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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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微一直都是用吸管黏它戳它,可這僅僅可以叫它停泊不亂飄而已。
她總不能一直舉著汙染,可她也不能鬆手。
她還記得它飄著的時候,安德烈急促的唿吸和鶉火鐵青的臉色,現在貪狼也在,一旦她鬆手,貪狼也會被影響。
快想個辦法……執微在混雜的思緒裡試圖找到頭尾,將許多自己之前忽視的內容翻出來,聯結在一起,得到一個主意。
她的汙染值,是零。她不受汙染影響,那麼,在關鍵時刻,便值得冒險。
執微在安德烈驚恐的目光裡,伸出手,觸碰到了汙染。
她的思維依舊清晰,甚至可以站在上帝視角去形容這團東西。
那是一種很奇妙的觸感,像是一小塊沼澤,不自覺地被吸附,似乎是要往哪裡陷。
執微沒時間多研究,急忙左右扯著它,又按了按。
它倒是真的像史萊姆一樣,筋道蓬鬆,執微用了力氣,它又不斷向中央塌陷,在執微手裡越縮越小。
安德烈站在她身後,喉嚨裡只剩下了呵呵的吸氣聲。
等她搓了搓,按了按,攥了攥,再去看這汙染的時候,她已經把汙染團捏成了一小顆黑色的芝麻粒。
芝麻粒靜靜地躺在她的手心,安寧靜和,沒有一點汙染的模樣了。
安德烈的眼睛瞪得和玻璃珠子一樣,他咬著後槽牙,一聲沒吭。
他只是偷偷用刀子似的目光盯著貪狼,覺得他礙事。
執微抬起胳膊,給了安德烈一個肘擊:“裝藥劑的空瓶給我一個。”
安德烈手裡沒有空瓶,他環顧了一下,發現貪狼已經給鶉火喂完藥了,那兒正好有一個新鮮倒出來的空瓶。
他跑過去,從貪狼手裡搶過來空瓶,在貪狼幽幽的目光裡,獻寶般地遞到執微手裡。
執微將芝麻粒裝了進去,貼身揣好,打量了一下屋子裡剩下的三個人,見他們都沒有異常,這才初步放下了心。
她明白這只是權宜之計,一個不慎就會引火燒身。
但執微還是這樣做了,那藥瓶貼著她的腰側,硌著她,保著她身邊人的性命與清醒。
一瓶藥劑灌下去,鶉火的面色開始紅潤起來。
安德烈帶的藥好,他的判斷也準確,鶉火現在的確需要的就是穩定她的精神狀態,好好地睡上兩三天,睡一個飽足的覺。
貪狼將執微收服汙染都看在眼裡,但他沒提,只是用指背拂過鶉火的髮絲,語氣輕柔地說起他們的過往:“她從小身子骨就不好,我們是汙染種,去不了醫院,每次生病也只能挺著。”
“無論是什麼病,醫生都不肯給她治療,只說是她意志軟弱,和我們的父母一樣邪惡。”
貪狼不是什麼健談的性格,大部分的時間裡,他都像一道乾癟的影子一般活著。
他不常說話,於是此刻試圖想多說些話的時候,嗓子發緊,喉嚨痛癢。
那聲音與其說是貪狼在說話,不如說是他發出了一陣低啞的,來自於過去的呢喃。
“在我們的媽媽爸爸被發現是汙染者之前,我們曾經作為正常人類生活過,有過平淡安穩的日子。”貪狼望著自己的妹妹,輕聲說著,“隨著他們被揭穿、判定、收容,我們也成了汙染種,一切都回不去了。”
他嘲弄似的笑了一聲:“有時候真的不如墮落做汙染者,被收容起來,沒準還能見到媽媽爸爸。”
貪狼佝僂在床邊,高挑的身影打了三折似的弓起來,像個閃電符號。
執微從沒見過這樣的身影。
只看身形,就感知到他像是狠狠碎裂過,又勉強自己拼湊起來。但始終從骨髓裂縫裡,一直傳來刺耳的悲鳴。
仔細去聽,那是迴盪在他血肉中的獵獵風聲。
執微試探著問起他們的汙染者父母:“他們很反對神明嗎?”
貪狼的神色頓了一下,又恢復如常。
“我只記得他們日夜禱告的背影。他們長什麼樣子,我已經記不清了。”他冷漠道。
這實在不是個愉快的話題。
但貪狼已經很滿足了。貪狼上下端詳著妹妹的臉色,看著她紅潤起來的臉頰。
這已經是奇蹟了。
他輕舒口氣,再次和執微道謝:“謝謝你救了她。”
執微推辭:“我其實也不算……”
“你沒有轉身就走,這就已經是救了她的命了。”貪狼說。
他目光輕輕轉轉,幽幽落在安德烈身上:“我能想象到,換別人誰在這裡,都會離開任由她死亡的景象。”
執微:……什麼惡劣的星際生存環境,人心不古!
貪狼想了想那樣的場景,說話的聲音愈加沙啞:“如果不是你,我回來就只能迎接她的死亡。她是我妹妹,她死了,我也沒什麼可以活下去的力量。”
他沒有猶豫,望著執微,開口:“你救了我們兩個人的命。我的命是你的了。”
執微心想我要你的命做什麼?
但安德烈反應很快,他立刻偷偷對她使眼色,用意識操作光腦,快速地發了幾篇新聞報道到執微的光腦上。
她在眼前速讀瀏覽了一下,發現汙染種的用處,其實很多。
不必真的把汙染種當成人類去看,把汙染種當成用品或者工具,他們實在是一種不錯的東西。
生物實驗、意識研究、控制取樂,這些都是基礎的。
汙染種甚至可以算作武器的一種,敢死隊什麼的都是小巧。
在選神的時候,人類利用汙染種可做的事情,非常多。
比如,可以為汙染種再造身份,將其派遣到其餘競選人的團隊裡,用藥劑混亂汙染值檢測,作為間諜打入內部。
在必要時候,揭露自己汙染種的身份,拉低競選人的支援率。
當然,這樣做的汙染種,和死士也沒有區別,下場好不到哪裡去。
所以,貪狼的這句“我的命是你的了”,實際上是將自己作為工具,宣佈對於執微的效忠。
他是真心的,也正是因為真心,陡然顯出悲涼。
因為執微救了他的妹妹,也因為執微是執微。他願意泯滅掉自己堅持許久的人性,成為執微的工具,為執微在選神的路上掃去一道障礙。
執微自然是不會把他當成工具用的。
她沒有那個意識,想不到對於生命的利用,也不會叫他如一次性工具般赴死。
執微盯著那些報道,越看越著迷,目光透過眼前成像的透明虛擬屏,落在了貪狼的臉上。
她突然計上心頭。
誒……這裡,是不是有個更冷門的腦洞……
把汙染種吸納進團隊裡,就可以引起選民這麼強的逆反心理嗎?
一個汙染種的暴露,就可以給競選團隊如此致命的打擊?可以拉低競選人的支援率,被選民質疑競選人的虔誠和信仰?
汙染種效果這麼強悍的,這是什麼王牌特種用法!
執微突發奇想。
那何必要給別人用,何必等著別人對自己用,直接自己給自己用不就好了?
她產生了這個想法之後,就越想越覺得有道理。
有道理,真是有道理,很有道理哎!
執微打量了一下貪狼,他真的是瘦巴巴的,眼下青黑,鬍子拉碴,整個人似乎踉蹌幾步就會摔倒。
之前貪狼還看見了她操縱汙染,萬一他出去到處亂說怎麼辦?那她的優勢豈不是藏不住了!
把他帶在自己身邊,看著他不許他亂說,就是一個不錯的主意。
而且,他瘦成這樣了,還被她打飛了,直接打吐血了,這不明顯一看,戰鬥力約等於零嘛。
戰鬥力不強,又帶著身份過來,之前,安德烈提過幾次,說她的競選團隊現在最缺什麼職位來著……
事不宜遲。
執微有了這個想法,立馬就對著貪狼開口,問道:“你要,做我競選團隊的護衛官嗎?”
她的目光如雪水一般清澈,帶著善意的溫良親和,深深地望向了貪狼的心底。
只一剎那,貪狼的腦子頓時開始發脹,眼神空洞,額角的青筋抽搐了幾下,指甲狠狠掐入掌心。
他一向接納了汙染種的身份,也學著以汙染種的模樣生活。保有著最後的心氣,不肯自認卑劣。
可此時此刻,望著本屆選神最有潛力的競選人,他的腦海中除了荒唐之外,只剩下一個想法。
——汙染種,也可以進入競選團隊嗎?
安德烈在旁邊站著。
他的腦子裡,就沒有執微是在和貪狼說話,甚至邀請汙染種做護衛官的概念。
他以為執微在和他講話,還美起來了。
“啊?我做副官就可以啦,兼任護衛官的話,嘿嘿你也太信任我了!”
直到說到後面,發現執微沒反應,而貪狼極其沉默,陷入了死一樣的沉寂,他才懵懵懂懂地回過神來。
“……誰?他?”
安德烈扶住牆壁,勉強自己站好:“他做護衛官?他?做護衛官?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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