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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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著,又整了整衣襟。
他剛剛看到工部左侍郎來了,得趕緊過去認認人,聽說工部今年要採購一大批毛料,若是能拿到這筆單子,至少能賺個十來萬兩。”
徐先腳步匆匆地走了,只留下了徐太太在原地惱得直轉圈圈。
她哪裡不知道可以先定了親再說,可是……
徐氏身邊的孫嬤嬤悄悄告訴她,徐氏不知怎麼的突然問起了當年生的那個孩子有沒有胎記。
當年徐氏明明昏死過去了啊。
徐迎兒不在身邊,自己到底難以安心。還是得早早把人給嫁出去,以後和顧家的走動也就少了。徐太太跺了跺腳,從假山後頭走出來。
內宅進不去,她只能叫來丫鬟把她領去水榭小坐。
丫鬟帶她過去後,就回來稟告了顧知灼,還說了:“徐舅爺把徐太太拉去假山後頭說了好些話,奴婢沒有跟過去。”顧家下人沒有偷聽客人說話的習慣。
顧知灼正帶著顧知微和顧知南避在正堂的屏風後頭。
她悄悄和她們說來的這些人是什麼身份,和顧家是敵是友又或是中立。聞言她挑了挑眉梢。
“他們肯定是不死心。”顧知微憤憤然道,“指不定躲在假山後頭商量怎麼把迎兒表姐帶走。你就該過去聽聽的。”最後這句是對丫鬟說的
徐家本是邊關的一個小商戶。
顧家二爺顧尉尉年少時追擊一夥狄人中了埋伏,身受重傷,讓徐氏救了回去,兩人進而定情。
顧家是國公府,但並無門第之見,拿老國公顧謝的話來說,他從前還是個沿街乞討的小乞兒呢,誰還看不起誰啊。
當時徐家為了一筆羊毛的買賣,正逼著徐氏給一個五十來歲的縣太爺當續絃。——上一世顧家遭難後,祖母說給徐氏一張放妻書,讓她別留下來送死了。徐氏沒答應,她親口說了這件事。她說,她生死都是顧家人,是顧尉尉的妻子。
所以,鎮國公府去求娶時,對徐家而言,簡直就跟天上掉下餡餅似的。
這樁親事順順利利,徐氏進了顧家的門。
徐家也藉著和顧家的姻親,生意越做越大,舉家搬到了京城。
顧知微簡直要氣死了:“大姐姐,你不知道,他們給迎兒表姐定的那個什麼龔提督,他娶過兩個媳婦,兩個媳婦全死了。我叫乳兄幫忙打聽過,都是被他虐待死的。
顧知微催促井娘道:“乳兄說什麼來著,你們都不肯跟我好好說,現在大姐姐也在,你快說!”
井娘滿臉為難。
大姑娘也在,就更不好說了。
要是讓二夫人知道,自己在三位姑娘面前說什麼龔老爺喜幼女,先前娶的那兩房都不到十四歲,被打得遍體鱗傷,穀道破裂而死什麼的,自己非得被打死不成!不對,顧家不隨便打殺下人,但也肯定會被打一頓丟去莊子上。
她就不該聽二姑娘的話去讓兒子打聽這些汙糟事。
徐家也是個大富人家,怎就跟那些要靠裙底來提攜的破落戶似的,隨便把自家姑娘送給那種人糟踐。
迎兒姑娘也就十三歲!井娘簡直給噁心壞了。
“大姑娘。”井娘訕訕地笑了笑說道,“就是,這位龔老爺愛打人,前頭兩個都是、都是被他虐待死的。他也確實沒有侍妾,但房裡的通房有一大堆,個個都沒有名份罷了。”
說難聽點,沒有名份,等弄死了隨便破席一裹往亂葬崗一扔就成,不但省事還不會落人話柄。
她的話肯定沒說全,但顧知灼不聽也知道她那些支支吾吾的肯定不是什麼好話。
“大姐姐。”顧知微抱著她的胳膊說道,“你幫幫我表姐吧,別把她趕走。”
顧知微也知道自家府裡最近事多。
她三哥從西疆回來後,和她說了這一路上的見聞,更說了在阿烏爾城的種種,她哭了一晚上。
大姐姐現在在謀的是顧家的生機,她不應該拿這些瑣事再來煩擾大姐姐。
可是,若是不管,迎兒表姐肯定會被強行帶走,然後為了那個徐耀寶的前程,被徐家隨便許人,說不定還會死。
明明表姐也是舅母生的,怎麼能這樣對她呢。
“我知道了。”
顧知灼拍拍她的臉頰。
“你讓迎兒不要出鎮國公府的門,沒人能把她帶走。”
鎮國公府的內院和外院,她都已經收攏妥當,如今不可能再有像阿蠻時那樣,隨隨便便把人從國公爺裡給帶走。
“就衝她救過你,這閒事也得管管。”
“大姐姐你真好!”顧知微把頭埋在她的手臂上,一通撒嬌。
顧知南歪著腦袋看看兩個姐姐,抱著她的另一條胳膊搖:“迎兒表姐很好的,還幫我喂小兔子。”
“微微,你……”
顧知灼正想讓她去問問徐迎兒自己的想法,有婆子急急忙忙地過來稟說:“大姑娘。世子爺回來了。”
咦,還挺早的。
顧知灼看了看天色,也就去了不到兩個時辰不到?
“我們先過去。”
顧知灼帶著兩個妹妹繞過屏風走出去,顧以燦大步流星而來,跨過門檻。
正堂更靜了,只有他的軍靴踩在地上發出的聲響。
他的腳步越來越重,彷彿每一步都重若千鈞。
顧知灼站在原地沒有動,默默地看著他,看著他從門口一直走到正堂的正中。
他跪倒在地,重重地伏首磕頭。
三跪九叩。
等他站起來的時候,額頭一片血紅,鮮血從破皮的口子往外滲,又沿著額角滑下。
他目視棺材,沉默地站了許久,待回首時,是一貫肆意張揚的笑容。
他先衝著顧知灼眨眨眼睛,又嚴肅地見了禮。
“三叔父,姑母。”
幾個弟弟妹妹也連聲叫著“大哥哥”。
一一打過招唿後,顧白白欣慰道:“你回來就好,這一趟,好像長高了一些,又黑了一些。”
顧以燦燦爛一笑:“妹妹也這麼說。”
有客人在,顧白白也沒有說太多。
“去後頭給你祖母問個安吧,她一直惦記著你。”
“晚些再去。”顧以燦把鎧甲一脫,交給了管事,對顧知灼招了招手,“妹妹,走了。”
“去哪兒?”
顧以燦的笑容不減,他眼尾一挑,黑黢黢的眸子掃過正堂內外的客人們,絲毫不壓低嗓音地說道:“找人晦氣去。”
目光所及之處,不少人心頭髮麻。
顧家守孝三年,他們都快忘了,顧以燦和好脾氣的顧韜韜不同,他當年帶著京城的一幫紈絝子弟,橫行無忌,惹事生非。
“三叔父,姑母,我們去去就回,等我們回來用膳!”
他拉上顧知灼,兄妹們沒一會兒就跑沒影了。
顧白白:……
一個夭夭,已經夠讓他一驚一乍了,現在又來個燦燦……他揉了揉隱隱作痛的額頭,抬眸溫和微笑,彷彿什麼也沒有發生過。
眼角的餘光正看著顧知灼的裙角消失在了垂花門。
顧知灼拉著顧以燦的手臂,走得蹦蹦跳跳,隨口問道:“顧燦燦,他沒為難你吧。”
他指的是皇帝。
“沒。”
顧以燦搖搖頭,他其實也是做好了會被為難,罰站或罰跪的心理準備。
結果去了以後,在候見處等了一會兒就被召見了,整個過程平平常常。顧以燦交還了五軍營的令牌,皇帝勉勵了幾句,就打發了他。
顧以燦心知,以皇帝的脾性,妹妹今天拿兵權威脅了一把,他絕不可能忍得下。
越是平和,就越不對勁。
顧以燦甩了一下高馬尾,抬臂往她肩上一搭,壓低了聲音道:“妹妹,我想著,襲爵的事得暫且放放了,先讓他把這口氣出了再說。”
顧知灼:“……你說得對。”
先是季氏,再是紫極閣,她的步子邁得確實有些快了。
顧知灼眼瞼低垂。
皇帝此人,從前他還是皇子的時候,無論是在先帝,還是在百官面前,都樣樣不如廢太子。沒有廢太子聰穎,沒有廢太子得人心,沒有廢太子賢名……所以,他登基後,處處標榜先帝,想要超越先帝成為一代明君。
顧知灼利用的就是他重名聲,為顧家博了一絲喘息的機會。
但是,天子一怒,伏屍百萬。
現在的鎮國公府沒有和整個大啟朝抗衡的實力。
明面上,鎮國公府確實有二十萬北疆軍,可實則,連年征戰,兵困馬乏,朝廷又許久不撥糧餉,全靠北疆自給自足。去歲一戰,兵力大打折扣,老弱病殘一大堆,三叔父更是拼上了一雙腿才把北狄驅逐。
說不好聽的,就算拉了反旗,這樣的北疆軍也對抗不了兵壯馬肥的禁軍。
顧以燦去覆命,若是皇帝為難了他倒也罷了,如今反倒像是在憋著些什麼。
先讓他把這口氣出了!
兩人對視一眼,默契地達成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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