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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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烈則自然是恍恍惚惚的, 頂著一副疲累的表情, 眼下青黑, 像是才受過什麼精神摧殘。
貪狼和鶉火在執微登艦的一瞬間,渾身緊繃著。他倆一副像是精力超級旺盛的樣子,只需要執微一聲令下,兄妹兩個指哪打哪。
他倆還以為這不得慶祝一下?這可是征服了汙染哎!
只需要把這個訊息往外一說, 神殿都得來執微這裡恭恭敬敬!
但執微可沒他倆這麼有精神。她折騰了一晚上, 很累了,情緒又比較低迷。她收拾收拾自己,就轉身要回主臥。
還是鶉火遲疑一下, 這才叫住了她:“主官。”
執微停下步子,回身望著她,問:“什麼事?”
鶉火暗示她:“還有三天就是二月一日。”
執微喔了一聲。
之後, 被她忽視的記憶勐地甦醒。她想起來了。啊,是那個每月一次的淘汰賽!
每個月的一號,競選人都要去神殿做全息直播演講的。
這邊直播,那邊卡排名線,在圈外的競選人統統淘汰。
之前,執微還幻想過她能在二月一號就被淘汰。做一個月的競選人,就可以解脫。
但現在看來,完全沒有這個可能。
這就是她起點太高了!往下掉得不夠狠!
而且不知道為什麼,人們對她的包容度,就是特別高的樣子!
之前拉著汙染種進團隊,都做出在正常人類眼裡大逆不道、近乎等同於叛神的事情了,執微的排名也只是掉到了五十名開外。
並沒有吊車尾倒數。
這麼一想,執微有些參悟了。
可見,無論人們愛你或者恨你,都可以,只別叫他們無視你。哇,選秀裡的真理,用在競選神明裡,居然通用!
“我知道了。”執微低落地點點頭,表示她知道了。
想到這裡,她也不急著回主臥睡覺了。
說話的口子稍微開了一點,人就像是被提起了說話的慾望。執微此刻,也的確有一些話想說。
執微坐在沙發角落,從腰間解下了那個一直拴在她腰側的小藥瓶,她拿在手裡垂眸看著。
透明的玻璃瓶子裡,裝著彈丸大的一顆黑球。
它是那種濃重的黑色,彷彿可以吸掉所有其它的色彩,只剩下這樣的一抹黑色。
這樣看來,它實在是很小的一個東西,可就是這樣的東西,綿延了許多年,侵吞掉了城市、田野和星球,成為人類躲避的噩夢。
它到底是個什麼玩意兒?執微打量著,琢磨不明白。
沙洲的汙染褪去,是那樣驚天動地的一件大事。可執微這次做的,和上次一樣。
她只是伸手去觸控汙染,將汙染壓縮控制,並且在整個過程中,頭腦都保持著理智清醒。
在沒搞懂汙染是什麼的時候,這麼做確實有些冒險。可不這樣變著法兒地去嘗試,人距離搞懂真相也就越來越遠。
這兩次觸碰汙染,她不覺得有什麼在腦海裡拉著她墮落迷亂。
但只有她是特殊的,換別人,要麼是自毀要麼是傷人,都會在汙染的侵蝕下陷入精神混亂。
執微輕輕地發出了一聲嘆息:“……我能做的,還是太有限了。”
安德烈表情複雜地望了一眼鶉火,鶉火揚起眉梢覷了一下貪狼,貪狼惡狠狠地瞪了安德烈一眼。
他們三個人互相瞧瞧,愣是誰也沒說出話來。
每個人心裡面想著的都是,啊這,就你這還叫能做的有限?那不有限的是什麼樣?沒見過比你做得還多的了!
執微沉浸在她的思緒裡,咕噥著:“看看地膚,看看莫桑,看看每一個和我們唿吸過同一片空氣的沙洲人。”
她靠在沙發上,指尖劃過手中的小瓶子,目光有些放空。
“莫桑才十五歲,就毀了自己的臉。”此刻哪怕執微說起來,都覺得有些殘忍。
鶉火則理智地為她分析:“莫桑為了不進療養院,捨出一張臉,是很值當的事情。”
她說得很對,也有道理。可反而更叫執微情緒低落了些。
“這種權衡,判斷價值,認為值得就果斷割捨自己。”執微輕輕說,“殘酷地逼著自己選擇。”
“我十五歲的時候,面臨最殘酷的選擇就是早餐買多了吃不下,要把哪份留著中午吃。”
她那個時候就覺得這樣的抉擇已經很殘酷了!因為她真的每一份都想吃!
鶉火許多時候,尤其是在貪狼面前,她本就是妹妹的角色。但她其實核心很強大,此時溫和地安慰執微,做出一副可靠的姐姐模樣。
“您現在這樣,反而是在很殘酷地對待自己。”她說。
執微其實明白。
她深吸口氣:“我能想到的最好的辦法,就是沙洲統一口徑,對神殿和療養院說莫桑已經死亡,屍體找不到。”
混到現在,執微也算是明白大家對待沙洲的態度了:“說真的,他們也不會很在乎莫桑。尤其現在沙洲汙染褪去這麼大的事情,誰還會追著莫桑不放?”
她這算是看明白了。
沙洲本就位於宇宙邊緣,一個在神殿行動隊面前中了好多槍的汙染者,一個眾人說已死的汙染者,誰會真的去核對,非要見到他的屍體呢?
“莫桑可以自己一個人留在玫瑰星球上,哪怕汙染者再容易被汙染侵蝕,這裡不再是汙染區,他身邊也沒有人類,即便又陷入精神混亂,也最多是自毀,不會傷害別人。”
執微:“像是在海洋邊緣,一個人守著一座島嶼,他會孤獨地活著。這是我為他找到的最好的結果。”
她也是無奈了,自言自語地說:“汙染到底是什麼東西,怎麼沾上一點,人就要麼死亡,要麼傷人呢?”
這個問題,在場的三個人,誰也沒法給執微一個回答。
執微也不是真的等待著一個回答。她站起身,輕輕吩咐:“啟航吧。”
不必再等什麼了,能為沙洲做的事情,她已經盡數做了。後面的路,是沙洲自己去走的路,她不會停留在這裡,一點一點地看著。
“現在就走嗎?”說這話的,居然是一開始滿臉不情願來沙洲的安德烈。
當然,他說這句話,並不是多麼捨不得沙洲,他只是才忙了一晚上,總覺得現在跑掉,很不值當耶!安德烈想再爽一把,對對對就是那種主官的榮耀,副官的爽點!
執微搖搖頭:“我不必再去看莫桑,大概能想象出他的樣子。”
她望向舷窗外面,外面不再有連綿著的汙染區那獨有的濃稠黑色,星球的光暈便顯得柔和溫暖。
執微想象著莫桑,孤獨地生活在星球上的樣子。
她說:“那個星球獨有的玫瑰色的光,照在他玫瑰色的傷口上。”
“我們不會一直這樣的。”執微喃喃著。
她終將弄清楚世界的真相。
可到底要怎樣,此時的她,也沒有想明白。
忙了一晚上的疲憊鈍鈍地擊打著執微的腦神經,執微收起了小瓶,準備回主臥去睡覺。
安德烈也應該補補覺,他眼下的青黑都泛出棕色了。
但他不去。
安德烈有他自己的想法,比起貪狼和鶉火這兩位執微的下屬,安德烈更像是她的擁躉或她的學生,在很多時候,他是她最大的支持者,也是她的反抗者。
他不理解執微做的很多事情。
尤其是,安德烈沒辦法像貪狼和鶉火一樣,因為汙染種的身份,而對莫桑有幾分同情。也不會因為想到他們的媽媽爸爸,而真心地希望莫桑遠離療養院。
安德烈跟在執微身後,進了她的套房。
他這兩天經歷的事情太多了,腦子本來就不怎麼靈活,現在更是鏽住了。
他坐著,又坐不住,站起來兜了兩圈,又一屁股坐在沙發上。
“我總覺得,我總覺得……”他吭哧了一會兒,才說,“你這樣不好, 主官,很吃虧。”
安德烈認為執微明明有順利又安穩,輝煌而璀璨的路,可她不走,而是一直將目光投向汙染種和汙染者。
他覺得很虧。
執微掃他一眼:“那你給莫桑丟巧克力的時候,不是也吃虧了?”
安德烈沉默了一會兒,也不知道他自己悶在那裡,是又想到了什麼。
他不可思議地說:“莫桑,難道,難道莫桑也有人類的感情嗎?”
……啊?!都把執微給問懵了。
執微:“咦!這是什麼話?”她語氣都像是漂移的車子,開始亂飛了。
安德烈像是陷入了極大的困惑裡。
“如果莫桑也有人類的感情,那他豈不是和我是一樣的?”他呆呆愣愣地望著執微,“那,那不可能的啊,他是汙染者,他自甘墮落,又缺乏虔誠,信仰匱乏……”
“安德烈。”執微叫他的名字,打斷了他的話。
她目光裡像是有些悲傷,安德烈讀不懂那種複雜的情緒,可他會認為,是不是自己叫執微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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