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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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霧靄一樣深沉的眼睛裡,染上了悲痛的情愫,他淺金色的髮絲,都在情緒的感染下瞧著有些灰白。
“我收到了療養院傳來的最新訊息,桑西,自殺,死於療養院內,享年十六歲。”
這個執微為他精心鋪陳的陷阱,兜住了這個驕傲的貴族。他無知無覺,陷入了他的表演。他模仿著執微的那種悲憫,彷彿一個平民的逝去,是他在參加他的家族葬禮。
桑西,這個名字,星網上的選民都不陌生。這個名字,在這兩個月,切實地牽動著每一個人的心扉。
人們最開始,憎惡這個名字,嫌棄這個名字,可隨著療養院之行的直播,這個與別的汙染者並沒有什麼不同的名字,真切地和一個少年聯絡在了一起。
當一個名字不再只是一個名字的時候,當一個名字被人們和具體的人類對應起來的時候,名字就鮮活起來,名字就成為具體的、會哭會笑的、擁有感情的、在自己身邊生活著的同胞。
選民看見了他。選民看見桑西的年紀,看見桑西的樣貌。人們目睹著執微和麥特歐,走進療養院,走到他的身邊。
他說謝謝的模樣,他流淚的模樣,他感謝麥特歐競選人的模樣,那些影片的片段仍在星網上傳播著,人們開始期待這個汙染者失敗與眾不同的,人們甚至盼望著“奇蹟”。
人們幻想著,一個對得起這場療養院之行的結局。
【之前三千多年,也沒有人看見過療養院長什麼樣子呢,現在我們不是都看見了嗎?以前,沒有汙染者離開過療養院,或許,桑西會是第一個呢?】
【如果他真的對待麥特歐競選人那麼虔誠,即便他一時走錯了路,墮落成了汙染者,但是他一定會改好的!】
【他那麼支援麥特歐競選人,支援選神的事業呀!或許,以後,真的會有一天,他改好了,從療養院裡出來呢?】
【到時候,還是執微競選人和麥特歐競選人,不,那時候可能是兩位神明,或者是一位神明一位競選人,總之,還是兩位去直播接他出來,好嗎?】
……好嗎?
如果這個問題的答案是好,那可真的是一個童話一般的故事啦。
可惜,這裡是成年人的殘酷世界,人們在這裡打工、生存,創下“不滅的人耗能源”奇蹟。在人類拋舍掉自己的軀體,只留下自己的大腦適應工作的斯蒂亞德提摩西,沒有奇蹟和童話。
在才認識桑西不久,人們得到的,就是桑西的死訊。
腦袋慢了半拍,像是沾上了鏽跡,需要緩緩地移動幾下,腦袋才能反應過來,叫耳朵開始工作,分析一下自己剛剛究竟是聽到了什麼。
剛剛聽到了什麼呀?是那個才過了十六歲生日不久,才在自己的生日會上,用手接住綵帶,露出靦腆微笑的桑西,自殺了嗎?
是的。
夢醒了,現實裡沒有童話。現實裡有的,是麥特歐競選人對著直播鏡頭,明亮到叫人恍惚間覺得刺眼的雙眸。
“為桑西的死訊,我深表遺憾。他放棄了自己年輕的生命,我想,這一定和我脫不開關係。”麥特歐說。
他漂亮的臉泛著瑩白的光暈,臉頰上暈起淡淡的粉色,發紅。他一定很激動,臉色都開始控制不住了,執微想。
這一刻,這一幕,是他期待了很久的吧。他會預想過多少次?預演過多少次?他會在夢裡夢見桑西的死亡嗎?桑西的死,為他的理論帶來論據,為他的競選帶來榮耀?
天啊,他真的信這個。執微在心底,都開始同情他了。
而麥特歐的演講,這才剛剛開始。
他方才對著人們丟下這顆炸彈,悲憫的神色染上他的眉眼,他像是在桑西默哀了一瞬,但哀悼的情緒轉瞬即逝,他立即開始苛責自己。
“桑西的死,和我脫不開關係。”麥特歐說。
這是真話。執微想。
麥特歐:“桑西為了什麼而死的?他是為了我而死的,但他絕不是平淡地赴死的。”
他抬頭,目光銳利,彷彿桑西的死極大地刺激了他,似乎桑西的死亡切實地叫他痛苦。
麥特歐重新地念了一遍他的綱領主張:“掌管舊日秩序,重現過往輝煌。我的競選綱領,本就依託著殺戮而生。”
“但難道我想這樣嗎?桑西是個年輕的孩子,他的人生才剛剛開始,難道我希望對他這樣殘忍嗎?”
“我沒有辦法。”他流露出一點脆弱,對著鏡頭,重複道,“我沒有別的選擇,這是我為我們所有人挑選的最好的路。”
他看著鏡頭,美麗的容貌熠熠生輝,漂亮的人說話都更容易被人聽進去。麥特歐看起來很是真情實感的樣子,那種痛苦在他臉上格外寫實。
“對於桑西的死亡,我真的非常遺憾難過,請大家相信我,如果我可以選擇,我寧可自己去死,也不希望他失去自己的生命。”
第209章 斯蒂亞德提摩西(二) 麥特歐的死亡……
麥特歐:“但事情已經發生, 我們仍然活著的各位,只能繼續生活下去,代替他的生命繼續活下去。反思他的死訊帶給我們的內容, 對我們來說, 也很重要, 不是嗎?現在,我們來不及悲傷。”
他的表述非常流暢,看起來特別像是才接到了桑西的死訊,之後一氣呵成的臨場發揮。人們只好讚歎他的即興表達能力,誰能想到他是為了這碟子醋在這裡包餃子,是為了這場演講,才計劃謀劃了桑西的死亡呢?
麥特歐越說越激動,他終於步入了正題。
“桑西是為了我而死去的。正是因為他知道我的競選綱領,所以當他成為了汙染者之後, 他不想拖累我, 也不想看見我的心軟, 不想看見我因為他而轉變我的綱領。他的死亡,難道不正說明著他理解我的綱領,支援我的綱領嗎?”
“如果連死者都贊同著自己的死亡,支援著自己的死亡, 那麼各位, 死亡或許本手就是正確的,不是嗎?”
他巧妙地偷換了其中的概念,字字句句極其具有煽動性和誘惑性, 叫人聽著聽著就不自覺地皺起眉頭,張開嘴巴,有些呆滯地沉浸其中。
“桑西的死亡, 正是在告訴我們,個體的死亡對於集體的幸福而言,是完全值得的。死者本人都贊同的死亡,不恰恰就是正義嗎?為了規則和正義,生命是可以被獻出的。”
麥特歐再次談及他的“重塑舊日輝煌”的競選綱領,這次,他不僅是在拉攏正常人選民,還是在為汙染種洗腦。
“處死汙染者和汙染種,人類總數會減少,但剩下的人類將立刻重返舊日的歲月,安穩與平和將徹底籠罩我們。”
“這很殘忍,但可以立刻見效。也許處死汙染者和汙染種之後,汙染也會消失,那麼舊日輝煌也將回歸,即便我們沒有唯一神,但日子過得和唯一神在的時候,又有什麼區別呢?”
支援他選神吧,支援他競選神明。麥特歐的意思很明顯了,只要他成為神明,一個口令下去,全星際的汙染者和汙染種都將徹底消散。
當話鋒殘酷一些的時候,麥特歐就往回又收了一點,再次提起了桑西。
“桑西是個很善良的孩子,他才十六歲,就已經會為了大業而犧牲了。”麥特歐遺憾地說,“當我知道他就這樣逝去了的時候,當我意識到世界上已經不存在桑西這個人的時候,我的心也是痛的。”
他悲憫的表情顯得是那麼的純潔無辜,一切的表演都發生在選民的面前。
“之前的療養院之行,是全程直播的,大家也跟著我一起去療養院看了一圈。大家也能看見,療養院漂泊在宇宙一角,被完全隔離,無法融入星際社會,孤寂落寞。大家只是看桑西的態度,應該也能看出來,是有許多的汙染者在療養院裡用剩餘的生命在反省自己的。”
他狀似溫和地問:“那麼,為什麼不選擇寬恕他們呢?”
執微看向麥特歐。她的眼底閃爍著一點連她自己都不自知的光芒。
麥特歐沉默了一瞬,望向鏡頭,直接說:“寬恕他們,賜予他們直接利落乾脆的死亡,不再任由他們在無盡的虛無中消亡自己,難道不是一件好事嗎?”
“對於汙染者而言,結束虛無的折磨,為了人類共同的幸福貢獻出自己最後的一份力量,當然是一件好事。”
“對於汙染種而言,能和父母見面,哪怕是在死亡的世界相見,也值得幸福,不是嗎?”
“對於正常人來說,從此不必再擔憂、畏懼汙染的侵襲,安全得到了真正的保障,更是好事了,對嗎?”
他發表這些言論的時候,是那樣的篤定:“個體的死亡可以為集體帶來好處,個體為什麼要吝惜自己的生死呢?”
麥特歐說的話,如同利刺一樣紮在執微的心上。
稍微攪動一下,就流淌出好多鮮血。
她不是沒有想過麥特歐會藉著這次機會輸出他的主張,恰恰相反,她已經做好了充足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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