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三部曲 2 . 再遇
2・ 再遇
黃昏,海與天的交匯處,火紅的夕陽緩緩西沉。
餘暉將天空彩繪成一片絢爛,一群歸雁翱翔於天際。
大原陽站在沙丘,他的畫架上,有一幅即將完成的畫作~黃昏的濱邊,推著輪椅的兒子與母親。
最後的幾日,母親奇蹟似的好轉,她要求去海邊看夕陽。
於是連續幾日的黃昏,他推著輪椅帶她來這裡看落日西沉。
本欣喜她的好轉,諸不知竟是迴光反照。
從小他喜歡繪畫,父母不只讓他學小提琴、鋼琴外,也讓他去美術教室學畫,雖然赴美后沒有繼續,但是他沒有停止過畫筆,甚至大學都想申請美術科系,後因遭家人反對才選擇了商學院。
可是隻要一有空閒,他都幾乎埋首於畫作上,那是他孤寂的生活中的精神寄託。
此時他把對長年失婚一生孤獨的母親的思念、疼惜、不捨……透過畫筆,赤裸裸的承現於畫紙上。
這裡是一個小小的由珊瑚礁形成的峽灣,奇巖林立,沒有漫長的沙灘,不適合戲水。
到此需要爬一段滿佈亂石的沙丘,因此除了地元的居民外,鮮少有遊客前來。
只是今天,罕見遠處有一女子,站在岩石上,遙望著海。
一身淺藍色小花長裙,在海風中蹈出了一齣美妙的圓舞曲。
纖纖倩影,在夕照中美得讓人移不開眼。
大原陽一邊執筆一邊觀望著她。
孤寂的心境因為有她的存在好像沒有那麼寂寞了。
正為自己的心態感到可笑時,竟然發現那女子移動了腳步,一步踏入了海水中。
那裡的海水深淺不一,還有大大小小的漩渦,一個不小心就有危險。
大原陽頓住了筆,專注的遠望著她。
隨著她一步一步的深入海中,大原陽終於發現不妙,他丟下筆衝下沙丘。
在海水已至她的胸部時,他拉住她的手腕。
一個珊瑚手鐲首先跳入他眼眸。
竟然是她!
被這麼一 拉,她從茫然的意識中瞬間被扯回現實,驚愕浸在海水中的自身,也訝異地望向緊緊拉住自己的年青男子。
浪濤聲中,聽到他說:
「別再去了,這裡水深又有漩渦很危險。」
才說完一個大浪襲來,兩人險些被沖倒。
終於她從恍惚中回過神來,意識到身處險境,也切身感到恐懼,順著他的腕力,她被拉回岸上,又乖巧的跟到他剛剛作畫的沙丘。
兩人都溼淋淋的。
大原陽從丟在沙丘上的揹包中取出一條毛巾遞了過去。
她望了一眼毛巾沒有伸手,顯然是有潔癖不習慣用他人之物或是嫌棄毛巾髒。
「傍晚氣溫下降,會著涼的。」他勸說後又說:「這毛巾雖是舊的,但是洗過乾淨的。」
她還是沒伸手,他放棄的正要縮回手時,她卻搶過毛巾。
接著大原陽就看到她很牽強的用毛巾輕輕的拭壓著臉部及頸部,也不知是不是不好拂他的好意而勉強為之?
海水從她的衣服滴滴滑落,溼衣緊貼著她的身體,玲瓏有致。
她把毛巾還給他頷首表示謝意。
他接過毛巾不介意的抹了抹滴著水的髪及臉。
「妳全身溼透了,趕緊回家吧!」他說。
她茫然的搖著頭。
「妳住哪兒?我送妳回去。」
她看著他憋了憋唇,委屈的說:
「我不想回去。」
「……」
大原陽這發覺救人是善舉,但是好像也惹上了麻煩。
但是好事做到底,況且他也不放心留下她一人於此。
他轉身收拾畫具,而她這才看到了畫,本是無神的眼突然一亮!
沮喪的表情一變,贊嘆的說:
「好美的畫!你是畫家?」
他搖頭說:「只是興趣隨便畫畫而已。」
「不!畫的真好!比專業畫家還好!」
她傾著身的欣賞起畫來,神情專注。
變得真快!與幾分鐘前完全不同樣貌。
「賣嗎?我買!」
看得出她是想用買畫來答謝他的救命之恩。
「這畫對我有特別的意義,不賣。」
從畫中她似乎理解到他所說的意義,她退而求其次的說:
「那你畫張別的賣我,我很愛畫,我很喜歡買畫,我收集好多畫。」
她撥開沾黏在臉上的碎髮,他這才看清她的容貌。
鬢角淌著水珠,頭髮溼搭又蓬亂,很是狼狽,但是巴掌大的小臉巧奪天工的五官,精緻如同玉雕,那雙眼眸更是靈動。
「我不是畫家,我不賣畫。」
「你隨便畫一張賣我……啊!這景美!夕照下的海……嗯……就畫這景吧……我付你訂金。」
這女子剛剛才要尋死,現在又像什麼都不曾發生過的自來熟。
大原陽有點啼笑皆非。
她掏了掏口袋,卻只掏出了一張房卡,是這島上一晚宿泊費十五萬円起跳的六星級渡假酒店。
「啊 !我沒帶錢……」
想了想她拔掉珊瑚手鐲,強行的塞到他掌中。
她連價格都沒提,顯然是含著金湯匙長大的毫無金錢觀念的富家千金。
「這當做訂金,我明天……」
話還沒說完,就聽見遠處傳來叫喚聲。
見一個女子上氣不接下氣衝了過來,一把抱住她,好似卸了重負又似失而復得的說:
「南思!妳怎麼不說一聲的跑出來,我找妳好久,差點報警。」
當她感覺到她身上有溼意時,她推開她,上下打量著,接著看到她全身溼淋淋時,好像悟到了什麼似的,情緒失控的左右開弓的拍打起她來。
「妳!妳做了什麼傻事?妳怎麼這麼蠢?為那樣的渣男值得嗎?妳這個大笨蛋!妳這麼作對得起爸媽嗎?」
她邊打邊罵,完全無視於大原陽的存在。
這位叫南思的女子,邊躲邊說:
「姐,我不是!我沒有!」
「看妳這樣子,妳還敢撒謊!妳真的要氣死我了!」
「這位……」終於大原陽忍不住開口了。
氣極敗壞的姐姐這才意識到旁邊有人,看到他也是一身溼透了,似乎意會到什麼,向他鞠躬致謝的說:
「是您救了她嗎?謝謝您!」
「我沒救她,她只是不小心摔倒,我只是拉她一把。」
她狐疑的看著他,妹妹有輕生的前例,顯然她不相信他的話,又不好意思反駁,她伸手入口袋,找了一下說:
「對不起,我一時情急沒帶名片出來,謝謝您!我姓林,請告訴我您的大名,我明天……」
未等她說完,大原陽伸手打住,制止她說下去。
「真的只是扶她一把,請不用在意,趕緊帶她回去換身衣服以免著涼。」
說罷他轉身去收拾畫具。
見他疏離的態度,這位看似極為高傲又強勢的姐姐也不想自討沒趣,對著妹妹嚴厲的說:
「走!回酒店……明天妳就跟我回東京!」
南思被她姐姐拉著走,走了約數公尺她掙脫她的手跑回來:
「我怎麼找你,你叫什麼名字?」
他猶豫了一下,說:
「ED ,ED coffee,上網查就有,我叫Edward。」
「我叫Nancy,謝謝你救了我!」
姐姐在那邊吼著她去,她走了幾步,又回過頭說:
「等我!我一定會回來找你!」
望著漸去漸遠的兩姐妹,還有不斷回首的她的背影,已許久無波無浪的心田裡,起了一絲絲的漣漪。
直到她們消失於視野後,他才發現他手中的還握著那個珊瑚手鐲。
想追去還她,卻還是用毛巾小心翼翼的包妥,收入揹包,扛起畫架,踏上歸途。
這方的兩姐妹,姐姐苦口婆心的又教訓,又開解,又安撫。她大妹妹十歲,長姐如母,父母忙碌於工作,可以說是這妹妹是她帶大的。
對她,她有如嚴父慈母,嚴厲卻也呵護備至。
「放寬心,姐姐一定會為妳討回公道。」她說。
她,林南慧,法界盛名的女權律師,凡由她經手的案件勝率達百分之九十,是離婚訴訟中的男士們聞風喪膽的女羅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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