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64頁
地膚心裡湧起驚濤駭浪,她的手臂還沁著血,唿吸仍沉重吃力,但她陡然生出無限的勇氣。
沙洲的星球還沒全部陷落,沙洲人還沒全部死乾淨。
所以,沙洲不會滅亡。
“……主官。”她深深地唿喚了一聲。
執微僵住了。
“誒?!可不能瞎叫啊!!”她嵴背發冷,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第48章 沙洲(二十) 黃袍加身,逼上梁山!……
然後, 地膚就不叫了。
她這個反應,好像剛剛的那一聲“主官”,是執微產生的幻覺一樣。
執微抽空回頭瞥她一眼, 發現地膚安靜地坐在駕駛艙後面的矮椅上, 靠在艙門外面, 目光越過舷窗,眺望著那顆玫瑰星球。
它閃著玫瑰的色澤,這是沙洲最後的餘暉。
執微收到了鶉火發過來的登陸落地點,地膚則沒有通知所有人都登陸這顆星球。暫時只允許傷者進行登陸,在安穩的陸地上接受治療。
至於身體素質尚可的人類,仍停留在艦艇上待命。
於是,艦群圍繞著玫瑰色的星球停泊,像是它的星環。
執微操作著艦艇,駛向星球停泊點。抵達後, 她開啟艙門, 從主駕駛位跳下艦艇。
她下了艦艇, 回身去接地膚,這才發現地膚整個左側上臂都蔓延著血跡。
她不清楚這是地膚自己扎的,以為是什麼時候受的傷,還懊惱自己登艦前沒發現, 急忙去叫治療師。
執微張望了一下, 發現這處停泊點裡的傷員,已經在按部就班地接受治療了。
治療師從她手中將地膚接過去,做檢測和治療。
沙洲有治療師在看診, 執微的競選團隊裡沒有治療師。但,有從家裡揣了許多藥劑,出來闖蕩江湖的副官。
執微遠遠地就聽見了安德烈不耐煩的聲音。
“不, 你不能喝這個藥劑,這是外敷的。”
“要我一個一個解釋嗎?我的嘴巴不能做別的事情了,被剝奪吃飯資格,只用來說話嗎?”
“不,我不是治療師!你可惡,你也可惡,都別問我!!”
執微向那個方向看過去,發現那個坐在一個木箱子上,暴躁地翻著自己口袋的人,有一頭燦金色閃耀的頭髮。
那正是安德烈。
執微在此時,終於長舒了一口氣,像是故事迎來美好節點,或者戲劇拉上紅絲絨的帷幕,她只感覺壓在心頭一直往下墜著的石頭碎成齏粉,消失不見。
她目光帶笑,向著安德烈快步走過去。
安德烈屁股坐在木箱子上,他硌著他嬌嫩的貴族屁股,發著貴族脾氣。他在執微走過來的時候,就看見執微了。
他很熟悉執微,看背影就很認出執微的。
換作別人,正臉露在他面前,再和他說上半小時的話,他都未必能認出來這人是誰,更叫不出別人的名字。
可執微不一樣,執微虛晃出身影,安德烈就認出了,那是他的主官,那是執微。
但他故意裝作沒看見執微的樣子,只顧著低頭翻自己的口袋,像是突然覺得手頭的東西特別特別重要了。
會跳下懸浮艇,衝進汙染區救人的執微,在安德烈心裡,又強大、充滿魅力,可又叫人擔心。
安德烈才不會那樣輕易地就原諒執微!
他都不正眼看執微,更不會在執微一出現的瞬間,就向她跑過去。狗才那麼做,被踹了一腳還對人好,以為人是在和狗玩。
他可是記仇的。
她就那樣決絕地跳下去,這麼看來,地膚在她心裡,比他安德烈重要多了嘛。
地膚算什麼顧問?誰家顧問做成地膚這麼囂張的樣子,還要主官親自去救?
哦,想起來了。“顧問”不過是執微準備好的應對神殿的理由,但神殿又沒抽查,所以地膚還不是顧問呢。
安德烈堅毅的表情鬆動了些。
這樣好像還可以,他像是自洽了。安德烈也知道,重要的不是地膚,重要的是執微,她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
他有些想和好,不想鬧彆扭了。又沒有臺階可以下,偷偷斜著眼睛,上下打量執微,生怕她受了傷。
執微還沒和安德烈說上一句話,人群裡又傳來驚唿聲。
人們一直用各種手段檢測著汙染區的擴張,汙染區一直在生長。只是有的時候邊緣僅是在緩慢蠕動,這就是人類的安全期,有的時候則飛速擴張,人們不得不離開流亡逃離。
執微估計在那位山神消逝後,汙染區會停止擴張。
但她沒有想到,根據實時模擬星圖來看,汙染區不僅是不再擴張,甚至可以發現汙染區的邊緣呈現萎縮的態勢,那分明是在縮小。
執微心中驚訝。難道山神的死亡,就這麼立竿見影,連汙染區都在縮小?
人們竊竊私語了一陣,惶恐不安地,確認了彼此的眼神。他們在互相望過來的目光裡,堅定了共同的想法。
於是,在執微還在琢磨的時候,人群裡突然響起嘹亮的聲音。
一波接著一波,一聲接著一聲,不肯停歇。
“是神明競選人的力量!是執微競選人!她挽救了沙洲,我們真的在沙洲的陸地上重逢!”
“您為沙洲做到這種地步,救世之神,名不虛傳!您的虔誠抵過了沙洲的不忠!”
“沙洲不會亡了!沙洲還有未來!汙染區在縮小,各位,我們的孩子將回到我們曾站過的土地上!”
……
執微越聽越覺得不對勁:“地膚,地膚呢?地膚快來管一管!”
管好你的人啊!這都在說什麼呢?!
說的都是她不愛聽的!
而剛剛用完凝血劑,才治癒好傷口,走出人群的地膚,則緩緩邁步,步步穩健地走到了執微面前。
她捧著一個精緻的石雕盒子,走到執微面前的時候,執微被她嚴肅端莊的表情驚到了。
“你做什麼?”執微低聲問她。
地膚深深地看了執微一眼。
那是一個很複雜微妙的神情,常見於狼群。
地膚明白,就是現在,這是執微給予她的機會。她自認為讀懂了執微的暗示,於是她以沙洲統領的身份,站在這裡。
“我知道,我們無法報答您所給予我們的億萬分之一。”地膚誠懇開口,四周寂靜得只有她堅定的話語落地之聲,“如果我們只認為您是為票權而來的,那才顯得沙洲卑劣。”
“可如果您得不到沙洲的票,那將是沙洲與神殿的痛苦與遺憾。”
“您征服了沙洲,沙洲將在總選中,為您獻上四票。”
執微卻想到了斯蒂亞德提摩西的32張票。
果然,正如祁入淵所說,選區和選區之間的票權差別非常大。斯蒂亞德提摩西可以拿到32張票,而沙洲只有4票。
安德烈也覺得4票很少,但他在意的,是一個選區的拜服。
本來他縮在一邊,彆彆扭扭地沒和執微說話,此時一聽見地膚的話,騰地一下子蹦到執微面前身後。
“鐵票倉!”他喃喃道。
從此沙洲不再是無主選區,而是執微的佔領區、統治區。
他嘀嘀咕咕地為執微做註解:“被征服的小選區,即便最後它支援的競選人沒有進入總選,也會按照競選人的想法去投票。”
“就相當於是競選人在本次選神當中累積下來的競選資本,利於組織發展,或個人下次選神。”
執微驚恐地問:“還有下次?”她被嚇得脫口而出。
安德烈理解錯了,但不妨礙他立刻糾正自己的口誤:“沒有下次,主官。”
他的表情寫著“您在本屆就將競選神明成功”。
執微覷著他的神情:“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
她默默盯著捧著盒子的地膚:“我更不是想要這個……”
地膚懂了。
於是,她雙手捧著盒子,將盒子舉過頭頂,撲通一下半跪在了地上。
眾人立刻隨著地膚,向執微跪下。統領是半跪,下屬自然要結結實實地跪下。
執微開始大叫:“停,停!”她渾身不自在。
她盯著地膚的表情,恍惚間,她看見地膚捧著的不是個石頭盒子,而是一襲黃袍。
黃袍加身,逼上梁山,好傢伙,連起來了!
地膚又懂了。
她露出微笑,將盒子舉到執微面前:“我知道,您要的不是這個。您要的,不是這些,更不僅是這些。”
“我知道,我們都知道。”她說。
執微:“……”
你確定你知道?你確定你們知道?你確定你們都知道她想退選?!你這不是胡說八道嘛!
事情是怎麼發展到現在這步的?她最開始是怎麼想的來著?
地膚抬眸望了安德烈一眼。安德烈盯著她看看,勐地反應過來了。
他立刻上前,做副官要做的事,替執微開啟了地膚捧著的石雕盒子。
裡面是一個精美的黃銅小瓶子,裡面裝著的液體,發出眩目的水紅色光暈。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