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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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姻緣符很靈驗?”顧知灼開口了,聲音清朗。
陳瞎子愣了一下:“姑娘是來求姻緣符的?”
“我問,你答。”顧知灼敲了敲木桌,“懂嗎。”
陳瞎子嚇得縮了縮脖子,彷彿是被某種野獸給盯上了,他討好地笑道:“懂懂。老瞎子的姻緣符確實靈驗。”
“誰給你的?”
“是……”
“別說是你自己畫的。”顧知灼雙手交叉置於膝上,“我不信。”
老瞎子抹了一把額上的冷汗,顫顫巍巍道:“是一位真人給的。”
“長什麼樣?”
“四五十歲,有這麼高,長得像是畫裡的活神仙……”老瞎子說道,“他說他道號長風。”
顧以燦聽妹妹說過這個長風道人,鳳眸微眯,眸中掠過一抹危險的光華。
顧知灼冷聲道:“接著說,在哪兒遇上的?”
“在京郊。我、我是偶爾遇上的,長風真人說我與道門有緣,他可惜我早年沒能入道門,來這俗世一遭,過得渾渾噩噩,他問我願不願意為來生攢些功德。後來,他就賜給我十張姻緣符。”
“符呢?”
“沒了。”
顧知灼追問道:“沒了?”
陳瞎子用力點頭,額上冷汗涔涔:“真沒了。全都送給人了,沒收一文錢。”除了最後那張,那位姑娘給了這麼多金瓜子,他一時貪心。
他強調道:“老瞎子我是在幫人。”
幫人應該沒錯吧?他沒做什麼傷天害理的事。
“幫人?”週六郎簡直要氣笑了,“你幫了誰,張秀才嗎?”
陳瞎子點點頭,理直氣壯地說道:“張秀才,哎,他是個可憐人,家中只有一個老母,又沒有田地營生,老母天天幫人洗衣裳給他賺束脩。如今老母年紀大了,前陣子摔折了腿,洗不動了,張秀才只能出去擺攤賣字畫,一天也賺不了幾文錢。他們娘倆天天捱餓。”
顧知灼想到自己算的那一卦,面露古怪。
陳瞎子:“他要是討個媳婦回來,日子不就好過了嗎。”
週六郎怒道:“他日子過不好,是他自己沒本事,養不活自己老孃,死也活該!”
“話不能這麼說,”陳瞎子振振有詞,“討了媳婦,媳婦帶來嫁妝補貼家用,還能照顧他娘,再不濟也能多做一份活。張秀才只管好好讀書,許是來年就中舉了呢。”
週六郎:!
他四妹妹打小有十來個丫鬟婆子簇擁,十指從未沾過陽春水,給他做個荷包他都能感動大半年。
照這瞎子說的話,他錦衣玉食的四妹妹就活該糟踐自己?!
週六郎捏緊了拳頭,手背青筋暴起。
陳瞎子眨了眨隱隱作痛的右眼,理所當然地說道,“女子在世,就該相夫教子,不能因為在孃家過著好日子,就眼高手低的。”
顧知灼用指尖輕點額頭。
週六郎實在忍不下去,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對著他的臉砰砰就是兩拳。
鄭四也是臉色陰沉,他過去擋開週六郎,抓起陳瞎子的衣襟,從牙縫裡擠出了聲音問道:“那劉陵呢,你為何幫著劉陵害我妹妹!”
作者有話說:
第111章
幫工的老婆子縮在角落裡發抖。
鄭四捏緊了拳頭,恐嚇道:“說!”
繃緊的衣襟卡得陳瞎子一口氣差點沒回上來,他都快哭出來了,邊咳邊道:“我不知道誰是劉陵。”
顧知灼把玩著福袋,問了一句:“你有沒有教過一個人,把頭髮絲夾進符籙裡。”
這麼一說,陳瞎子想起來了:“有、有的。”
“說。”
顧知灼淡淡道,“你要是不想被打死,就老老實實,一五一十的說清楚。”
鄭四的目光就跟要吃了他一樣,陳瞎子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裡做錯了,戰戰兢兢地說道:“我、我記得那個人。”
他不敢直視鄭四,牙齒直打顫:“月初的一天夜裡,我快要收攤的時候,他喝醉了酒倒在了我的攤子前面,身上都是脂粉味,一看就是剛剛從花街裡出來的。”
貓兒街緊鄰花街,陳瞎子見多了在花街裡喝醉逍遙的人。
“他伏在地上哭,我沒法走,就去想要勸他起來。”陳瞎子結結巴巴地說道,“他拉著我的不放,說他未婚妻全家都是勢力眼,害得他心愛的女人被胡亂發嫁了。他還得忍下噁心,去討好他的岳丈家。”
“他哭得很傷心,實在可憐極了。長風真人說過,救人可以為我積攢功德,所以,我給了他一張姻緣符。”陳瞎子由始至終都沒有覺得自己做錯,“既然他說他未婚妻家裡這麼勢力眼,那乾脆讓他的未婚妻嫁給別人,他就可以與心上人在一起了。我教他給他未婚妻挑一位良人,然後,把那人的頭髮絲夾在符籙……”
“我宰了你!”
鄭四眼尾血絲密佈,他嘶喊著把陳瞎子朝地上狠狠一丟,撲上去一陣拳頭腳踢。
“哎喲,別打了別打了。”
陳瞎子雙手抱頭,痛得哇哇亂叫。
“別鬧出人命來。”等鄭四出氣出得差不多了,顧以燦過去把人拉開。
陳瞎子縮在角落裡,眼淚鼻涕胡作一團:“張秀才太可憐了,劉公子也是個可憐人。我是在救人!”
“女孩子不可憐嗎?”顧知灼冷淡地問道。
“這哪能一樣!”
陳瞎子梗著脖子道:“女娃娃早晚是要嫁人的,嫁誰不是嫁!她們既能出嫁,又能在夫婿最潦倒的時候,和夫婿同甘共苦,得夫婿敬重,安樂一生。這是大好事。”
“好你X的。”鄭四忍不住罵出髒話,又狠踹了幾腳。
“別鬧出人命,惹上官非。”
“燦哥,他、他……”鄭四聽話地住手,恨得牙癢癢,“燦哥,霖姐兒快活不下去了。”
鄭四沒想到劉陵會卑鄙成這樣,他要真對心上人一心一意,解除婚約也就罷了,他們家又不是上趕著要嫁女兒。劉家自己不願意傷及名聲,把人發嫁,劉陵就遷怒霖姐兒,怪她不肯接受貴妾,想了這麼一個骯髒的法子,要毀了霖姐兒。
“壽宴那天,霖姐兒就投繯了。”
“燦哥,我真想弄死那姓劉的!”
劉陵當著眾人的面,說霖姐兒和馬伕私定終身,失貞不潔。
霖姐兒那一次被救下來了,可是,族裡的長老和族長說,霖姐兒連累了家族的姐妹,就該一死明志。鄭四本來就想過,要藉著酒勁去一刀捅死劉陵。
殺人償命,大不了他賠他一條命。
鄭四雙目腥紅,重重地一拳砸在牆上,砸得牆體搖晃,房樑上的灰塵稀里嘩啦的往下掉,掉得陳瞎子滿頭都是。
“鄭四公子。”顧知灼低低嘆道,“既如此,你是否願意承擔一點點的因果報應?應該可以挽回鄭六姑娘的聲名,至少能讓她少受非議。”
如今這樣,就算把劉陵和這老瞎子一起送官府也沒用,說到底,劉陵只是送了一張姻緣符給霖姐兒,又退了親而已,其過不涉《大啟律》。
而這陳瞎子,壓根就不知道自己錯在哪兒。
真讓鄭四把他們打死,鄭四賠上一條命不值得。
正路行不通。
還有邪路可以走。
鄭四完全沒問因果報應是什麼,連聲答應。
顧知灼把手上皺巴巴的福袋丟了過去,鄭四抄起手一把接過。
“你拔他幾根頭髮。”
啊?
鄭四不明所以,也沒問,依言就扯了一大把,他心裡帶著恨意,這一把連頭皮都扯了下來。
陳瞎子慘叫了一聲,雙手捂頭,手上溼漉漉的。
“不用那麼多,你拿一根夾進福袋的符籙裡。”
鄭四一一照辦,又把福袋重新封好。
“你去找劉陵,把裡頭的符連著頭髮一起燒了融進水裡,把符水一滴不剩的全灌進他嘴裡,做得到嗎?”
鄭四捏了捏福袋,呵呵笑了起來:“當然。”
劉陵是讀書人,手無縛雞之力,喂點符水而已有什麼做不到的。
“灌完後把人帶過來。”顧知灼勾勾手指,把鄭四叫了過去,交代了幾句後,鄭四連連點頭。
“我現在就去。”
週六郎隱約猜到了什麼,眸中閃動起了異樣的光。
這老瞎子歪理一套接著一套,根本就沒有意識到自己做錯了什麼。
他就是打從心底裡瞧不起女子,覺得生而為女就該為了男人嘔心瀝血,付出一切。這樣的人,打他,就跟拿一把刀子在捅豆腐一樣,哪怕把他剁得粉身碎骨,他也覺得他是在立功德,一點也不解恨。
鄭四的動作很快,這個時辰劉陵還在國子監讀書,他直奔國子監把人揪了出來。這一路上,鄭四聽了顧知灼的話沒有把人打暈,任由他沿路又喊又吵。
鄭四關上門,把劉陵往地上一推。
劉陵十七八歲的模樣,錦衣華服,面容俊逸。他起身理了理散亂的衣襟,對著鄭四怒意相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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