一樣,長劍在側,酒意微醺。
學者望著今時如舊日的月亮,可能會在歷史的長河裡,因為人類對於意象的共情,捕捉到一絲屬於李白的舊時情感。
即便禾鎏面對的是唯一神,他或許也有過類似的感知。
於是他的話,是他所說,又近乎於是當年的唯一神所說。
執微按了按她的太陽穴。
這或許和禾鎏被麥特歐盯上,也有關係?
他對創作的熱愛,足夠他推翻對自己被宇宙培養起來的對於神明的信仰。所以他大抵真的可以捕捉一點唯一神的情愫?
執微想起了之前她對於麥特歐競選綱領的推斷。
執微試著問:“你覺得祂會想復活嗎?”
“祂不會。”禾鎏閉上眼睛,思維的靈光在意識領域中閃爍著,重重推斷掠過萬般可能。
“祂很……孤獨。”他輕輕飄飄地重複著。
執微擰著眉毛,她從未想過這個詞,可以被用在世界起源的唯一神身上。
祂是唯一“神”,也是“唯一”神。
祂隕落後破碎的神格造就誕生著十年一屆的神明,祂活著的時候,人們信服祂、祈求祂,祂也會孤獨嗎?
一位長著羽毛的,混亂了時間和空間的,會感覺到孤獨,不想復活的……神明?
執微猶豫了一會兒,還是覺得荒誕。
第147章 詩野(十三) 一邊愛我,一邊喝我的血……
執微打量著禾鎏。
她倒不覺得禾鎏是信口胡說, 畢竟在這神明遍地亂跑的世界觀裡,人類對於神明的虔誠是刻在骨子裡的。
禾鎏這麼說,就是他真的這麼認為。
他才從混沌中清醒, 表情很是迷濛, 身子也發虛, 說話的時候聲調也歪七扭八,尾音還有些發飄。
在他最脆弱的當下,執微抓著這個時機,問出來的東西,往往正趨近於真實。
她放棄了詢問麥特歐的什麼,或者維諾瓦怎麼樣,也沒有問禾鎏被困進飛船的全部過程。
執微第一時間,問了禾鎏癲狂時候喃喃著的一句話。
唯一神並不在乎,但祂……很孤獨?執微將這條資訊放在心底, 目光落在禾鎏身上。
禾鎏靠在沙發邊, 臉色發白, 整個人都是一副大病初癒,甚至還在大病中的樣子。
但就是這樣的他,第一個擺脫了對於靈感之神的依賴。
執微想,禾鎏的“靈感性”估計會很高。畢竟, 有人是技術流的, 比如鶉火,就會有人是意識流的嘛,喏, 比如禾鎏。
所以,他是靈感之神所有信徒中第一個醒悟的。
他去年為麥特歐寫頌歌的時候,還在祈求靈感之神, 今年四公結束後,為執微寫頌歌的時候,他八成是太愛了,追星追到擺脫了捷徑的道路和神明的指引,硬生生把自己寫覺醒了。
……這麼一看,追星怎麼就不能拯救世界了?
完全可以!太可以了!執微人雖不在現代娛樂圈,但在星際貌似也是做上愛豆了!
執微注意到禾鎏的狀態還是木木的,她就起身,找機器人為他要了一點熱飲料。
機器人送了一盤點心上來,執微怕他精神恍惚,吃的時候再噎到,乾脆自己動手,把圓餅樣的點心,一塊切成四小塊。
她的動作耐心極了,一點都不著急,反而興致勃勃,樂在其中的模樣。
禾鎏本來有些忐忑惶恐,可他望著執微緩緩地做著這些,她的動作行雲流水,透著一股子灑脫。
執微沒有逼問,沒有苛責。禾鎏回憶起他那些意識無法完全控制行動的時間裡,菲爾尼約爾與他相熟,於是照顧他,執微同他陌生,但他收留了他。
他那段日子無法溝通,不修邊幅,狼狽地苟活著,意識被困在腦海深處。
像是墜入了無邊深淵,悖行的時間在他的體內衝撞著,他的意識混亂朦朧,無力感折磨著他。
“我記得。”禾鎏嘶啞著開口,沒有吃喝任何東西,只是恨不得現在立刻報答執微。他望著執微,急切地想證明自己有用,“我的記憶還在。”
禾鎏喃喃著:“我願意提取我的記憶,放映給您看,執微競選人。”
執微見他這麼著急,她反倒不著急了。
畢竟榮枯那邊才捕捉過記憶,神殿又沒立刻要放禾鎏離開,所以短時間內,執微的時間很充裕。
她望著禾鎏慘白的唇色,勸他:“你先休養一下身體,禾鎏。這是個很好的機會,神殿會為你調養身體,正好趁這個機會好好養養,誰知道你還有沒有後遺症,多觀察觀察。”
執微說的是真心話。
可禾鎏幫不上忙,他心不安,他那個表情都皺巴巴的,五官似乎都顯得侷促了。
執微揚起眉梢,無奈地盯著他。
“行吧,那我正好多問你一些事情。”
執微道出了榮枯記憶中的座標:“346·67.2,你知道這個座標代表著什麼嗎?”
“我在宇宙公開星圖上查了一下,它位於詩野的一顆衛星,星圖顯示這裡是一所美學研究院。”
執微自然不信公開星圖,還讓靈魄在私密頻道逛了一圈。
“至於私下的探查,都顯示這裡一片空白。”她說。
禾鎏又沒受過副官的能力訓練,他沒有能力透過地理位置記憶星系座標。
於是,執微看見的,就是禾鎏茫然的臉。
她反應過來了,榮枯能記住座標,但恐怕禾鎏連星系座標怎麼讀都不太清楚。
執微快速調出了衛星虛擬星圖,將那處空白區指給了禾鎏看。
禾鎏觀察了一下附近的山脈結構,眯著眼睛,又去數了數道路名稱。
半晌後,他終於開口道:“是一家藝術公司。”
執微滿腦子都是,什麼?資本下被異化的藝術?她還沒搞懂這裡的藝術公司是個什麼說法,還以為是財團的子公司呢。
但,她馬上就知道了。
禾鎏看清了那處地域後,就彷彿是見到了地獄,身體也發出了一些細微的顫抖,說話有些顛三倒四。
他昂著頭,看著艙內的天花板。
“在公司裡,有自己的小房間,左右手撐開,就可以摸到牆壁……面前就是虛擬屏,紙張、樂器、工具,想要什麼就有什麼。”
“密密麻麻的工位連著,所有人都在做一件事情,在創作,在畫什麼寫什麼雕刻塗抹著什麼。”
“不必採風不必沉思,向靈感之神祈禱,而後創作,工廠的流水線就在公司裡,做出來的東西被投入市場。”
……
隨著禾鎏的呢喃,執微腦海裡浮現出來了畫面。
擁擠的工位,祈求神明的靈感灌輸,人類成為介質般的流通載體。
她正要說什麼,卻見禾鎏呆呆地晃了下腦袋。
禾鎏:“這裡的人,是更優秀的那些,是創作者中的精英。”
“是被選出來的……”他說。
執微腦海中彷彿閃過了嗡鳴,記憶翻湧著,她敏銳地調取了一段之前發生的事情回憶。
是的,執微記得,她才到詩野不久,榮枯就邀請她去參加了當時的嘉年華活動。
人們到處坐著、站著、聚著,滿地都是自由的人類,在進行“自由”地祈禱創作。
這個活動叫“嘉年華”,可禾鎏說起選拔,那麼執微想,類似於這種活動,譬如這個嘉年華進入了最後一步,估計會對作品進行排名吧。
果然,禾鎏繼續道:“神明並不管這些事情……這裡是創作的原野,總是舉行各種各樣的活動。”
“各種比賽、活動,各有各的投資方,他們會接見贏家。”
禾鎏重重地喘了兩口氣,表情有些痛苦。
“我當時就在那裡……我被選到了那裡……”
他的記憶似乎回到了事情發生的時候,他疲憊地抬眼,虛虛地望著空氣中的一處空白點。
“但我一直是做得很好的那個,我虔誠祈禱、工作,甚至得到外派的機會,可以離開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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