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歸鄉
2 歸鄉
一方,南思回到久別六年的札幌老家。
臥房中,母親縫製的卡通図案的窗簾,依然在風中搖盪。
相框中她穿著校服與父母合拍的小學入學照,依然溫馨感人。
窗臺前母親手植的天竺葵,依然火紅的綻放著。
然,人事已全非!
母親因為外公的工作,從小生長在國外,因此造就了母親的國際觀及精通數國語言的能力。
外公退休後,全家定居於洛杉磯。
父親出生於北海道,國立北海道大學畢業後,前往加州大學深造,與同一研究所的舅舅,成了好友,因此結識了母親。
南思出生於美國,六歲時,隨著受聘於母校北大任教的父親,舉家遷回札幌。
國情的差異,環境的變遷,加上語言上的障礙,母親面臨了辛苦的考驗。但是,她很努力的去克服,積極的參與社群及學校的活動。雖然她那帶著洋腔的日文,常令人啼笑皆非,甚至經常需要南思來翻譯溝通,但南思以她為榮,尤其是每當同學稱讚母親美麗時,她都好開心。
但這個母親盡心盡力經營的家,在不知不覺中,被父親研究室的一個年輕女學生侵蝕了。
母親待她如妹,南思更親暱的喊她姐姐,當真象暴露時,對母親來說,有如凌遲般的酷刑。
父親承認是一時的迷失,請求原諒,但在情感上有潔癖的母親,卻無法妥協。
在南思四年級寒假,她留下蓋好章的離婚協議書,牽著南思離開。
南思問:「媽媽,我們去那兒?」
母親回答:「回家!」
南思不解的問:「這兒不就是家嗎?」
母親斷然的說:「已經不是了!」
她的表情無比堅毅,比較起一再回首的南思,那個曾經充滿歡樂的家,她看都不回看一眼。
她的腳步帶著絕不回頭的決絕。
那是一個令南思永難忘懷的雪夜…
父親趕往洛杉磯幾趟,盡力想挽回這個婚姻,但母親避而不見,連外婆都搖頭嘆氣:
「妳媽,拗起來,沒有人說得動她。」
就這樣拖了兩年,因居中協調的舅舅的一句話:
「你倆都還年輕,各走各的路,是最正確的選擇。」
父親終於簽了名蓋上章。
南思母女與外公外婆,還有舅舅一家同住在外公所擁有的豪宅內。
外公外婆對她疼愛有加,他們出資讓她上昂貴的私立學校,讓她繼續學習在日本所學的鋼琴芭蕾等才藝,並且教她一口字正腔圓的中文,聰明的南思,連唐詩宋詞都會背。
舅舅舅媽更是心胸寬敞的接納這個離了婚返回孃家的妹妹及甥女。
當母親工作穩定想搬離時,舅舅舅媽堅決反對。
他們說反正房子大,房間夠多,住一起可以互相照應,人多熱鬧,南思不會寂寞。
舅舅甚至說,房子是外公的,所以母親有一半的權利。
舅媽因只有三個頑皮搗蛋的男孩,所以對乖巧的南思非常寵愛,只要看到漂亮的衣服髮飾,便買回來幫她粧扮。
她是當地小有名氣的料理研究家,還開班授課。
南思常常乖巧的去幫忙準備及收拾善後,因此無形中耳喧目染,學得一手好廚藝。
父親,比去洛杉磯參加母親的喪禮時,更顯蒼老。
幾個月前,他收到已有數年失聯的前妻的信。
在這種電腦郵件,手機簡訊普及的時代,用這種美國日本要花費一週以上的古老的連絡方式,令他不解,加上他恰好到九州大學演講,多日不在家。
他慌忙拆信,一看日期,是三週前寫的。信中告訴他,因癌末已不久於人世,希望她走後,他能把南思接回日本照顧。
有如晴天霹靂!
他火速的趕往洛杉磯,但卻只趕上前妻的喪禮。
她恨他,至死都用這種殘酷的方式,連見最後一面,做最後的道歉的機會都吝嗇的不肯施予。
外公外婆,舅舅一家,都反對南思歸國。
長久以來,她不諒解母親堅持離婚,把幸福拱手讓給第三者,所以她一直叛逆著她。
然而母親臨走前的那句話︰「南思,回家去吧!回爸爸身旁吧!再怎麼樣,那兒才是妳的家。」
無力的話聲中,聽得出許多的無奈。
自己無法做完父親的妻子,她希望女兒延續她的願,回家續做父親的女兒。
母親的心願,我要幫她完成,這是我唯一能為她做的事。
於是,她毅然的在大家的反對聲中,踏上歸程。
她轉學至札幌的高中。
離開日本時,她才小學四年級,雖然日文說讀寫都難不倒她,但是與一般高二的程度相較還是差了一大截。
為了彌補這個差距,她每晚到學習塾加強。
對待父親,南思的態度一直很冷淡疏離。
從父親一大早幫她準備早餐,做便當,晚上到學習塾接她,盡其可能的找話題企圖改善數年的空窗所造成的隔閡。
看得出父親盡心盡力,但是她就是吝嗇的不跟他有多餘的互動。
在家時,她幾乎關在臥房裡,車中兩人獨處時,她故意戴上耳機佯裝聽音樂,不給交談的機會。
父母離婚所造成的陰影不是那麼容易解開,又正值十六歲的叛逆期!
偶而看到父親打破碗,弄翻鍋,烤焦了魚,燙傷手。聰明的她可以猜到這幾年爸爸的生活起居一定有人照顧,否則幾年的單身生活,他理應學會了一些生活上的基本技能,不應該這麼笨手笨腳才是。
但是,她看不出有女人的蛛絲馬跡。
也許因為她返家,對方不敢過於明目張膽?或是父親顧及到女兒的感受而行為上有所收斂?
不管何種因素,她就是故意要當無形的障礙物,介入父親與她之間,讓他們心存愧疚,讓他們不能隨心所欲,然後她享受著替母親報了個小仇後的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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