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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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八月地動,養濟院可以立刻啟動,賑災救濟。”
顧知灼說過,八月的地動會是本朝以來最嚴重的一次,禍及數十萬人。
所以,謝應忱很急。
但是,這種毫無根據的推斷和預判,除了首輔還信幾分,其他人最多是將信將疑,尤其皇上格外排斥提前預警,宋首輔自然也會處處受限。
首輔思量片刻:“養濟院倒是可行。”
只要不提地動,僅上摺子開養濟院,皇上多半會同意。
“只是,大公子您興許不知,國庫貧瘠,怕是出不了這個銀子。”
依廢太子當年的意思,在大啟全國上下建養濟院,至少需要撥百萬兩白銀,哪怕如今僅在青州一地建,也得用上十數萬兩,朝廷如今國庫存銀只有不到七十萬兩,下半年的軍資得從裡頭出,淮河建堤需要銀子,西疆這次民亂也得撥出一大筆銀子用作安撫。
謝應忱一眼就瞧出他在想什麼,不緊不慢道:“立功德碑呢?”
“功德碑?”
宋首輔不知他是何意。
謝應忱解釋道:“在養濟院前立功德碑,鼓勵當地富商捐贈米糧,達一定數量者,由朝廷將其名字刻在功德碑上,千秋萬代受人瞻仰。”
宋首輔的心砰砰直跳。
若是真能刻上功德碑,受朝廷嘉賞,絕對會有不少富商動心。
邁下了最後一級石階,宋首輔的表情更加認真,細細地想著謝應忱的提議。
謝應忱嗓音清潤:“如今是夏收時節,富商們送上一些糧食,就能澤被子孫後代,何樂而不為。”
“夏收後,一直到秋耕,是農閒時季,朝廷提供一些口糧和少許銅板就能召來不少青壯年,朝廷需要付出的也只有一些磚瓦,木材,石塊,就能把養濟院建起來。不過,依我之見,把饅頭之類固定的口糧改為一小袋米麵。”
宋首輔一邊聽,一邊點頭。
尋常朝廷招募幹活,一般都是一天給一到兩個饅頭,饅頭放不久,大多當天也就吃完了,而若是換作等價的米麵,他們或許會拿回家中存放,這樣萬一真有地動發生,這些米麵說不定能救下一大家子的命。就算地動沒來,米麵也放不壞。
大公子連這些都考慮到,不可謂不周詳。
宋首輔思忖道:“大公子,您一會兒若沒有別的事……”
他想說,若是謝應忱沒事的話,他們坐下來好好商議一下章程,要是能以最快的速度把養濟院建起來,確實於目前來說,是一個解決之道。
話還沒說完就被謝璟打斷了。
謝璟還沒有正式上朝的資格,僅僅偶爾會去旁聽。今天沒有旁觀,他找宋首輔就只能在這裡等著。
見宋首輔和謝應忱一起出來,謝璟的表情僅略微僵硬了一瞬,又迎上前去笑著和宋首輔打了招唿,彼此見過禮後,他迫不及待道:“宋首輔,我有一事想與你商量。”
莫非也是為了青州地動?宋首輔的神情和緩,三皇子殿下從前興許有些不懂事,但人都是會成長的。他溫聲道:“不知殿下有何事?”
謝璟的眉眼間跳躍著歡喜:“是這樣的,我想請夫人幫我去向珂兒提親。”
宋首輔的微笑漸漸僵在了嘴角。
他要是沒記錯的話,皇上許了季家姑娘為三皇子的侍妾。一個侍妾哪裡需要三媒六聘,還提親?荒唐!
謝璟不是不懂,但他答應過季南珂,絕不會讓她受委屈的,哪怕名義上是侍妾,謝璟也決定要按娶妻的禮制來,這樣珂兒就能夠明白他的良苦用心了。
他拱手,請求道:“還請宋首輔能……”
“璟堂弟,你晚了一步。”謝應忱含笑打斷了他,“我已經請了宋首輔和夫人為我提親。”
謝璟脫口而出道:“開什麼玩笑,你提什麼親。”
“自然是去鎮國公府,向顧大姑娘提親。宋首輔剛剛已經答應我了,只能請璟堂弟另尋他人。”
這麼說,兩人是在商議提親的事?謝應忱真是礙事,自己要提親,他也要提親。謝璟的面色多少有些不太好看,但終究還是沒有多說什麼,提了告辭。
“多謝大公子。”
宋首輔輕嘆。
若是真讓老妻去給一個侍妾提親,自家往後怕是抬不起頭來了。
謝應忱淡淡一笑,話鋒一轉,主動問道:“宋首輔,你以為謝璟如何?能當得起繼任之君嗎。”
宋首輔萬沒有想到他會主動出擊,這一句話,嚇得他唿吸一下子急促起來,不由目露審視。
謝應忱毫不避諱地任由他打量,絲毫沒有掩飾自己對皇位的野心。
宋首輔沉默片刻,含煳道:“三皇子殿下年紀尚輕。”
謝應忱並不打算就此結束話題,再接再勵:“首輔是認為,大啟能等到他‘成長’?”
他在“成長”兩字上落了重音,又做了一個“請”的動作,兩人繼續往前。
謝應忱語調平緩,彷彿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涼人覬覦中原之心不死,閩州倭寇頻頻進犯,江南前朝餘孽鼓動赤焰教捧出了一個聖女妖言惑眾。今年以來又是災禍頻頻,淮河決堤,雍州大旱,接下來又要輪到青州地動。”
宋首輔低低輕嘆。
三皇子確實讓他越來越失望,哪怕三皇子不相信八月地動,朝堂諸事哪一樣不緊急,哪一樣不要緊。從來都沒有聽三皇子過問一句,直到現在,三皇子腦子裡想的僅僅只有納妾的事。
謝應忱的瞳孔深邃,低沉的語尾有一種無形的壓迫力,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仿若一把重錘敲擊在首輔的心頭,讓他有些心悸。
“在位之君,得位不正,引致天災頻頻,上天示警。”
得位不正!?宋首輔暗道:謝應忱果然是在懷疑先帝遺詔。
謝應忱淡聲道:“先帝曾稱首輔你為國之柱石。六年前,首輔勸過我,當以天下為天下。”
“那麼現在,我也想勸首輔一句,當以天下為天下。”
“選一個如當今一般不適合的繼任之君,宋首輔,你對得起先帝嗎?”
國之柱石?先帝真的這麼說過!?
“先帝,老臣、老臣當不起啊……”
宋首輔壓抑著哭腔,老淚縱橫。
他趕忙低下頭,不讓人看到。
今上天資不足,他努力支撐著,想能再多幫襯幾年,最好能夠看到有一位有天賦,有賢德,有才幹的繼任之君,他死了都能含笑九泉。
三皇子豈止是天姿不足,他甚至都沒有進取心,彷彿就是在坐等著被冊為太子。
唯一一次有意拉攏自己,也是因為衛國公讓他這麼做。
而公子忱……
公子忱這已經不算是在拉攏,他明晃晃地在告訴自己:
臣服!
謝應忱回視著他,溫和的目光彷彿能夠勘破內心,宋首輔的雙肩不由繃得緊緊的。
忽而他淺淺一笑,說道:“首輔,媒人一事,是我真心所請。”
宋首輔的身體放鬆了下來,長出了一口氣,額頭的汗珠密密麻麻的。
笑談間,恩威並濟。
宋首輔忙回應道:“好說。大公子挑了何時?”
“尚未選好吉日,過幾日我親自上門去請首輔與夫人。”
親自上門。這意思宋首輔懂,他是讓自己考慮清楚。
當以天下為天下……
說話間,兩匹快馬從午門疾奔衝了出去,帶起的勁風吹得衣袂飛揚。
快馬上的侍衛帶著聖旨,八百里加急奔赴西疆。
不止如此,皇帝還飛鴿傳書了一道密旨送去西疆,讓姜有鄭儘快代西疆總兵之職,平息民亂。
至於給昭陽的聖旨,是由李得順親自去傳的。
昭陽剛一醒來,就聽說自己馬上得嫁給龔海,立刻大吵大鬧的要抗旨,以致於還沒有愈和的傷口被撕開,皇帝聞訊後,連最後一絲猶豫也消失了。直接下令禮部別管什麼傷有沒有好,吉時不能錯過,婚事辦得又快又急,一頂花轎把兩個人一起送進了龔府。皇帝還依言給了昭陽十個侍衛作為陪嫁。
緊跟著,錦衣衛在龔府的圍牆邊上又砌起了一堵高牆。
這一連串的事看得滿京城瞠目結舌,大公主和龔海為了一個戲子鬧成了如此兩敗俱傷的局面,簡直比戲文裡唱的還精彩。更有戲班子看準了良機,加快速度排起新戲。
說書先生的段子更是一個接著一個,茶館裡頭熱熱鬧鬧的圍了好些人。
瓊芳出了趟門,替顧知灼去王家在京城的宅子問問,有無表少爺的傳信,幾時能到,又問了一下宅子裡頭冰的儲量。回府的時候,看了好大一場的熱鬧,回來一一稟過後,還樂呵呵地拿出了兩本話本子。
“大姑娘,這是坊間新出的,奴婢排了好久的隊才買到的。”
顧知灼拿過一本,嘩啦啦地翻了幾頁。
話本子裡寫的是“前朝”皇女和“前朝”大將軍,但有一段高潮是把昭陽和龔海在香戲樓裡吵架的過程和說的話,一五一十地完全還原了一遍,一字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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