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38頁
五軍都督府掌天下兵馬大權,只有左右兩提督,都是正一品,如今的左提督是龔海,管著禁軍,是皇帝心腹中的心腹。
公子忱開口就要五軍都督府,就憑他的身份,主子能弄到,他敢接嗎?
沈旭嘴角噙著一抹譏諷的笑,像是在笑他的不自量力:“大公子,獅子大開口可不好。”
盛江和烏傷不禁斂容,包廂裡只有沈貓磨爪子的擦擦擦。
謝應忱雲淡風輕,含笑道:“督主,左提督的位置空出來,你說晉王會不會心動。”
沈旭挑起眉尾:“你要給晉王?”
“有利可圖,才會徐徐圖之。否則晉王又豈會放棄經營已久的西疆。”
謝應忱不愛來往試探,浪費時間。
他送無為子回去的時候特意問過,師父說,給夭夭時間並不多。夭夭已經憑一己之力,讓命運線轉向了另一個方向,她無時無刻,都在經受著天道反噬。、
曾經謝應忱不介意和沈旭有來有往,互有利益交換。
但是,現在不行,時間不允許,謝應忱要把他拉到同一條船上。
沈旭收起了笑意,他慢慢捻動佛珠,微眯的桃花眼裡跳動著野獸捕食的光芒:“話雖如此,但本座又為何要為你去費這等心思。”
“喵嗚。”
貓滿足了,伸了懶腰,抖抖油光水滑的背毛,謝應忱隨手拿起桌上的一根孔雀翎羽逗弄它,把話挑明瞭。
“八年前,雍州馬匪猖獗,時有襲城作亂之舉。但黑水堡城並不在馬匪出沒的區域,生活平靜。後來,雍州來了新的總兵,總兵從各城調了兵力,圍剿馬匪,黑水堡城的五千駐兵被調走了四千。誰料,不久後,匪首帶著一夥馬匪逃了出來,佔了黑水堡城。”
陽光明媚穿透窗戶,落在謝應忱的側臉,投射出斑駁的光影,在隔扇門的另一端,花旦咿咿呀呀地唱著曲,時不時地惹來一陣叫好。
沈旭勐地捏住了袖口,尾聲轉冷:“閉嘴。”
謝應忱不緊不慢道:“黑水堡城有一戶馬商姓殷,匪首需要殷家為其弄到良馬,對殷家相當客氣,未傷殷家一人。但是,黑水堡城的其餘百姓,或是遭搶,或是遭掠,凡是反抗的全死了。殷家有一小兒,年少氣盛,看不下去馬匪濫殺,不自量力的想要救全城。”
沈旭目色沉沉。
“我讓你閉嘴!”
他一字一頓地說著,語氣中沒有任何氣急敗壞的意味,面上陰冷似一汪死水,深不見底,又帶著一絲瘋狂的噬血,湧動著令人窒息的殺意。
他掀了掀眼皮,烏傷長劍出鞘,劍身散發著森森寒芒,直指謝應忱的喉嚨。
謝應忱抬手示意秦沉別動,目視著沈旭的雙眸能洞察人心。
劍鋒停留在他的喉尖,秦沉心裡直發毛,手臂崩得緊緊的,身體稍稍前傾,保持著能立刻動手的架式。
謝應忱搖晃著孔雀翎羽,不夾雜著一絲情緒地說道:“殷家小兒悄悄離城,向一遊擊將軍求救。遊擊將軍大義凜然,當下出兵,殷家小兒隨著他一起進了黑水堡城。”
“他自以為是救了全城人的英雄。”
“直到他見那馬匪匪首進了遊擊將軍的營帳。”
盛江聽得眉心直跳,不自覺得嚥了咽口水,只覺有一股寒流侵入他的五臟六腑。
他自詡忠心,但並不代表他願意聽到這樣機密的事。
烏傷面無表情地持劍,指向謝應忱,反倒只有謝應忱還慢悠悠地甩著孔雀羽逗貓。
孔雀翎羽一跳一跳的,貓拼命忍耐著本能,不和討厭的人玩。它喵嗚喵嗚著用毛絨絨的腦袋蹭著沈旭的臉。
咦?
沒有推開它!
貓高興極了,得寸進尺地拿爪子拍他的臉,留下了一個淺淺的梅花腳印。
沈旭眼角含了幾分森森寒意。
“後,殷家上下一百二十餘口,被以馬匪的罪名處死。”
謝應忱抬手輕描淡寫地撥開了抵著自己喉嚨的劍鋒,烏傷見沈旭並無反應,便持劍而立,沒有多餘的動作。
一片雨雲遮擋住了陽光,包廂裡陡然暗沉許多,明明暗暗的陰影平添了一種讓人不安的氣息。
終於,沈旭開口了,陰柔的聲線中不帶一絲的情緒波動。
“大公子已知道那位遊擊將軍是誰了?”
他冷嘲道:“你莫不是想告訴本座,是謝律?”
謝律是晉王的本名。
沈旭審視著他,如同一位對弈者在審視自己的對手,徹底看清他手中握有多少籌碼。
他被抓得如流蘇一般的寬袖散在了美人榻白色的皮毛軟墊上,就如同雪地裡的鮮血,鮮豔欲滴。
沈旭的瞳孔被大紅色的衣袖浸染,眼底血紅,映襯著他的臉頰愈加蒼白。
那個冬天,鮮血染紅了雪地。
小小的宅子裡所有人全都死了,死於他的天真,死於他的不自量力。
死於他可笑的偽善。
他查過司禮監的所有的聖旨和摺子副本,也查過吏命和兵命的所有任命文書,毫無收穫。從太元二十年到太元二十二年的摺子,僅留存了十之一二。
“皇上登基前,宮中走過一次水,督主想必是知道的。”
謝應忱甩動著孔雀羽,用羽尾在貓的頭頂晃啊晃的,狸花貓本來討厭理他,被逗弄得實在不耐煩了,一轉頭,阿嗚一口撲了過去。爪子一碰到孔雀羽,鬍子一下子就翹了起來,它興奮地抱住孔雀羽,拿後腿直蹬。
兩人目光相對,包廂的氣息好似一張拉滿的弦的弓,你來我往,彷彿每一句話都有種深思熟慮後的佈局。
連秦沉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唿吸。
謝應忱的唇角彎起一個弧度,在一片沉寂中開了口,不緊不慢:“督主,你我的目的一致。”
“合作如何?”
這是謝應忱第二回說到合作。
他向站在身後的秦沉使了一個眼色,秦沉上前,把手中的食盒放在案几上。
食盒裡頭是一個銀製的酒壺和一對銀酒杯。
謝應忱親手執壺,琥珀色的酒液流淌進了銀酒杯中。
“上回曾說,若有機會,想與督主共飲一杯,不知如今可是這個機會?”
謝應忱面容含笑,舉手投足間頗有一種不容拒絕的氣度。
沈旭手中的佛珠垂落了下來。
當年那個遊擊將軍坐在高頭大馬上,陰暗的光線和頭盔遮住了他的容貌。
是晉王謝律?
還是,謝應忱僅僅要利用自己絆倒晉王的謊言?
謝應忱倒滿了兩杯酒,抬手把其中一杯遞了過去。
“晉王是不是去過雍州任職,只要落到東廠的手裡,督主您有無數種法子讓他說,不是嗎?”
“我與督主如今並無利益衝突,日後也不想多一個敵人。”
“信我一回,又何妨。”
這句話戳中了他的內心,沈旭默不作聲地抬手接了酒。
謝應忱做了一個敬酒的動作,先一步一飲而盡。酒液順著喉嚨而下,刺激的酒味頓時嗆得他差點咳出來。
自己要是真咳出來,十有八九沈旭會以為自己在酒裡下了毒。
沈旭盯著他,晃了晃杯中的酒液。
香是陳釀,酒香撲鼻。
謝應忱抬袖掩唇,硬生生地嚥了下來,濺出的酒液滴落在他的手背上,仿若流動著一滴滴的水珠。
他道:“沒毒。我只是,不擅酒力。”
這叫不擅酒力?這分明就是滴酒都不能沾。
沈旭發出一聲嗤笑:“毒死我,對公子忱你來說,沒有半點好處。”笑聲中帶著一點愉悅,他一口飲盡了杯中的酒。
他纖長的手指把玩著銀酒杯:“只限晉王。”
謝應忱重複了一遍:“只限晉王。”
兩人擊掌為盟。
手掌相觸,一連三下。
沈旭放下手,寬大的衣袖也跟著散開,上頭的金線閃著淡淡的微光。
“合作愉快。”
“喵嗚。”
狸花貓爬到他的膝上,虎視耽耽地盯著謝應忱。
謝應忱起身告辭。
盛江長舒一口氣,剛剛緊張的他差點以為自己要窒息了。
所以,現在主子和大公子是合作的關係了?
這位大公子倒還頗有幾分能耐。誰能想到,兩三個月前他還只是主子的獵物。
沈旭隨手翻了一遍堆在一起的彈劾摺子,從裡面挑出了一本言辭最犀利的,丟給了烏傷。
“把這些全都送去御前,這本放在最上頭。另外,叫孫信去午門撞一撞。”
烏傷拱手應是。
他動作利索地把桌上的摺子一一理好,又把方才被丟出那一本放在最上頭,捧著退下。
“你出去。”
這話是對著盛江說的。
盛江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慶幸自己又多活了一天。
人全走光了。
沈旭獨自一人歪在美人榻上。
他嫌棄地盯著自己被抓得像流蘇一樣的衣袖,隨手拿過一把匕首一揮而下,衣袖輕飄飄地落了下。貓抬起小腦袋看了一會兒,踱步走他手邊,用肉墊子按著手背。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