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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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向天在記憶裡思索片刻,恍然笑了,“啊,你這麼一說,我想起來了一件小事。”
“曾經也是一件奇事,現在,我終於明白了。”
“二十多年前,正是他們抓著女人們吃肉的時候,李向根的小女兒突然失蹤了。”
“李向根的老婆嫁過來時智力就有問題,當然不可能逃過去,也是要被吃的。”
“李向根覺得她聽不懂,就當著她的面跟其他男人商量吃人的事,結果轉頭,女兒就找不到了。”
“聽說他一直懷疑是老婆故意把女兒給棄了,來報復他。”
“可無論怎麼逼問她,那個傻子都支支吾吾,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村裡其他人也都愣住了,看樣子,他們也都聽說過那個失蹤女孩的事。
李向天緩緩說:“原來是擔心他們把她的孩子也給吃了,特意把孩子藏起來了,藏得真好啊,藏得誰都沒找到。”
“那個傻子,她又怎麼會知道,他們只吃女人,不吃孩子啊!”
可她又偏偏什麼都不懂,只知道在死之前一定要藏好自己的孩子,不叫任何人找到,於是將孩子藏進了密封的桶裡——
最後,小小的孩子被硬生生悶死在了那裡。
他笑得停不下來,“那個傻子到死也不知道,是她親手殺了自己的女兒……”
玩家們紅著眼眶,怒瞪著他。
蔣明野拋了個石子過去,卡在了李向天的喉嚨口,他勐咳幾聲,笑不出來了。
他撐著地,看著李向生。
李向生已經被折磨得沒了神智,只剩下最後一口氣吊著。
巨浪再次翻湧著,像是要再次捲起一波人潮。
村民們滿臉懼意,胡亂擠作一團,又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倏然衝向了李向生,然後,一起將他推下了懸崖:“去下地獄吧!!!”
他們仇視的目光,成了李向生視網膜裡定格的最後一個畫面。
他就這樣在痛苦與不敢置信中,散了最後一口生氣。
徐望舒想起了祠堂裡見過的那個老人,他說:“李向生,他活著也不容易。”
這句話,原來是這個意思,可最後也還是沒有躲過報應。
他抬眼:“那個守祠堂的人呢?”
村民們悽悽地看著他:“你說誰?祠堂裡一直沒人守著,二十年前倒是有個德高望重的族老守在那兒,後來饑荒來了,也不知哪一天,他突然自盡了。”
“都說是為了給小輩們省糧食,誰知道呢。”
玩家們愣了一下。
接著,村民們頂著滿頭滿臉的傷,齊齊朝著人頭們跪下了:
“各位!是我們村子對不起你們!我們把李向生推下去給你們贖罪了!”
“對不起!放過我們吧!我們以後一定好生供奉你們!”
“我也有孩子啊!求求你們了!”
一聲聲哭喊求饒縈繞在耳邊。
那些人頭停下了動作,冰冷的目光望著他們,良久後,慢慢地退開了。
為首的那顆頭,他們已經知道了,是李向生的妻子。
她遠遠地朝著明澄看了一眼。
明澄也靜靜與她對視著,摸了摸口袋。
最終,人頭接連飛下了懸崖,去往了另一邊,回到了她們的歸屬。
林小楠的心裡不是滋味,“她們到底還是放過了這些人。”
不知不覺,天已經亮了,雨也停了。
劫後餘生。
村民們緩過了神,拼命朝山下逃去,一刻也不敢耽擱。
“對了,李曉陽呢?”玩家突然發現還有個重要人物也沒了影子。
原本他就躺在李向生不遠處,可此刻,那個地方空無一人。
“肯定是看到他們把他爸推下去,害怕跑了!”
“呸!李向生對他可不錯,也是個狼心狗肺的。”
“他不會偷偷回到幸福小區吧?”
鄔縱搖了搖頭,“不會。”
“那咱們趕緊下去找他吧。”
離開前,他們看向了許久沒有再說話的李向天。
怪物的軀體一直沒有退回那座殼裡,只是躺在地上,看著李向生被推下去,嘴角還帶著驚心的笑。
而今陽光出來了,一束束打下來,那一攤白肉猶如沸騰了一般,接著冒出煙霧,最後逐漸化成了水,浸入了泥土。
他們面無表情地移開了視線。
“走吧。”
湖水來得兇勐,退得也迅疾,山下恢復了風平浪靜。
如果不看地上一片狼藉,一切安寧得彷彿退回了他們剛來到這裡的時候。
踏下山,他們來到了槐樹底下。
沉默了一陣,鄔縱先帶著眾人來到了廢棄的蜂房。
一行人初次踏入這森冷的地界,這一次,心中沒了恐懼。
鄔縱帶著明澄走在前。
來到角落裡的那個小房間,他推開了門。
所有人看向那隻半人高的桶,心裡不住發悶。
開啟桶蓋,他們將那具小小的骸骨取了出來。
“明澄,咱們很快就要走了,先讓小妹妹入土,好嗎?”
明澄那隻牽著徐望舒的小手緊了緊,眼裡閃著水光。
他蹲下來,“小妹妹曾經對你做了惡作劇,你不生氣,對嗎?”
明澄眼淚汪汪地搖頭:“不生氣,明澄喜歡小妹妹,喜歡她變出的學水利工程的小蜜蜂。”
他們又哭又笑,心裡的苦悶被衝散了些許。
“隊長,把這個孩子跟她母親葬在一塊兒吧?”
鄔縱點頭,“我送過去,你們去找李曉陽。”
明澄拉了拉他的衣角。
他低頭看去,她揉著眼睛,懷裡捧著那個娃娃,“明澄也要去。”
她仰著頭補充:“叔叔,我最會挖坑。”
鄔縱嘴角揚了揚,答應了。
他們推著小板車再次上了山,車上還有應明澄要求攜帶的磚塊水泥和工具。
兩人來到了山的另一邊。
就像是知悉了他們的來意,一隻黑貓悄無聲息出現在山間。
他們默默跟著它走了一段,另一隻出現了,接替了前一隻帶領著他們,然後是第三隻,第四隻……
一隻接著一隻,最後,他們被領著來到了一片荒蕪的墳地前。
沒有再遇到鬼打牆,沒有什麼怪物,這片區域好像已經沒有什麼心存執念的怪物了。
明澄望著四目凌亂的土堆,感受著口袋裡的溫度,突然指向了一個方向:“叔叔,是那裡。”
於是鄔縱與明澄一起,將那具幼小的骸骨埋在了她的媽媽旁邊。
明澄退後了一步,將所有墳堆收入眼底。
她的事情還沒有辦完。
明澄再次在墳地裡尋找著,最後徑直走到了邊緣的一塊荒墳前。
她從口袋裡拿出了鄔縱熟悉的那隻娃娃,輕聲說:“我想帶她走,要問問她的媽媽。”
鄔縱目光一動,“她是……李曉曉的鬼魂?”
明澄想了想,搖搖頭,“娃娃不是鬼魂。”
他明白了,與死後依舊使用自己身體的李向天和那些女人們不同,李曉曉似乎並沒有怨念。
留在娃娃裡的,大概只是她殘存的一縷執念,要為自己的母親揭露真相的執念。
或許一開始,這執念還埋藏著,在剛遇到明澄時,因為只能跟隨她左右,甚至還對她有著惡意。
不知何時,惡意消除了,執念被喚醒了。
他也明白了兩次在山上,為什麼那些女人會放過他們。
一切只是因為明澄向這個娃娃釋放的善意。
明澄的表情很鄭重,像是在辦一件大事。
“阿姨,你好,我叫明澄,是職業技術幼兒園的應屆畢業生,也是未來的優秀畢業生。”
她朝著墳墓鞠了一躬。
“叔叔說,我們馬上就要離開這裡了。我們走了,娃娃會很孤單,我問了娃娃,她願意跟我走呢,請問阿姨,我可以帶她走嗎?”
明明自己還是個小朋友,卻還是認真地規劃著:“娃娃的年紀不小了,不能耽誤,如果她跟我走,我會好好培養她的,就像師父培養我一樣。如果她願意,我會教她技術,也會把我的工具分享給她用。”
她嫩聲嫩氣說了一長串,告訴阿姨,自己一定會對娃娃好,請她一定放心。
鄔縱出了神。
他想,明澄並不知道,這是遊戲,沒有人可以將外物帶進來,同樣,也沒有人可以將這裡的東西帶走。
但他沒有說,只是看著明澄認真地詢問,能否在離開時帶上自己的小夥伴。
明澄準備的發言都說完了。
“阿姨,請問,你同意嗎?”
胖胖的手指抓著衣服下襬,鄔縱才意識到,她好像其實也有點緊張。
明知不可能,鄔縱竟也被她帶得動容了,心軟了,陪她一起等待墳裡的人同意。
萬千的觀眾們也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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