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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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之前那些直接被收容的汙染者, 比起那些伴著絲絲縷縷的黑濁直接消失在人前的汙染者, 他的名字和經歷, 正在星網上到處流傳呢。
他被看見,被討論,被傳播,甚至有許多人從他的身上懷疑到麥特歐身上。他作為汙染者, 和競選人搭上了關係, 麥特歐的熱度叫他的名字直接被寫進了星際歷史裡。
人們都看著他,人們知道他是汙染者,也知道他是桑西。
比起那些陌生的汙染者, 人們看見了他的長相,看見了他墮落的瞬間。
對於自己親眼見證的事情,無論它的本質是正義還是邪惡, 無論承認與否,它和你的關係,已經比那些陌生的事情要緊密多了。
執微知道,人的性格總是善於調和的。人類難以接受極致的東西,極致的好,或者極致的壞,在人們的眼裡都會顯得虛假。
當一個人可惡到了極點,就總有人冒出頭來,非要說上一句,“誒他會不會也有什麼難處”?
喏,現在雖然沒有難處擺出來,但執微已經把臺階找好了。
痴情的少年虔誠地追隨心中的競選人,明明是很完美的劇本,怎麼就墮落為汙染者了呢?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呢?痴情的少年請你再等一世吧不不不你不用等了!你追隨的競選人會來給你過生日了!
說真的,這種媚粉橋段,執微很願意配合。但麥特歐很想拒絕。
麥特歐心底不耐煩極了,可執微根本沒有給他留下拒絕的餘地。他只需要稍微抬眼,就能看見縈繞在他面前的文字,選民的反饋就被這麼直接地呈現在他眼前。
【誰過生日?汙染者過生日?】
【為他帶去時間……好浪漫的說法啊,怎麼物件偏偏是個汙染者?!】
【不是,但這也太超過了吧??是多虔誠的信徒啊?都墮落為汙染者了,還有這種待遇?】
【什麼叫在療養院給他過生日?!是我聽錯了嗎,還是這樣的事情是真實存在並且還將要發生的?】
【救命啊我也要支援這樣的競選人!這樣的待遇在哪裡領啊?】
執微特意強調了莫桑的年齡。這招還是有用的,選民的反應也恰如她想得那樣。
【十五歲,我努努力都能把他生下來了,真的是好小的年紀啊……】
【和我家鄰居小孩差不多大的年紀,那小孩還只顧著天天玩星際戰爭的遊戲呢。】
【我還記得我十六歲生日的時候家裡特意給我辦了一場晚宴,桑西……在療養院裡迎接自己的十六歲生日……】
【也行吧,競選人願意為他慶祝就去吧,畢竟也是他能過的最後一個生日了。】
……
接觸到這樣的反饋之後,麥特歐的動作也陷入了遲疑。
他沒有忘記他來到療養院的目的。他本身就是為了澄清自己而來的。
現在,面對著直播鏡頭,實時接收著選民的言論,叫他不得不實時根據選民的反饋更改自己的行為。他必須讓選民滿意,洗掉星網上關於他的負面言論,不然他來這遭就真的成了笑話了。
看看現在的評論吧,的確,有很多人不可置信,有很多人難以接受。但麥特歐也看清楚了,有很多人在期待。甚至在那些難以接受的人們嘴裡,他們也只是說著“汙染者不配”“汙染者怎麼能有這樣的獎勵”之類的話。
在那些話裡,麥特歐的形象被拔高了一大截。
他明明還沒有去做慶祝生日的事情,但已經拿到了做完這件事的榮譽,和恢復無辜的身份。
這些人,都是他要爭取的支援率。
所以,他要拒絕嗎?他要對桑西很好,對他特別好,好到他無比感動,才行。
種種思量在麥特歐的腦海裡過了一遍,最後他做出了選擇。
“謝謝你為我準備這些。”麥特歐垂眸,收起眉眼間的詫異,灰綠色的眼睛裡流露出溫和,“我沒有你心細,都沒有注意到他的生日。”
“但你來了。”
執微利落地開口,配合他;“你來了,才是他最好的禮物。我的到來對他來說不算什麼,他想見的只有你。”
她望向鏡頭,後退了半步,讓出位置,讓麥特歐在全息直播裡佔得面積更大。
“你才是今天的主角,麥特歐競選人。”執微笑著說。
即便在療養院的停留,超出了預期的停留時間,還必須要花費額外心力去配合工作,即便預想中的匆匆一面變成了長時間相處,所有的談話都將發生在鏡頭之下,稍微想想都覺得心累,但——麥特歐的心情還算不錯。
他瞥向執微,看見執微照舊是那麼興致勃勃。
麥特歐難免在想,她難道真的不會累嗎?她難道真的和她說的那樣,就那麼願意為了與她毫不相干的人制造歡樂、帶來幸福?
她得到了什麼?支援率?是的。選票?或許會有。
可據他所知,貴族的獻禮、財團的拉攏、神殿的試探,執微通通都沒有接觸。他仍記得在年初的時候,許多貴族在私下裡嘲諷她眼皮子淺,說她只是個荒星來的競選人,要麼是膽子小不肯接受貴族的庇護,要麼是故作清高,總覺得平民可以拱衛她登上神位,沒準哪次遠赴選區就死在路上了,實在是不必在意。
可現在呢?她是連勝的第一名。
到了現在,多少貴族心緒複雜又沉默地,只能望著她的背影。
人們好像難以理解她,她似乎也不怎麼想讓大家理解她。
在全息直播中,人們看著這艘艦艇駛向療養院,在距離這顆人造星球非常近的時候,開始環繞,並準備停泊。
麥特歐開始穿戴防護裝置。他一邊忙著,一邊和選民互動:“我們提前和療養院進行了溝通,直接停泊在桑西的艙體外圍。”
“我們會穿戴防護罩和他進行接觸,但是,防護罩究竟有沒有用,到現在也很難說清楚。”麥特歐在佩戴頭盔的間隙望了鏡頭一眼。
“畢竟……”他看向執微,嘴上卻繼續說著話,“這是汙染。”
目前沒有什麼防護裝置能真的有效隔絕汙染。它什麼時候降臨,什麼時候出現,是怎麼將人類腐蝕成為汙染者的,到現在仍舊沒有一個確切的答案。
在進入療養院之前穿戴防護裝置,其實只是一個心理安慰和固定流程而已。
執微聽見了安德烈的話,沒答覆他,只是在想,他的話究竟有幾分真幾分假?他知道真相,卻還是一副如臨大敵的態度。
她即將和麥特歐一起前往療養院,說是叫療養院,但這裡的人明明都是最虔誠的,如果世界真的那樣推崇對神明的信仰,這裡分明才是神殿。
心裡面蛐蛐咕咕的,但執微表情管理簡直滿分,任誰都看不出來她還在心裡瘋狂吐槽。
執微演出來一絲猶豫,上前兩步,在鏡頭前輕輕抬手,也不客氣,一把就拉住了麥特歐的手腕。
迎著麥特歐疑問的目光,她看向麥特歐,又瞥了一眼直播鏡頭。
“在我們進入療養院之前,讓我們的副官和各位選民仔細介紹一下療養院吧?”執微說,“畢竟,在即將接駁的距離觀察療養院,對所有人來說都是第一次。怎麼能不仔細看看呢?”
麥特歐明白,這是她有話想避開鏡頭和他說了。
他自然是點頭同意。安德烈立刻和榮枯走到鏡頭前面,操縱鏡頭開始近距離環繞療養院進行拍攝,同時開始介紹療養院的情況。
麥特歐跟著執微,走到艦艇的甲板上,避開了直播的鏡頭和收音,此刻他不在所有選民面前,只在執微面前。
他的表情放鬆了下來,不再那麼端著了。眼角眉梢處湧起一股疲憊,麥特歐撐著最後的力氣開啟隔音,確定只有自己和執微能聽到他倆的對話之後,他看著執微,冷哼一下:“你的好主意,我們都得陪到凌晨,到了明天才能回去。”
執微才不會給麥特歐指責她的機會。她根本不接麥特歐的話茬,反而故作猶豫,輕輕開口。
她面上似乎有些出神,眼神直勾勾的:“我其實有一個做事準則,就是,如果要做什麼事情,就一定要做到極限。”
麥特歐擰著眉毛:“什麼意思?”
執微的目光那叫一個真誠。
“我說我會幫你,我是真的想幫你,麥特歐。畢竟,如果沒有你,我現在也很難站在療養院的星域範圍內。我們是互利互助,對吧。”
他預設了,沒開口,只是安靜地聽著。
執微:“如果你願意做到極限,想透過這次療養院之行攫取更多利益,我還有一個建議。”
麥特歐:“已經給他過生日了,還不夠嗎?”
“你忘了我說的話了,麥特歐。”執微的聲音很小,小到近乎耳語。
“我記得。”麥特歐顯然清楚自己是來做什麼的,“我會對他很好,見到他之後,他就比我親弟弟還要親密了。”
“我會為他過生日,送禮物,用我最溫柔的口吻和他說話。我會讓他看清楚,當他成為了汙染者之後,我比他的父母對他還要好,我比世界上任何其他人都要愛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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