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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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透過那洞口,看見夜色灑進地下城,看見汙染團升空,勾著遠處的汙染區,再次開始擴張。
地膚的腦子已經不轉了,她的一切都是本能反應,她吼叫著,脖頸處的血管盡數鼓起:“167號地下城作廢!167號地下城作廢!”
“所有人,登陸艦群,開始逃離!!重複,所有人,登陸艦群,開始--逃離--”
地膚衝去莫桑倒下的位置,她不耐煩地揮開人群,揪住莫桑的衣領,一把將他掀翻在她的背上。
到處亂作一團,人們在汙染的影響下,不斷地出現精神混亂和窒息的情況。
顯然這裡沒法再停留下去了。
赫克託頗為遺憾地叫回他的下屬,他們也將乘艦離開。
但他還有一點時間,於是他邀請執微:“要去奧維隆喝杯酒嗎?奧維隆雖然是星盜區,那裡的酒算是宇宙邊緣地帶裡很正宗的了。”
他說話的時候,語氣還是那樣恭敬,神情裡帶著敏銳的討喜。
之前,執微喜歡他這種神態,喜歡他並不惹人厭煩的討好。可現在,執微懷疑自己的耳朵,也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看見赫克託的神情一如往昔,她聽見赫克託說的話,他說,去喝酒。
執微只覺得她太陽穴位置的青筋跳得發痛,她歪著頭,驚異地打量著赫克託:“你在說什麼啊……赫克託。”
她不可置信地重複道:“你是神殿的人,神殿的子民在逃命。”
赫克託完全沒理解執微的意思。
他訥訥道:“什麼?我,我不明白。您是來做宣講的,現在,集會已經結束了。”
他話裡潛在的意思就是,集會已經結束了,您還留在這裡做什麼?您還不走,是為了什麼?集會已經結束了,您為什麼不答應我的邀請,和我去喝酒呢?
赫克託不理解,他還在猜測:“您在擔憂那個男孩得不到收容嗎?別在意,等到汙染散去,神殿的收容隊會來接他。”
他甚至不說執微是在擔憂莫桑的生死,擔憂莫桑的傷勢,他說執微在擔憂莫桑會不會得到收容。
“您要確認沙洲的票權歸屬?”赫克託又猜測道,“我之前幫您看了,最近一屆來沙洲的競選人,都是二百多年前了。所以,沙洲除了您不會投別人,您還在遲疑什麼?”
執微想,她在遲疑什麼?
遲疑沙洲的人類即將陷入汙染區,被汙染侵蝕吞沒,開始意識混亂,唿吸暫停,來不及墮落做汙染者,就互相沉溺於汙染裡,在精神錯亂中彼此傷害,以至於殞命。
這還不夠她遲疑的嗎?
她沒有動。
神殿的星艦已經抵達地表,神殿的人迅速撤離。
“汙染是不忠者的咎由自取。”赫克託留下的最後發言,說,“您也快離開吧,執微競選人。”
地下城坍塌,人們爬出地底,抬頭望向星空,等待登陸艦群。
神殿的純白艦艇,就在此刻照常起飛,好似現在是個天晴雲明的好天氣,好似耳畔人類的哭嚎尖叫不存在。
可執微看清了天象,此時是夜幕吞噬了光亮,黑暗籠罩沙洲。
安德烈抱著水晶瓶子,灰頭土臉地跟著執微屁股後頭,鑽出地表。他抱著的水晶瓶裡,是一大捧麥粒搖搖晃晃。
他盯著遠處如滔天巨浪般衝過來的汙染區,打了個冷顫:“我們來不及返回紀藍號了,主官。”
執微的指尖被她深深掐入自己的掌心,在痛苦中,她的思維格外清晰。
“聯絡貪狼和鶉火,叫他們及時躲避,注意安全。”她對安德烈說。
執微透過光腦,召來了他們駕駛來的懸浮艇。
這懸浮艇,還是安德烈的私車。她登上駕駛位,想,之前是私車公用,現在私車要爆改航母。
執微叫安德烈坐在副駕駛的位置,她低頭操作:“我來開,安德烈,做好準備,我們去做領航艦。”
安德烈一聽,腦子嗡的一聲:“啊?啊?!可,可這只是個小艇,這隻能坐四個人,這連艦都算不上!”
懸浮艇怎麼做領航艦?
小狗可以給大象指揮交通嗎?麥餅也是圓的,麥餅可以做恆星嗎?懸浮艇可以做領航艦嗎?這簡直、這簡直太瘋狂了!
是很瘋狂,執微想,但不會有比她更適合領航的人了。
沙洲淪陷,神殿逃離。她的能力,註定她不可旁觀。
她瞥了一眼安德烈懷裡的麥粒,感知了下腰間硌著她的小瓶子。
執微知道,她能夠做些什麼,她也必須做些什麼。
於是,她去做。
執微重重按下啟航鍵,握住手控搖桿,直接將懸浮艇掀翻成九十度角。
在這樣危急的關頭,她還抽空哄了安德烈一嘴:“回頭給你買一輛新車車!”
安德烈疑惑地問:“哪裡有車?啊?!啊↗→↘↗→!!”
他再也沒辦法問了,他的問題全被自己替換成了扭成十八彎音調的大叫。
執微才掌握開懸浮艇不到半個月,但新手上路,勇勐極了!
第41章 沙洲(十三) 而她,跳下懸浮艇……
這次的汙染區擴張, 比執微抵達沙洲的那次,更為迅速,也更加嚴重。
莫桑倒地的一瞬間, 從他體內由虛凝實衝出來的汙染實在是很兇。
執微記得她上次在鶉火家裡看到的汙染, 還是穿牆飄著進來的, 莫桑的汙染,直接破開地下城直達地表,造成了地下城的坍塌。
而且,就看這個汙染區擴張的速度,恐怕沙洲都要淪陷。
難怪星際的人類對於和汙染相關的東西這麼看重。執微此時才算是明白了一點兒。
汙染者攜帶汙染,一旦墮落,最輕的就是身邊的人被汙染,陷入意識混亂狀態,最重的, 就是像此刻的這種情況。
勾起遠處汙染區的侵吞, 造成汙染區的擴張, 人類失去陸地家園,只能擁擠著登上艦群,在宇宙中流浪。
莫桑倒下的時候,除了地膚這個統領, 他身邊的人沒有一個人去扶他看他。人們來不及哀嘆莫桑的命運, 只知道因為他的墮落,奔逃即將開始。
汙染區像黑色的巨浪,沿著星球的地平線逼近陸地。
那是一種近乎於模煳混沌的黑暗, 帶著奇異的厚重感,任何光源都無力穿透。
執微拉動操縱桿,以一種陡峭的角度騰空而起, 這艘懸浮艇幾乎是逆著天際,以倒著直角的弧度起飛。
安德烈的頭磕到了艦艇頂部,他捂著自己的腦殼,緊張兮兮地盯著舷窗外,咬著下唇,要自己不叫出聲音來。
執微很冷靜。
換做誰看她的行為,八成都覺得她開著懸浮艇要去做領航艦是痴人說夢,是不自量力,可執微明白她自己,更明白此刻的情況。
執微想去做領航艦,不是隻靠著魯莽想法,或者一腔沒理智的孤勇,就草率地定了主意。
相反,即便生出這個想法和定下主意之間的時間,只有匆匆幾秒鐘,可她是經過仔細思量的。
她還記得,在鶉火的那個天花板連著窄窄窗子的半地下室裡,她第一次遇見汙染。她用吸管戳著那玩意兒,它不傷害她,她可以操縱它。
那黏稠的雲朵史萊姆,現在就是一顆芝麻粒,被她裝在腰間的小瓶子裡。
她不怕汙染,這就是她的能力,她的底氣,她拽住沙洲淪陷的韁繩。
只有她,必須是她去領航,才可以破開艦群前方的迷霧,做一把利劍,破開沙洲的絕境。
執微勐地扭轉懸浮艇的方向,提速,轉彎,將懸浮艇每一處的燈光都開啟,在無光夜幕和汙染的黑暗裡,執微開著一艘小小的懸浮艇,硬是發光恆亮,成為天際中最明顯的座標。
她兜轉到起飛高度不夠的艦艇前,為艦艇領航導向,梳理空中因為慌亂而失去航向的艦艇。
只一會兒的工夫,執微身後就跟著鳥群一般的艦群。
地面的人,仍像螞蟻一樣潰逃,前端的人登上艦群,後方的人被擴張而來的汙染吞沒。
執微透過她的光腦,唿叫紀藍號上的兩位護衛官。
“鶉火。”執微低聲道。
“我在。”那邊立刻給出了回應。
執微:“我要和後面的艦群說話。”
鶉火那邊傳來了一些細微的電流聲,外加幾聲喃喃確認資料的低語。
一分半鐘後,鶉火輕聲匯報:“已貫連後方及地面共一百二十七艘艦艇脈衝通路,已連線單向通話許可權。”
“已修改您面前操作面板指揮許可權,面板現彈出確認對話方塊,上設通話、暫停、結束通話等設定。修改完畢,請指示。”
執微抬頭,她已看不見神殿純白星艦的任何一點邊角,神殿已經撤離。
此時,在即將淪陷的沙洲,在沒有神殿觸鬚干預的艦群撤離中,執微將再次講話。
安德烈恍惚間覺得,現在才是真正的集會。
執微:“接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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