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風雨
除了沉悶,還是沉悶。陳家志遠遠就看到寥寥炊煙從房後升起,男人們又坐在前面壩子裡抽菸吹牛皮。
等靠近了,才發覺這些人其實是在聽收音機,聽的也不是靡靡之音,而是新聞。
“難得。”
他稀奇一聲,又勸道。
“其實還有一下午的時間,可以再多搭兩個棚,還有機會~”
很多人至今都沒搭小拱棚,也沒薄膜和遮陽網,面對颱風很無力。但他一片好心,卻換來眾人的討伐。
“這可是颱風啊!”
“別到時候遮陽網也被吹走了,賠了夫人又折兵!”
“我們可不像你,財大氣粗!”
新聞裡並沒有關於颱風更多的資訊,預警的力度不夠,資訊也不夠準確。
即使得到颱風資訊的人,也只知道會在廣東和福建沿海一帶登陸,並不知道具體位置。
其實離番禺還挺遠,風力相對較小,搭嚴實一點,刮不走遮陽網,不然他前世也不可能種出那茬豇豆。
不過眾人不願花錢試一試。
也或者想試,但囊中羞澀。
討了個沒趣的陳家志,又回屋把存摺放好,然後去了後門的簡易灶房。
各家各戶都在燒火做飯,熱氣騰騰,婦女們熱得一身汗,端的是火熱。
不過也多了空著的灶臺。
“家志回來了?”
“嗯,喲,苦瓜炒肉呢,我就喜歡吃苦瓜。”
“嗨,可比不上你們。”
陳家志越過中間的白燕,到了二姐家的灶臺前,李秀在燒火,陳家芳在炒菜,看到他,問了兩句情況後,又開始趕人。
“出去待著去,別來後面指手畫腳。”
“我就想幫個忙?”
“嫌我們做的飯不好吃?”
“不是。”
“那不就得了,哪涼快哪待著去,你要真想幫忙,就哪天專門給我們做一頓。”
“嘁,等哪天有心情了再說~”
陳家志又被趕出了廚房,都說川渝男人會做飯,說得好像也對,他隨便露一手都比某些美食荒漠地區的飯菜好吃,但沒啥機會,平常他和易定幹也很少做飯。
進了二姐家裡,易龍躺在床上,翹著腿,一手拿故事會,一手磕著南瓜子,悠閒得很。
陳家志便也靠著門聽新聞,磕瓜子。
晚上不用去賣菜,飯後太陽也隱去了,有菜農便直接出了門。
陳家志看到後,也默不作聲,面對暴雨,沒有避雨設施,大多是無用功。
他小睡了一會兒,到兩點時才拿著鋤頭出門,做著最後的準備。
昨天提前準備了一天,溝渠清理完畢,豇豆架和小拱棚也做了加固,就剩遮陽網還要多綁一次繩子。
不過陳家志卻安排把遮陽網揭開,敖德海、戚永鋒和敖德良齊齊感到不可思議。
“這時候揭開?”
“志哥,馬上臺風了!”
陳家志笑了笑:“颱風要明天去了,還有時間,現在天陰了,揭開讓菜通風透氣,等颱風來了,再揭開不知道要等什麼時候去了,到時捂得越久,後期菜越容易爛。”
“那什麼時候再蓋上?”
“晚上吧,來得急。”
“哦。”
三人都一臉忐忑。
陳家志又說:“先揭開遮陽網,然後永鋒的7-1前幾天不是翻出來了被雨打板結了嗎,下午再一起淺翻一下。”
三人愣了愣,敖德海訝然道:“陳老闆是想今天下種嗎?”
“對。”
“可颱風啊!”
“颱風又怎麼了,不試試怎麼知道不行,就這樣吧,先揭網咖,揭了趕緊來挖地。”
這場颱風他記得很清楚,是白天,狂風暴雨也是白天。
晚上早點蓋網應該還沒起風。
至於播種,也是無奈,倒不是怕颱風,而是間隔時間短,還沒曬地消毒。
但上一次播種是2號,已經間隔了7天。
再拖下去,即使後面能移栽,也得斷菜心,何況移栽的口感更老。
所以才選擇先播一次種。
沒過多久,敖德海三家人都揭開了黑色的遮陽網,露出了一片片青翠的菜田,當是整個菜場最完好的一片青菜。
眾菜農看著他的菜,就接連發出了驚歎聲,同時也詫異他揭網的舉動。
易定幹隔著上百米就大喊著學問,陳家志也高聲回應。
於是易定幹也揭開了遮陽網,有一些小拱棚的李明坤和郭滿倉等菜農也學了去。
只是對於他搶播種的舉動,眾菜農默契的選擇了無視。
一直到了傍晚。
夜還不是很黑。
一隻只燕子在空中穿梭,低低的掠過地面捕捉蟲子,黑白狗仔不時撲向燕子,可惜沒有貓的身手。
“家志,可以蓋網了吧?”
“再等等。”
“還等啊,剛才收音機裡又播放了一次颱風預警!”
“我聽到了,明天才登陸,起碼還有十幾個小時呢,急什麼!”
“怕啊!”
“易哥你以前應該經歷過颱風吧?”
“以前也沒用遮陽網,來臺風了就只能聽天由命,哪像現在還有機會,保下一批菜,即使菜再爛,那也能賣錢啊!”
一旁的李明坤和郭滿倉也深以為然,三人多少都有點小拱棚,易定幹還不少。
敖德海和敖德良兩家人回去吃了晚飯,也早早過來了,都等著他發號施令。陳家志藉著燈光看了看海鷗表,才過8點。
空氣依然很悶,燕子也還在享受昆蟲盛宴,也沒起大風,但其餘人都很急。
“再等等。”
“你別急。”
“別催我。”
陳家志一直平靜的等著,甚至拿出撲克牌,組織起了炸金花,不一會兒,易定幹幾人玩了起來,他還在門口看著。
空中飛舞的燕子越來越多,忽左忽右,忽上忽下,時而觸控晚風,時而消失於黑夜~
收音機也依然放著,卻始終沒有陳家志想要的資訊。
只有很寬泛的登陸時間,他也記不準前世是幾點起大風,只能根據燕子來判斷。
燕子一般在臺風登陸前2小時才會消失,此時風力大於6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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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家志等不到那麼久,雖然晚一點蓋,乃至明天凌晨蓋,都可能還沒起狂風暴雨,但也不至於那麼極限。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忽地,一陣嗚咽聲吸引了陳家志,跟著看去,一黑一白兩隻狗正追逐著,黑狗在前,白狗在後追,黑狗嘴裡似乎還含著東西。
近了,是燕子。
狗也能抓著燕子了?
他又抬頭看了看夜空,黑的徹底,但隱約能看見有螺旋狀不明物體在移動。
那是燕群在螺旋叢集飛行,極為壯觀。
陳家志站起了身,往屋裡喊道:“走了,蓋網!”
一聽他喊話,還在悶牌的敖德海,直接一把抓起看牌,然後扔了。
“我不要了。”
戚永鋒也一撈牌,“不要了。”
易定幹也看牌,“哪個洗的牌哦,盡給我發些藍牌爛牌~”
敖德良:“我一對K,也不要了。”
“哦豁,又是明坤撿啊。”
“你什麼牌啊,明坤,跟這麼死?”
一群人光速打掃戰場,李明坤默不作聲把牌混了進去,只是看陳家志的眼神帶點幽怨。
尼龍繩,剪刀,頭燈,一樣樣東西拿好,一群人又各自奔向菜田,響起此起彼伏的唿喊。
“好了沒?”
“好了!”
“綁緊點兒。”
“再檢查一下。”
“好了。”
“這邊也好了!”
不知過了多久,盤旋的燕子又多了些。
陳家志回屋時,李秀還在家門口等著,穿著寬鬆衣服,肚子也更顯懷了些。
“家志,弄好了?”
“嗯,現在就是盡人事聽天命了,早點睡吧。”
陳家志簡單洗漱了下,然後關緊門窗後,才躺在了床上,許是第一次這麼大陣仗的應對臺風,李秀有些睡不著,不停找話說。
一會兒聊颱風和地裡的菜,一會兒聊56號檔口,一會兒聊家裡,一會兒又說他在市場用的筆記本快寫完了,需要買新的~
夜已深沉,人也入睡。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從一片樹葉起舞開始,忽而狂風唿嘯,如野獸咆哮,門窗唿唿作響,緊接著又雨如傾盆,萬物皆顫。
菜農們也都醒了,感受著天地間的風雨聲。
陳家志還躺在床上,但此刻比颱風登陸前輕鬆多了。
風比雨大。
雨量有可能比5月末的暴雨還要稍小一些。
只要積水不完全漫過菜田畦面,就沒多大問題。
他甚至還有心思盤算起颱風後有多少菜。
菜心一共有4~5畝。
芥菜也可以先採收芥菜苗去賣了,夏天的芥菜很難完全長成,長成的過程中容易腐爛,芥蘭也是同理。
還有豇豆也快了。
…
過了正午,雨停了。
天空灰沉沉的,空氣中瀰漫著溼潤的味道。
菜田裡一片狼藉。
青菜被吹彎了腰,打爛了葉,扭曲著身體匍匐在地上,還有不知從哪吹來的草木。
有菜農在哭泣。
原本還尚可的菜苗,一場雨又全毀了。
陳家志只是默默路過,他的菜田還是一片黑,遮陽網阻擋了風雨的摧殘。
期間又斷續來了風雨。
但天空卻逐漸清澈明亮,等到下午三四點時,更是出現了一抹刺眼的陽光。
“還真出太陽了,幸好還沒揭遮陽網,不然又得蓋上。”
陳家志清理著藤架上的枯枝敗葉,李明坤在他不遠處發出感慨。
陳家志也感受著雨後初晴的溫度。
今天的太陽還只是開胃菜,等明天若是雨後暴晴,露天葉菜基本沒了……
“家志,你今天要收多少菜?”
“車能裝多少就收多少吧。”
傍晚,菜田的水窪裡倒映著斜陽。
幾個菜農才揭開了密閉著的遮陽網,青綠的菜葉在斜陽下宛如最美的畫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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